成婚后,皇宫内多数时间都是一片祥和,安国盛夏尚短,秋冬便显得更加绵长了些。
秋风卷着银杏叶掠过宫墙时,汀兰水榭的窗台上总摆着两盏青瓷碗,一碗盛着新剥的栗子,一碗温着桂花酒。
姜时愿坐在窗边绣屏风,金线在素绢上绣出缠枝莲,偶尔抬头,便能看见满池子的荷花荡漾。
入了冬,第一场雪落得急,晨起时宫道已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姜时愿披着狐裘站在阶前,看小太监们扫雪,谢怀瑾便从身后笼住她的手,呵着白气笑她:“手这么凉,偏要站在风口。”说着便把她往殿里带,案上早已温好了姜茶,瓷碗边堆着刚烤好的栗子,壳裂着缝,香气漫了满殿。
有时他处理政务到深夜,她便在偏殿支张软榻,就着一盏烛火看书等他。
他推门进来时,总带着一身寒气,却会先走到榻边,替她掖好滑落的披风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,便低叹一声:“说了不用等。”她却睁着惺忪的眼笑:“陛下不回,这殿里的炭火烧得再旺,也觉得冷清。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谢怀瑾从每月初一十五宿在汀兰水榭变成每隔两三日便来,后来又变成夜夜都同姜时愿共枕。
起初,姜时愿还会在他来之前,让听荷把柜子里的锦被铺好,总觉得帝王自有规制,同被而眠太过逾矩。
可谢怀瑾每次都摆摆手,径直走向她的寝榻,解了朝服便躺进来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。
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。”她缩在床里,后背绷得笔直,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。
他却从身后轻轻环住她,把下巴搁在她发顶,声音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慵懒:“规矩是给外人看的。”呼吸拂过发间,带着淡淡的墨香,“在你这儿,朕只想歇着。”
次数多了,她渐渐也松了劲。
安国冬日本就寒冷,尽管屋子里烧了地龙仍是不觉有多暖和,偏偏谢怀瑾体温极高,有他在,姜时愿总觉得那点寒意都被挡在了帐外。
冬至时,姜时愿早早就起来了。
谢怀瑾正在屏风后穿衣,听见动静侧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醒这么早?不多睡会?”
姜时愿披了件厚氅,踩着软毡鞋往灶台边去,见他望过来,便回头笑:“今日冬至,要早起包饺子。”
案上早已备好了馅料,白菜猪肉的,是她偏爱的咸鲜口,另一盆是羊肉馅,符合谢怀瑾的口味。
谢怀瑾系着玉带的手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被烛火映得微红的脸颊上,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:“让御膳房的人做便是,何苦自己动手。”
姜时愿坐在梳妆台前,挑了枝发簪,“不一样的,冬至的饺子得自己做。”
芙蕖正为她绾发,闻言笑道:“娘娘昨儿就念叨着要亲手包饺子,说这样才叫过冬呢。”
桃木梳划过青丝,绾成温婉的堕马髻,簪上支赤金点翠的步摇,流苏轻晃,映得镜中人眉眼愈发柔和。
“好,朕下了早朝便过来。”谢怀瑾整理好衣服,转身往外走。
他走到殿门口时,回头望了一眼,见姜时愿正隔着窗棂望他,步摇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晃,像枝上欲落的蝶。
“乖乖等着。”他扬声说了句,声音裹着寒气,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。
姜时愿在窗内点了点头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才转身对芙蕖笑:“快,把馅料再拌拌,羊肉得多搁点姜末才不膻。”
芙蕖应着,手里的活计却没停:“娘娘这心都挂到陛下身上了,方才陛下说要过来,您眼里的光都亮了。”
姜时愿被说得耳尖发烫,伸手拨了拨步摇:“胡说什么,快去烧水。”
今日的早朝比往日短了些。
谢怀瑾听着大臣们奏事,指尖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心里盘算着汀兰水榭的饺子该包到哪一步了。
散朝时,他没像往常那样在偏殿批阅奏折,只对高玉道:“摆驾汀兰水榭。”
高玉憋着笑应了,心想陛下如今是越来越离不开娘娘了,连处理政务都要挪到汀兰水榭,美其名曰“暖和”,谁不知道是想离得近些。
踏进汀兰水榭时,果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姜味。
姜时愿正站在灶台边,袖子挽得高高的,额角沁着点薄汗,见他进来,眼睛一亮:“陛下可算来了,刚包好一笼,正准备下锅呢。”
谢怀瑾走过去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漏勺:“朕来吧,仔细烫着手。”
他凑近看了看案上的饺子,有圆鼓鼓规整的,也有歪歪扭扭露着馅的,忍不住笑,“这几个丑的,定是你故意捏来打趣朕的。”
“哪有。”姜时愿抢过漏勺,“是初学,不熟练罢了。”
他从身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,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汽:“那朕便多吃几个‘不熟练’的,全当给皇后捧场。”
姜时愿不理她,专心致志的煮着饺子。
谢怀瑾长舒一口气,二十余年,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冬天也并不难熬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唱着,白汽漫上来,模糊了两人交叠的身影。
谢怀瑾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肩窝,带着点痒意,姜时愿手里的漏勺却没晃,只低声道:“水沸了,该添点凉水。”
他听话地松了手,转身去舀水缸里的冷水,指尖触到水的凉意,却不觉得刺骨,方才环着她时,掌心沾了她身上的暖,还没散呢。
“从前总觉得冬天漫长,”他把所有水缓缓倒进锅里,看着白汽渐渐平息,“姜国的梅花开的再盛,也不能让人吃饱穿暖。”
姜时愿拨动的手一顿,却不知该怎么接话,在姜国为质那些年,谢怀瑾过的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。
姜时愿低下头,用漏勺轻轻拨弄着浮沉的饺子,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:“那陛下可还恨我?”
恨?
这个词谢怀瑾许久不曾记起了。
他原是恨的。
恨她欺辱,恨她只将他当作小猫小狗高兴时便逗弄,不高兴了连他的生死都不顾。
恨她招惹,明明对他那样坏却在最后又几次三番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