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国的夏意渐浓,夏季的夜晚依旧凉爽,谢怀瑾站在廊下,望着通往姜时愿所居偏殿的那条路,已记不清是第几回这样驻足。
上次把人惹狠了,她红着眼眶将他推出门,摔上的门扇震得门框都发颤,那句“再也不想见你”还清晰地悬在耳边。
这一晃,还真是有些日子了。
他倒是没再去触她的霉头,只每日让人送去些东西。
晨起新摘的花,午后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甚至连她随口提过一句的话本,第二日便会出现在偏殿的案上。
奇的是,这些东西竟都没被退回来。
高玉捧着件新制的锦袍过来,见他望着偏殿方向出神,忍不住道:“陛下,公主殿下既没退东西,想来气是消得差不多了。”
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,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。
谢怀瑾指尖还残留着酒盏的温度,听了高玉的话,脚下已不由自主地朝着偏殿的方向迈了几步。
“嗯……去瞧瞧。”他含混地应着,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弛,目光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殿门时,却悄悄清明了几分。
姜恒那两车东西想来也快到了,到时候她见了,不定又要气成什么样。与其等她自己发现闹起来,不如他先去探探底。
他放轻了脚步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廊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,映着他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离偏殿越近,越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翻书声,细碎的,安安静静的,倒让他悬着的心落了半截。
高玉识趣地停在远处,谢怀瑾独自走到窗下,指尖刚要叩响窗棂,又想起那日她红着眼眶的模样,动作轻了半分。
姜时愿听到窗棂外的声音,手指一滞,继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,书页翻过的声音顿了半拍,又很快恢复如常,只是那指尖划过纸页时,不经意间带起了些微的褶皱。
姜时愿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。
窗外那点极轻的响动,她听得真切,是有人在窗下驻足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像怕惊了这殿里的静。
除了他,还能有谁。
她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收紧,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气又冒了上来。
他还真是不在乎他那张脸。
芙蕖和听荷提着灯笼出来时,本想看看是谁在窗下逗留,却被远处高玉一个隐晦的手势拦了回去。
两个丫鬟是何等机灵,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,低眉顺眼地敛了声息,退回廊下守着,仿佛方才那点动静从未入耳。
窗外的谢怀瑾许是喝了酒的缘故,耐心好得惊人。身影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,随即又是叩窗声,依旧是三下,不轻不重,停片刻,再敲三下,带着股不依不饶的执着。
姜时愿捏着书页的手紧了紧,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。
那叩窗声像是带着某种魔力,一下下敲在耳膜上,搅得她连书里的字都看不真切了。
“吵死了!”她终是忍不住,低低呵斥一声,尾音里裹着压抑的怒意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廊下的芙蕖和听荷吓得一缩脖子,哪敢真上前驱赶。
两人头埋得更低,眼观鼻鼻观心,活脱脱两尊木雕,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,那位可是安国的帝王,要是从前她们还敢吱声,自打有了那嬷嬷毒害一事,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。
叩窗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,三下,又三下,像故意撩拨人的心弦。
姜时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抓起案上的话本重重往桌上一搁,书页“哗啦”一声散开,带着她满肚子的烦躁。
“谢怀瑾!你有完没完?”
她猛地转身拉开窗户,夜风裹挟着月光瞬间涌了进来,正撞进窗外人含笑的眼眸里。
谢怀瑾半倚在窗沿上,袍角被风掀起一角,丝丝缕缕的酒气顺着晚风飘进殿内,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松香,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蛊惑。
“来瞧瞧公主殿下睡了没。”
姜时愿不愿理会他,只静静看着。
谢怀瑾不知道从哪摸出个酒壶,那酒壶小巧做不过能装二两酒,他举到姜时愿身前,轻轻晃了晃。
“这首去年酿的梅子酒,殿下可愿陪朕再喝一杯?”
姜时愿不善饮酒,从前在姜国时,便是宫宴上也只不过是浅尝辄止。因醉酒闹出笑话的人年年都有,她身为公主一言一行都被数双盯着,哪里敢恣意洒脱。
她别过脸,语气淡淡的:“夜深了,陛下该歇着了。”
赶人的意味明显,谢怀瑾闻言倒是不恼,反而直起身子,往窗内微倾了倾身。“当真不要?”
“不要。”姜时愿回绝的果断。
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,月光在壶身上流转出细碎的光:“若是殿下不喝,那只好朕独自享用了。听说今夜的月,在摘星阁看最是清亮。”
“陛下自去便是,我乏了。”她往后又退了半步,指尖已搭上窗框,摆明了不愿奉陪。
谢怀瑾动作极快,指尖一勾,稳稳攥住她的衣袖,力道不重却挣不脱,眼底漾着笑意:“乏了?那正好,摘星阁的风凉,吹着能解乏。”
他稍一用力,姜时愿便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半步。
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腕上,银质的袖扣泛着冷光,与他眼底的温度截然相反。
“谢怀瑾!”她低斥一声,试图抽回衣袖,却被他攥得更紧。
二人僵持片刻,在姜时愿耐心即将耗尽时,谢怀瑾缓缓松开了手。
姜时愿猛地抽回衣袖,指尖还带着被攥出的红痕,瞪向谢怀瑾的眼神里带着点余怒,满眼写着“快滚”两字。
谢怀瑾的话卡在喉咙里,只见姜时愿手腕轻翻,那只小巧的酒壶已稳稳落进她掌心。
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壶身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:“陛下醉了,早些回去休息。酒我就收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“砰”的一声,雕花窗扇被她猛地合上,木栓落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生生截断了谢怀瑾伸手过来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