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们不敢耽搁,连忙围着榻边忙碌起来,银针、药枕、脉枕摆了一地。
老院判颤抖着手指搭上她的腕脉,片刻后,脸色灰败地缩回手,对着谢怀瑾摇了摇头,嘴唇嗫嚅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什么意思?!”谢怀瑾猛地踹翻了旁边的药案,瓷瓶碎裂的声音混着药汁泼洒的声响,惊得众人瑟瑟发抖,“说啊!”
他像一头困兽,在殿内焦躁地踱步,目光扫过众人惶恐的脸,最后又落回榻上。
姜时愿依旧静静地躺着,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“不对……还有时间的,不是说十五日期限,这才……这才过了六天。救!给朕救!”谢怀瑾转身,抓住老院判的衣领。
老院判被他拽得踉跄,只能连连点头:“臣……臣遵旨!”
高玉捧着刚寻来的棉布外衫站在门口,看着眼前这一幕,手里的衣衫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那衣衫夹层里的药粉,此刻看来,竟像催命的符咒。
“陛下!”高玉捡起衣衫,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这是从嬷嬷衣物里找到的药粉,或许……或许能从这里查出解药的方子!”
谢怀瑾猛地回头,目光像淬了火的箭,直直射向那件衣衫。
他几步冲过来,一把夺过,粗鲁地撕开夹层,白色的药粉簌簌落在掌心,带着一股极淡的异香,与那日在灶房找到的药渣气味如出一辙。
“就是这个……”他捏着药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,指缝间漏下的粉末落在地上,像撒下一把碎冰,“姜恒就是用这个害她的……”
老院判连忙凑上前,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药粉,放在鼻尖轻嗅,又用银簪拨了拨。
“陛下,请容老臣回太医院与众位太医共同商讨。”
谢怀瑾眼神一沉,捏着药粉的手指猛地收紧,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:“商讨?等你们商讨出结果,早就……”话到嘴边却哽住,喉间涌上的腥甜让他猛地侧头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高玉连忙上前打圆场:“陛下,老院判也是为了稳妥起见,这药粉成分复杂,多些人参详总是好的。不如让老院判带着药粉即刻回太医院,奴才再派一队禁军护送,确保万无一失?”
老院判忙躬身应道:“陛下放心,老臣定会争分夺秒,一有结果立刻派人回报!”
谢怀瑾死死盯着榻上的人,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老院判如蒙大赦,抓起药粉样本匆匆离去,靴底蹭过地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。
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谢怀瑾俯身,将额头轻轻抵在姜时愿的手背上,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渗进来,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颤。
这样可怕的气氛,又持续了两天。
太医院个个面带菜色,眼下的青黑比殿里的烛影还要浓重。
药炉从早到晚都在咕嘟作响,各色药材堆成了小山,却始终没能熬出能让姜时愿睫毛颤动半分的方子。
老院判的胡子都熬白了几分,每次进殿回话,膝盖都在打颤,生怕那声“暂无进展”会彻底点燃谢怀瑾眼底的戾气。
汀兰水榭的空气像是被榨干了所有活气,连廊下的秋虫都噤了声。
谢怀瑾依旧守在榻边,龙袍上沾着药渍,却浑然不觉。
他学会了自己给她擦身,动作笨拙却轻柔,帕子浸了温水,一点点拂过她的手臂、脸颊,仿佛这样就能拂去那层死气。
“太医院说,你的脉象比前两日稳了些。”他坐在榻边,指尖缠着她的一缕发丝,低声说,“你看,只要你肯撑,总能好起来的。”
榻上的人依旧沉睡,呼吸微弱得像丝线,随时会被殿外的风刮断。
第十日傍晚,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殿,手里举着一张纸条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陛下!太医院……太医院有消息了!”
谢怀瑾猛地抬头,眼底瞬间亮起一簇光,随即又被更深的焦灼覆盖。
他几步冲过去,抢过纸条,指尖因用力而发颤——上面只有老院判潦草的几个字:毒理已明,缺回魂草。
“回魂草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目光扫过榻上毫无生气的人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味道。
“高玉,去宣政殿,取朕置于最高处的锦匣。”
高玉心头猛地一跳,那锦匣他是知道的,紫檀木所制,上嵌着北斗七星状的碧玺,锁在宣政殿最高的龙纹柜里,谢怀瑾从未让任何人碰过,连擦拭都亲力亲为,他素来不知里面藏着什么。
高玉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,一路疾行往宣政殿去。
鎏金的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的手竟有些发颤。
锦匣入手比想象中轻,他捧着匣子赶回汀兰水榭,远远就见谢怀瑾站在廊下,背影在暮色里孤直如松。
“陛下,取来了。”
谢怀瑾熟练的打开锦匣,里面存放的是他离开姜国时,姜时愿给他的百花解毒散。
当年他为解姜时愿喂给他的毒,同姜恒交易时便提出要一颗解药,姜恒说这百花解毒散最珍贵的一味药便是回魂草。
临行前,姜时愿派人又送了一颗,他便一直带在身边,后来登基为帝就束之高阁了。
“回魂草……”他摩挲着瓶身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原来早就见过了。”
兜兜转转,能救她的东西竟然是她送还给他的。
“拿去太医院,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用。”谢怀瑾将瓷瓶递给高玉,指尖松开时竟有些发颤,仿佛那不是一瓶药,而是他攥了太久的一线生机。
高玉接过瓷瓶,入手微凉,却觉得比千斤重担还要沉。
太医院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,这样的烛光已经燃了一夜又一夜。
高玉脚步匆匆,他愈发觉得这瓷瓶烫手。
“必须有用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加快了脚步。太医院的烛火在前方跳动,像一片烧不尽的星火,而他怀里揣着的,是那星火能否燎原的最后一簇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