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怀瑾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好沉着脸: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衣襟上未干的血迹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:“陛下……答应我了吗?”
谢怀瑾的喉结滚了滚,看着她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绷带,看着她脖颈上那点浅浅的血痕,终究是没再说狠话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:“……你先养好伤。”
姜时愿的睫毛颤了颤,没再追问,只是闭上眼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谢怀瑾看着她重新睡去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。
他知道,自己终究是输了。
输给了她那道决绝的伤口,输给了她抵在脖颈上的银簪,更输给了自己心底那点不敢承认的……在意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“姜时愿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她承诺,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,“你最好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姜时愿这一觉睡得极沉,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。
殿内点了盏昏黄的宫灯,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。她动了动手指,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握着,抬头一看,谢怀瑾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沿睡着了。
他大概是累极了,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,垂在额前,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寒意的眼。
褪去了帝王的威仪,他的睡颜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柔和,只是眉峰依旧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生。
姜时愿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想抽回手,却又怕惊醒他,动作顿在了原地。
她看着他手背上蹭到的血痂,想来是昨夜为她止血时沾上的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的、涩的、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甜,搅得她心口发闷。
他竟守了她这么久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按了下去
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大约是怕她死了,没人再给他泄愤,没人再让他“讨债”了吧。
正怔忡着,谢怀瑾忽然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惯常的冷漠覆盖,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,不自觉松了些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,大约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腿麻了。
姜时愿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,递到她面前:“太医说你醒了要多喝水。”
她接过水杯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,还有他不小心蹭过来的指尖温度,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。
水滑过喉咙,润了些干涩的疼,她才低声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谢怀瑾没接话,只站在床边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姜时愿垂下眼,掩去眼底的波澜,“劳陛下挂心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,只有宫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谢怀瑾似乎想说什么,几次动了动唇,终究还是没开口。
最后还是姜时愿先打破了安静,她抬眼看向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陛下……想好答案了吗?”
谢怀瑾的眉峰猛地蹙起,脸色沉了沉:“非嫁不可?”
“是。”姜时愿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,“我需要给姜国一个交代,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了断。”
“了断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戾气,“你想和谁了断?和朕?还是和你那些荒唐的过去?”
“都是。”姜时愿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,“陛下恨我,我留在宫里一日,便是煎熬一日,对陛下而言,大约也是碍眼的。我的血……想必足够还给陛下了,不如就此别过,你我两清。”
“两清?”谢怀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却满是寒意,“姜时愿,你用一道伤口,用你的命逼朕,就为了和朕两清?你欠我的,岂是一场以死相逼就能勾销的?”
他步步逼近,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,将她笼罩其中。
他俯身,双手撑在床沿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几乎要将她吞噬:“你想嫁谁?嗯?是你那位远在边境的青梅竹马?还是许宥?”
许宥?
姜时愿有点想不起来这个人。
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,姜时愿却异常平静:“嫁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从此与陛下再无瓜葛。”
“再无瓜葛?”谢怀瑾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肩,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,“你做梦!”
他的眼底翻涌着怒火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慌,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姜时愿忽然觉得,他或许也不是真的想让她难堪,只是……不想让她嫁人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颤,连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“陛下,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您到底……想要我怎样呢?”
谢怀瑾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许久,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,声音哑得厉害:“不准嫁。”
姜时愿一怔。
“朕不准你嫁。”他重复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你想给姜国交代,朕来给。但你想嫁给别人,做梦!”
他的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姜时愿头晕目眩。
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紧抿的唇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,这个睚眦必报的帝王,这个口口声声说恨她的人,心里藏着的,或许并不只是恨。
殿内的宫灯晃了晃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。
姜时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觉得,这场纠缠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姜时愿的动作又快又急,抓着他衣角往下拽的力道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谢怀瑾本就俯身靠近,此刻猝不及防,重心一失,猛地朝她压近,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额头。
还没等他稳住身形,一片冰凉柔软忽然贴上他的脸颊。
像初春融雪滴落脸颊,像寒夜里掠过一丝温风,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可那触感又那样清晰,带着她唇上未褪的药味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。
谢怀瑾浑身一僵,像被施了定身咒,连呼吸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