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坐直身子,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,又慢悠悠抬眼看向僵着不动的姜时愿,语气明晃晃的讥讽:“公主殿下这功课,倒是学得‘别致’。”
姜时愿慢吞吞地蹲下身子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些微尘埃。她垂着眼,声音淡得像殿角那缕将散的烟:“是怡宁失手,并非有意,请陛下降罪。”
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片时,她微微一顿,随即伸出纤细的手,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瓷拾进掌心的帕子里。
棱角尖锐的碎片划破了指腹,渗出血珠,混着未干的茶水,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点点红痕。
她却像毫无所觉,动作依旧慢而稳,仿佛此刻拾的不是碎瓷,而是自己方才失态散落的心绪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她拾捡碎片的轻响,谢怀瑾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看她指尖那点刺目的红,不知过了多久,才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关节,慢悠悠地说道:“朕倒是忘了,公主殿下金尊玉贵,哪里干过这等侍奉人的活计。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降落在她沾满茶渍与血痕的帕子上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都像往人心上扎:“现如今屈尊向朕行礼,又亲手收拾这些碎瓷片,恐怕心里早就把朕骂了千千万万遍了吧。”
姜时愿拾碎片的手猛地一顿,指腹的伤口被瓷片边缘硌得生疼,那点痛意却远不及心口骤然泛起的寒意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将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,只声音比先前更淡了些:“陛下多虑了。怡宁不敢。”
不敢?
是真的不敢,还是藏得太深,连自己都快忘了那份不甘?
她握着碎瓷的手紧了紧,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,在他面前,连一句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。
谢怀瑾突然笑了,那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屑,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在地上。
他缓缓开口,语气漫不经心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“既然公主殿下主动请罚,那朕就成全殿下。”
他目光扫过地上尚未拾净的碎瓷,指尖又开始在扶手上轻叩,笃笃声敲得人心头发紧:“这殿里的碎瓷,殿下慢慢拾。什么时候拾干净了,什么时候再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从地上的狼藉移到她低垂的发顶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:“明日起,殿下到御前侍奉,笔墨纸砚、茶水点心,都由你亲手打理。殿下学不会的,朕……亲自教。”
姜时愿拾碎片的动作猛地停住,指腹的伤口被瓷片狠狠硌了一下,疼得她指尖发麻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将那点惊惶死死按在眼底。
羞辱不够,还要让她日日在他身前受磋磨。
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低下头,指尖捏起一片更小的碎瓷,往帕子里放去。
那笃笃的叩击声还在继续,倒是比之前更轻快了几分,混着她拾捡碎片的轻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缠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牢牢困在其中。
暮色漫进殿门时,姜时愿才将最后一片细小的瓷碴拾进帕子。
指尖早已被划得纵横交错,血痕与茶渍混在一起,把素白的帕子染得斑驳。
她扶着冰冷的地面慢慢起身,膝盖发麻得几乎站不稳。
谢怀瑾始终没再看她,他低头翻着奏折,仿佛刚才的吩咐不过是随口一提。
直到她捧着那包碎瓷准备告退,他才头也不抬地添了句:“明日卯时,到御书房外候着。”
卯时?比寻常宫人当值还要早一个时辰。
姜时愿脚步一顿,后背渗出的薄汗被晚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她没回头,只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转身时,裙摆上的茶渍已泛出浅黄的印子,像落在锦缎上的枯叶。
回到寝殿时,芙蕖见她手上的伤,惊得要去传太医,被她按住了。
“不过是些小口子,”她看着帕子里那些尖锐的碎片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上药就是了,不必惊动旁人。明日还得去御前侍奉”
“什么?”听荷跟芙蕖异口同声。
“那安国皇帝怎的这般没良心,亏的殿下从前那样待他。”听荷嘟着嘴,言语里满是怨气。
芙蕖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时,刺痛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姜时愿却望着窗外出了神。
“殿下,奴婢明日就传信回姜国,让太后娘娘为您做主。”听荷愤愤地说着。
“罢了,”姜时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喑哑,“传信回去又能如何?姜国早已不是从前的姜国,无论是谁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扰乱现如今的安定。”
她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指尖上,那些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。“况且他是君王,我是阶下之质,这点磋磨算得了什么。”
听荷急得跺脚:“可殿下是金枝玉叶,怎能受这等委屈!从前在姜国时,您……”
“从前是从前,”姜时愿打断她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如今身在安国,就得守安国的规矩。”
芙蕖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,低声道:“可陛下这般步步紧逼,分明是故意刁难。殿下明日去御前侍奉,指不定还要受多少气。”
姜时愿没说话,只是重新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深,宫墙尽头的角楼隐在墨色里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她缓缓握紧了拳,掌心的伤口被攥得更疼,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
“刁难也好,试探也罢,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芙蕖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总要撑下去的。”
她重来一回,总不能为了这些事再死一次吧……
烛火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单薄却笔直。
听荷与芙蕖对视一眼,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只默默地加快了上药的动作,药膏的清凉混着刺痛,缠在指尖,像这深宫漫漫长夜里,解不开的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