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宫中来人时,天刚蒙蒙亮。
姜时愿选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,领口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,素净却不失雅致。
芙蕖为她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,簪上一支白玉簪,镜中的人,眉眼间褪去了昨日的冷硬,添了几分沉静。
“殿下,都收拾妥当了。”芙蕖扶着她的手臂,轻声道。
姜时愿点点头,随着引路的宫女踏上宫道。芙蕖紧随身侧,听荷则带着几个小吏,在后头照看她的箱笼物件。
一路行去,姜时愿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遭。
安国的宫宇果然与姜国不同,多是平顶的殿阁,青砖灰瓦,透着几分沉稳大气。最东侧那座阁楼尤其惹眼,高耸入云,飞檐翘角直指苍穹,正是传闻中先帝为宠妃建的摘星阁。
她望着那阁顶,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,站在那样高的地方,该能把整座皇城尽收眼底吧?
正出神间,引路的宫女忽然停了脚步,侧身指着前方一处院落:“怡宁公主,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了。”
姜时愿抬眼看去,那院落不算大,却也雅致,朱漆大门上挂着块匾额,题着“汀兰水榭”四字,檐下挂着几串小巧的铜铃,风一吹,叮当作响,倒有几分江南的意趣。
她微微颔首:“有劳姑娘了。”
听荷果然手脚麻利,姜时愿与芙蕖刚在汀兰水榭安顿下没多久,她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赶来了。
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们搬着箱笼、捧着物件,鱼贯而入,一时间小院里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芙蕖见状,立刻上前清点指挥,哪个妆奁该放梳妆台,哪幅画卷要挂在东墙,忙得额角渗出细汗,连裙摆沾了灰都顾不上拍。
这边忙得热火朝天,姜时愿却自有躲清闲的法子。
她寻了寝殿里最向阳的那张软榻,半倚在上面,任由暖融融的日光淌过衣襟。
檐外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,廊下的兰草舒展着叶片,她闭着眼,倒像要在这片刻安宁里盹过去一般。
可这样的清闲没能持续多久。
入住不过两日,谢怀瑾便派了教引姑姑来。
那姑姑是宫里的老人,规矩大得很,日日卯时便来叩门,教姜时愿学安国的礼仪——从走路时裙裾该扫过几寸地,到请安时指尖该垂在哪个位置,分毫都不能差。
除了礼仪,还有厚厚的经史子集要读,安国的风土人情、朝堂典故也得一一记熟。
姜时愿自不必说,连芙蕖和听荷也没能幸免,跟着一同学规矩、记典籍。
每日下来,主仆三人都累得腰酸背痛,夜里倒在榻上,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。
汀兰水榭的灯火,常常要亮到深夜才肯歇下。
二月二龙抬头,宫中设宴,红绸缠上廊柱,宫灯映着长街,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的香气。
朝臣们携着家眷鱼贯而入,女眷们鬓边珠翠摇曳,裙摆扫过金砖,织就一派热闹繁华。
姜时愿也得了旨意。
教引姑姑这几日总算松了口,说她的规矩已能拿得出手,于是她选了件石青色的宫装,领口绣着暗纹流云,既不失身份,又不过分张扬。
宴会厅里丝竹悦耳,舞姬旋身时裙摆翻飞如蝶。
谢怀瑾高坐于上首,玄色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,偶尔抬手饮一杯酒,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。
姜时愿坐在角落的位置,正低头用汤匙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,忽然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她心头微动,抬眼望去——谢怀瑾竟正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有雾霭拢着,看不真切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不好。
这般场合,他这般眼神,莫不是要当着众人的面,给她难堪?
正思忖间,席间已有目光跟着投过来,带着探究与好奇。
姜时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,指尖捏紧了丝帕。
这时,斜对面忽然站起一人,身形微晃,显然是喝多了。正是工部侍郎杜宴。
此人是谢怀瑾登基后提拔的寒门子弟,据说苦读二十三年才得入仕,平日里总是缩着肩膀,生怕行差踏错。
可他有两样改不掉的毛病:一是沾了酒便管不住嘴,二是性子太过耿直,至今未娶。
姜时愿原也不认得他。
只是安国代表同来送别贺思程时,便有这一位杜侍郎。
她初来之时,也正是这位杜侍郎,第一个提出要将和亲公主下嫁。
这段时日,关于她的去处,朝臣们私下里已辩了好几日,想来这位杜侍郎,是觉得自己猜中了圣意。
此刻,杜宴举着酒杯,脸涨得通红,对着上首的谢怀瑾拱手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谢怀瑾的目光从姜时愿身上移开,落在杜宴身上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讲。”
杜宴深吸一口气,似是鼓足了勇气,目光不自觉地往姜时愿这边瞟了瞟,朗声道:“怡宁公主远道而来,为我安国与姜国的情谊……呃,情谊奔走,臣以为,当早定归宿,也好让两国百姓安心。依臣之见,不如今日就从……从朝臣中择一良配,既显陛下体恤,又全了公主的体面……”
话未说完,席间已有低低的窃窃私语。姜时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小的涟漪。
她抬起眼,再次对上谢怀瑾的目光,这一次,他眼底的复杂散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眼尾处扫过的讥讽,仿佛在说——你看,这便是你的去处。
杜宴的话音在大殿里荡开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女眷们的目光像带着钩子,齐刷刷缠上姜时愿的衣角,有好奇,有怜悯,也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姜时愿指尖的酒杯泛着凉意,她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端着架子的端庄笑,而是唇角微微勾起,带着点自嘲的淡笑。
她缓缓起身,裙摆扫过椅脚,发出轻微的声响,倒比杜宴的酒气更能镇住场面。
“这位大人所说是也不是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和亲是为了交两国之友好,并非我姜国战败送来的献祭,若陛下有意为怡宁指婚,想必凭借皇兄与陛下的情谊定不会委屈了怡宁,届时怡宁自当遵从。可若是诸位以此羞辱,也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,看我姜国答应与否。”
说罢,她转向谢怀瑾,盈盈一拜,动作行云流水,正是这几日教引姑姑磨了无数遍的礼仪。
这话抛得又轻又巧,却像颗石子投进谢怀瑾平静的眼底。
他执杯的手指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住情绪,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,竟看不出半分屈辱或不甘。
谢怀瑾低笑出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。他放下酒杯,声音陡然转沉,“公主殿下言之有理,此事朕自有打算,众爱卿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“谢陛下体恤。”众人连忙起身叩谢。
丝竹声重新响起,传入姜时愿耳中总带着点微妙的滞涩。
姜时愿退回座位,拿起银箸,夹了颗莲子放进嘴里,清甜微苦,倒像极了此刻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