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隐山庄,后山恒温库。
林舟弯下腰,指尖抠住红木箱子的边缘,猛地向上发力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钉从木缝中挣脱的声音清脆,带起一串细碎的木屑。
他揭开盖子,厚实的白色泡沫板被他随手掀掉。
里面躺着一排整齐的全身试衣镜,铝合金的黑色边框,在仓库的冷光灯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。
林舟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面,镜面平整,像是一潭被冻住的秋水。
他在系统面板上划开大唐长乐寝宫的坐标。
“送件年货给老李,顺便……把大唐的白银收一收。”
林舟自言自语,右手按在镜框边缘,猛地往那道暗金色的涟漪里一推。
……
大唐,长安,长乐寝宫。
炭火盆里的火星溅在青砖上,发出极细的“噼啪”声。
长乐正坐在梳妆台前,右手捏着一枚檀木梳,有些失神。
她面前摆着一面足有两指厚的青铜圆镜。
镜面磨得平整,但在她眼里,那镜子里的自己总像是隔着一层浓重的黄烟。
肤色是暗沉的土黄,眉眼的轮廓模糊成一团,甚至连发髻上的步摇都在晃动中带着重影。
忽然。
寝宫正中央的空气抖了一下,一圈金色的波纹层层荡开。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响。
长乐吓得手里的木梳掉在膝盖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
一面半人高、被黑色金属包裹的长方体物件,稳稳地立在了波斯红毯上。
物件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薄膜。
“林舟哥哥?”
长乐站起身,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地面,她踩着丝质的绣鞋,试探着挪到那物件跟前。
她记得林舟教过的,这种东西叫“快递”。
长乐伸出纤细的手指,指尖触碰到那层薄膜,有一种生涩的胶质感。
她找到边缘的一角,两指捏住,猛地往下一撕。
“嘶——啦——”
这种尖锐、滑腻的声音,让周围伺候的几名宫女猛地打了个冷战,脚底发软,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
随着薄膜褪去,那一整块水银玻璃镜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。
……
静。
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长乐僵在原地,由于过度震惊,她的瞳孔猛地撑大。
在那面镜子里,她看到了另一个“自己”。
不是以前那种黄澄澄的虚影,而是真实到让她感到恐惧的影像。
长乐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她第一次看清,自己的眼角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红血丝。
她第一次看清,自己的鼻翼左侧,竟然有一颗比针尖还要小的、淡淡的褐色雀斑。
甚至,她能看清发丝间粘着的一丁点还没掸掉的香粉微粒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?”
长乐抬起右手,指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同步做了这个动作,每一个毛孔的收缩,每一根睫毛的颤动,都纤毫不差。
“啊!”
旁边一名端着水盆的小宫女尖叫一声,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砖上。
温热的水泼了一地,打湿了长乐的裙角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
宫女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抖得像筛糠,一屁股瘫坐在地。
她指着镜子,嗓子里发出绝望的咯咯声。
“那里面关着公主的魂魄!它……它把人吸进去了!”
另外几名宫女也“呼啦”一下全部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,由于恐惧,连求饶的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在她们的认知里,这世间除了神灵,绝没有任何东西能照出如此可怕的真相。
……
此时,寝宫的大门被一把推开。
长孙皇后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,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。
她身后跟着李世民。
两人原本是来探望刚醒的兕子,听到这边的尖叫,以为出了变故。
“丽质,怎么了?”
长孙皇后的声音还没落下,目光就撞上了那一面直立的试衣镜。
她猛地停住脚步,指尖死死扣住斗篷的丝带,呼吸瞬间乱了频率。
在那面晶莹剔透的琉璃屏里,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暗红色斗篷的中年妇人。
那是她自己。
长孙皇后下意识地举起左手,手里抓着平日里最爱用的那面镂空缠枝纹青铜镜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铜镜。
铜镜里的她,面色红润,端庄典雅,像是一尊完美的瓷器。
她又抬头看向那一面玻璃镜。
那里面的人,眼角带着清晰的细纹,肤色因为常年的咳疾而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蜡黄。
由于连熬了几天夜,下眼睑甚至微微有些浮肿。
那种极致的清晰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把她从那尊完美的铜镜幻梦里生生抽醒。
“原来……”
长孙皇后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按得发白,嗓音有些发涩。
“原来这才是本宫真正的模样。”
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审美霸凌。
那是现代工艺对古代滤镜的降维打击。
在玻璃镜面前,那些所谓的“宝镜”,瞬间变成了糊着黄泥的烂瓦。
长孙皇后反手一甩,那面伴随了她十几年的珍贵铜镜,“嗡”的一声砸在红木柱子上,掉在地上转了几个圈,最后灰溜溜地停在角落。
……
天幕之上,画面同步投射。
林舟的声音顺着语音链路,在大唐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炸响。
“老李,这年货怎么样?”
林舟坐在现代的转椅里,手里抛着一个亮晶晶的银元。
“这叫水银琉璃镜,能照出你大唐所有的真相。”
“我不收震惊值了。”
“一两白银,换一寸镜面。”
“想要多大的,拿同等重量的银子来换。”
林舟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按,一张兑换清单横贯万界。
……
长安城,西市。
原本嘈杂的市场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无数贵妇、名媛、世家子弟抬头仰望。
她们看着长乐寝宫里那面能照见睫毛的神物,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些沉甸甸、黄灿灿的铜片子。
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感油然而生。
“银子!快,去把家里的白银全取出来!”
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胖豪绅,对着自家的随从疯狂咆哮。
“没听见仙人说吗?一两银子一寸!”
“我那如夫人过两天生辰,若是没这面镜子,老子的老脸往哪儿搁?”
整条西市街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人们疯狂地涌向各大银楼和钱庄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长安城的银价像是疯了一样向上窜,原本一贯钱换一两银子,此时硬生生被顶到了三贯。
甚至有人拿着成箱的珠宝,哭着喊着要换现银。
……
大唐,赵国公府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个特制的鹿皮擦布。
他面前摆着几十个刚打磨好的青铜镜。
这是长孙家最赚钱的产业之一,大唐七成的宫廷用镜都出自他的作坊。
他正盯着天幕。
看到长孙皇后摔碎铜镜的那一幕,长孙无忌的手抖了一下,擦布掉在了脚面上。
他拿起身边一面打磨了整整一个月、号称“照影如生”的顶级铜镜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、扭曲、还带着一股子铜臭味的黄脸。
又看着天幕里那清晰到能看见长乐瞳孔颜色的玻璃镜。
“完了。”
长孙无忌喃喃自语,指甲陷进手心,渗出一串冷汗。
那种绝望感,比被罢免官职还要沉重。
他知道,自家的这些铜镜,从这一刻起,统统变成了废铜烂铁。
即使是扔进河里,怕是也没人愿意去捡。
他摸了摸自己原本乌青的胡须。
仅这一会儿功夫,由于急火攻心,鬓角的一抹白发似乎又向中间蔓延了半寸。
……
西市,聚宝阁门口。
几名世家勋贵的家丁为了争抢第一批“预定”名额,已经彻底红了眼。
“滚开!这是我卢家的银子!”
“砰!”
一个装满银锭的袋子砸在台阶上,由于重量太大,封口迸裂。
雪白的银锭滚得漫街都是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卢家、王家、崔家……
这些往日里最重仪表的豪门,此时正为了那面透明的琉璃,在烂泥地里打得头破血流。
而林舟。
他看着后台系统那飞速跳动的“白银储备”数据。
嘴角微微动了动,再次拉开了一个新的木箱。
里面。
是一排排散发着工业清香的、色彩斑斓的圆形肥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