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,立政殿。
制氧机的运行声在死寂的殿内规律地回响,“嗡——嗡——”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世民的神经末梢上。
李世民额头上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碎成几瓣红点。
他顾不得擦,只是死死盯着那蓝莹莹的呼吸面罩。
面罩里,那团随着小兕子呼吸而时聚时散的水雾,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。
“陛下,孙老先生到了!”
一名小太监由于跑得太急,嗓音尖得变了调,在大殿门口打了个趔趄,险些撞在朱红色的门柱上。
……
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积水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,脚蹬粗麻布鞋的老者,背着个被磨得发亮的药箱,一头扎进了殿内。
正是孙思邈。
他原本正蹲在京郊的草棚里研磨当归,被禁卫军几乎是横着从驴背上扛进来的。
孙思邈刚一进殿,本能地想要给李世民行礼。
可他的眼睛在扫过病榻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,膝盖微屈,却再也跪不下去了。
他没看李世民,也没看哭得几乎昏厥的长孙皇后。
他盯着那个正散发着幽幽蓝光、不断吞吐着清气的白色方匣子。
孙思邈往前挪了两步,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屏住呼吸,那双见惯了生死、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,死死锁在面罩边缘。
“采集……天地清气?”
孙思邈呢喃着。
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干净、甚至不带一丝尘埃的味道。
没有药草的苦,没有炭火的燥。
就像是站在积雪消融后的终南山巅,猛地吸进肺腑里的那口冷冽。
……
“老孙,别发愣,看病。”
天幕中,林舟的声音冷硬地砸了下来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孙思邈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悬在半空的光影。
他认出了那张脸,那是天幕里那位随手能赠下万斤神粮的仙人。
“孙某……遵命。”
孙思邈顾不得擦汗,快步跨到榻前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小兕子细如芦苇的手腕上。
脉象极其杂乱,如滚珠乱窜,每一次跳动都透着一股衰竭的死气。
“仙人……公主气脉受阻,内里痰涎淤积,这面罩虽能续命,却化不开喉间的坚冰啊。”
孙思邈嗓音沙哑,那是医者面对绝境时的无力感。
……
现代,云隐山庄。
林舟正站在实验室的显示器前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剪。
他面前的屏幕上,是系统投射出的三维解剖图,正是小兕子此刻的肺部状态。
“那不是什么坚冰,那是过敏性哮喘引发的支气管痉挛,加上肺部感染产生的黏液。”
林舟指着屏幕上一处被红光标注的区域。
“老孙,看好我的动作。”
“我现在教你,怎么用现代的方法给孩子清理气道。”
林舟在天幕里演示着。
他拿起一个硅胶质地的吸痰器。
“把她的头侧过来,托住下颌骨。”
“对,就是你手里那个细管子。”
孙思邈低头,从那堆刚传送过去的器械里,翻出一根透明的、软软的管子。
他按照林舟的指示,指尖抵在小兕子的颈侧,感受着骨骼的走势。
……
立政殿内,气氛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。
几个随行的太医正跪在孙思邈身后。
他们手里攥着炭笔,在发黄的宣纸上疯狂记录。
由于手抖得厉害,炭笔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黑痕。
“肺……如风箱,内有千孔,谓之肺泡。”
太医令嘴里念叨着,那是林舟刚才吐出的生僻词。
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。
在大唐,肺是五脏之华盖。
可在林舟口中,那里变成了一座由管道和气囊堆砌而成的、精密的工厂。
孙思邈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拿着那根吸痰管,由于用力,指节处透出一股病态的惨白。
“深入……三寸?”
他询问着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求知若渴的狂热。
……
“再深点,感觉到阻力就停。”
林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稳得像是一座冰山。
“这就是解剖学。”
“老孙,你研究了一辈子的经脉。但现在,你要看清楚这些肉做的管道是怎么堵住的。”
孙思邈深吸一口气,指尖发力。
随着吸痰器的负压动作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一股粘稠的、泛着暗红色的分泌物被顺着软管抽了出来。
小兕子的身体猛地一个抽搐。
随后。
“嗬——哈——”
一声极其短促、却不再被痰音阻塞的呼吸声,在氧气面罩下响起。
长孙皇后的手死死攥着袖口,指甲崩断了一截,血顺着指缝流出,她却毫无察觉。
……
孙思邈看着管子里那些肮脏的黏液,整个人像是被雷火劈中。
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辈子,他用过金针,用过汤药。
他一直试图用“气”去理顺这些堵塞。
可仙界的方法,简单、粗暴、却有着一种近乎毁灭感的直接。
不需要内力。
不需要玄而又玄的感悟。
只需要这根透明的细管,就能把死神留下的枷锁直接从身体里拔出来。
他的世界观,在这一秒,彻底塌了一个角。
……
“还没完。”
林舟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这种呼吸频率太慢,心肺功能跟不上。”
“看到我手的姿势没?”
天幕里,林舟并拢双掌,压在了模拟人的胸口。
“两乳连线中点,按下去,四到五厘米。”
“跟着我的节奏,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孙思邈依言而行。
他双掌交叠,按在了小兕子那瘦弱得能摸到每一根肋骨的胸口。
他不敢用力,怕压断了那纤细的骨头。
“用力!”
林舟低吼一声,“现在不是怜悯的时候!”
孙思邈咬着牙,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他猛地向下压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骨骼与软组织摩擦的闷响。
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眼眶欲裂,拳头捏得咔咔响,恨不得替女儿承受这种挤压。
……
一刻钟过去。
孙思邈停下了动作,他的布袍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气喘吁吁。
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盛。
孙思邈再次搭脉。
那种原本即将沉寂的脉搏,在这一连串的“暴力”干预下,竟然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律动。
那是被硬生生从地府拽回来的信号。
“妙……妙不可言。”
孙思邈看向天幕,眼神里除了敬畏,更多了一种对未知的狂热。
他意识到,林舟教给他的,不是医术。
而是一套他从未触碰过的、关于生命的底层逻辑。
……
就在这时,孙思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伸手在小兕子的额头上探了探。
那触感,滚烫得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块。
“陛下……”
孙思邈收回手,脸色难看至极。
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垮了下去。
“虽然气道已通,但公主内里的邪火已经烧进了五脏六腑。”
“这热度……若是退不下来,即便醒了,也会伤了神智,怕是……”
李世民刚松开的一口气,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天幕。
“贤婿!求你!那退火的仙方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。
……
现代。
林舟看着监视器上那一串跳动的红色数字:40.5c。
他脸上的那一丝温柔彻底隐去。
他冷哼一声,随手推开了手边的医疗器械。
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叮当”响。
林舟弯腰,从冷藏箱里拎出一支晶莹剔透的安瓿瓶。
针尖挑破了瓶盖。
“老李,老孙。”
林舟直视镜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冷意。
“别在那邪火邪火的叫了,那是重症感染。”
“把她的袖子撸起来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我要亲手……给她打一针。”
林舟的手指按在注射器的推杆上,一串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尖滋出。
在天幕的微光下,那针头闪烁着让人心悸的、冰冷的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