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艇舱门再次开启。
“嘎吱——”
皮质合页摩擦出一声细响。
长乐扶着门框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已经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纯黑色的氯丁橡胶潜水服。
这种材质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女有些单薄却极其利落的线条。
黑色胶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侧脸白得透明。
她身后背着一只银色的氧气钢瓶,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。
长乐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宽大的黑色脚蹼。
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,脚蹼在柚木甲板上拍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闷响。
……
“林舟哥哥……”
长乐扶住船舷,声音有些发闷。
她脸上已经戴好了硅胶面罩,透明的玻璃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。
只留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透着一抹豁出去的倔强。
林舟正浮在游艇侧方的海面上,右手扣着入水梯。
他仰头看着长乐,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。
“把呼吸器咬住。”
林舟指了指她胸前那个挂着的二级头。
“用嘴呼吸,别用鼻子,频率压慢。”
长乐依言张开嘴,咬住了软硅胶咬嘴。
“嘶——哈——”
这种干燥、带着点金属味的压缩空气涌入肺部。
长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……
大唐,太极殿。
“丽质!”
长孙皇后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锦帕被她绞成了死结。
她死死盯着天幕,看着女儿背着那个沉重的铁罐子,走向波涛汹涌的边缘。
“那是地府……那是龙宫之门啊!”
一名老臣颓然跪地,老泪纵横。
“入水而不溺,除非是成了精,林舟这是要毁了长公主的仙根吗?”
李世民没说话,他死死扣着龙椅上的金龙头。
金漆在他指尖崩裂,掉落了一粒碎屑。
他盯着那个银色的钢瓶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能推翻他大半辈子认知的奇迹。
……
“跳进来,我接着你。”
林舟在水里张开双臂。
长乐咬紧咬嘴,闭上眼,身体前倾。
“噗通!”
浪花炸开,白色的泡沫瞬间包裹了她。
重力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长乐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团巨大的、微凉的棉花里。
耳边所有的喧嚣,包括引擎声、海浪声、风声,全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“咕噜咕噜”的气泡声。
……
林舟迅速游过去,一只手揽住长乐的腰,帮她稳住重心。
他按了一下长乐胸口的排气阀。
“嗤——”
一串晶莹的气泡从背心后升腾。
两人开始下沉。
天幕的视角在这一刻,从游艇上方猛地扎入了水下。
……
原本漆黑、未知的海洋深处,在这一刻,被大自然最瑰丽的色块填满。
阳光穿透十几米深的水层,化作一束束粗壮的白色光柱。
那是丁达尔效应下的神迹。
光柱在深蓝色的背景中晃动,尘埃般的浮游生物在光里起舞。
长乐睁开眼,透过面罩,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脚下,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彩色“山脉”。
那是成片的鹿角珊瑚,粉的、紫的、姜黄的。
它们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……
“喔——”
长乐下意识想惊呼,吐出一串巨大的水泡。
她手脚并用,试图在水里站直,却像只翻了壳的螃蟹,笨拙地乱晃。
林舟轻笑一声,拉住她的左手。
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橡胶层触碰。
林舟对着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随后,他带着长乐,双腿缓缓摆动脚蹼。
两人像是两道黑色的影,在这片梦幻的丛林里滑行。
一簇巨大的海葵在礁石上张开触手,细长的触须随波摇曳。
几条黄蓝相间的蝴蝶鱼从长乐指缝间穿过。
它们并不怕人,甚至围着长乐绕了两个圈。
长乐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珊瑚丛。
那种粗糙、温凉的质感传回大脑。
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……
万界百姓此时已经跪成了一片。
大明,金陵。
一名刚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,腿一软,直接趴在了泥地上。
“龙宫……真的是龙宫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指着天幕里那些五彩斑斓的鱼群。
“长公主在那儿走……仙人牵着她的手……”
“那不是水,那是仙气化的海啊!”
在大明百姓眼里,这哪里是潜水?
这是真真实实的巡视江海,这是神迹降临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些游动的鱼。
他甚至能看清鱼鳞上的纹路。
他手中的御笔“啪”的一声折断了。
这种能让肉体凡胎在水下驻留半个时辰的手段,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他恐惧。
……
水下二十米。
光线变得柔和且幽暗。
长乐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。
她不再挣扎,而是顺着林舟的拉力,舒展开身体。
黑色潜水服包裹下的身段,在深蓝色的背景里,像是一条优雅的黑鱼。
她每一个摆腿的动作,都带着一种脱离重力后的轻灵。
她的长发虽然被包在头套里,但那种从容感,让万界观众屏住了呼吸。
……
林舟停了下来。
他指了指前方的一堆杂乱的阴影。
那是一处隆起的海底沙丘。
沙丘一侧,露出一截灰黑色的、布满海螺和青苔的木头。
木头的形状很古怪,像是一根巨大的肋骨。
长乐松开林舟的手,慢慢游了过去。
她蹲在沙地上,激起一层薄薄的白沙。
指尖触碰到了那截木头。
那种木质腐烂后的滑腻,夹杂着海洋生物的坚硬硬壳感。
她用力掰了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
一小块木头碎屑落入她掌心。
长乐转头看向林舟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这木头,看着有些年岁了。
这种地方,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
……
林舟游到她身边,从腰间的挂钩上取下一部特制的潜水手电。
“啪。”
一道极其凝聚的白光打在那截木头上。
光亮照出了木头后面隐藏的轮廓。
那是一艘断裂的木质战船。
巨大的龙骨已经腐朽,侧舷的炮窗被海草覆盖。
船身上甚至还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锚。
“林舟哥哥……”
长乐指了指那木头,比划了一个疑问的手势。
林舟拿过一个写字板,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:
“这是一千年前的沉船。”
长乐盯着那几个字,又看了看那艘被大海吞噬的废铁木头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的不是龙宫的威严。
而是一种被岁月和深海磨平的凄凉。
……
林舟再次在板子上写道:
“长乐,看清楚了。”
“这里没有龙王,也没有避水珠。”
“只有这些被淹没的历史,和咱们背后的氧气瓶。”
长乐愣在原地。
她看着指尖那一块腐烂的沉船木。
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抹被折射得支离破碎的阳光。
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她心底滋生。
那是打破神话后的,某种名为“科学”的冰冷感。
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万物的力量感。
……
就在这时,那艘沉船的阴影深处。
一双巨大的、泛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。
那眼睛足有磨盘大小,正死死盯着这两个擅闯禁地的外来者。
林舟的手瞬间摸向了小腿侧方的潜水刀。
他的指关节捏得发白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。
危机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