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国,东吴。
江面翻滚着浑浊的浪头,风刮得帅旗猎猎作响。
孙权立在“吴侯号”的甲板上,指甲深深抠进紫檀木船舷。
江水特有的土腥味钻进鼻腔。
他仰着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横亘天际的巨幕。
那里,海水平滑如镜。
一艘通体雪白的钢铁怪物,正慢悠悠地划破蔚蓝。
没有如林的桅杆,没有层叠的硬帆。
甚至船舷两侧连一个划桨的洞眼都瞧不见。
“公瑾,你看清楚了吗?”
孙权声音发颤,右手虎口处被弓弦磨出的老茧在轻微抖动。
周瑜站在半步后,羽扇跌在脚面上。
他没去捡,只是死死盯着那船头推开的白色浪花。
“没有帆,没有桨……它在走。”
周瑜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,像是有团冷泥堵在了嗓子眼。
……
现代,碧蓝海域。
林舟拎着一袋冰块,跨过游艇侧舷的液压跳板。
液压杆收缩,发出短促的“嗤”声。
长乐紧紧拽着浴巾的一角,光脚踩在温润的柚木甲板上。
她低头看着脚尖。
甲板缝隙里嵌着亮晶晶的不锈钢条,在阳光下晃得她眼晕。
“林舟哥哥,这船……是铁做的?”
长乐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在那冰凉的船体蒙皮上飞快碰了一下。
那是实打实的冷轧钢板,涂着厚厚的雪白漆料。
“嗯,全钢结构,重两千多吨。”
林舟随口回了一句。
他走到驾驶舱前,指尖在亮黑色的中控台上滑过。
那一排排液晶屏幕亮起荧光。
深蓝色的航道图,红色的油温表,绿色的深感雷达。
林舟按下红色的点火开关。
“轰——”
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。
那是一种深沉到骨髓里的低频震动。
两台五千马力的柴油发动机,在百米下的机舱里苏醒了。
……
天幕对面,东吴水寨死一般寂静。
数万名水军将士僵在各自的走舸、艨艟上。
他们手里还攥着粗糙的摇橹,有人因为太惊愕,橹杆滑进江里。
“龙在叫……”
一名老卒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,对着天幕连连叩头。
那种穿透时空的引擎轰鸣,震得他们胸腔里的肋骨发酥。
孙权看着那钢铁巨兽尾部喷出的两道白龙般的激流。
没有任何人力,那百米巨舰猛地抬头。
船头劈开海浪,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进牛油。
速度快得带起了残影。
……
游艇内。
长乐坐在真皮沙发里,屁股陷进柔软的皮质中。
她惊呼一声,两只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。
窗外的海景飞速后退,化作一片模糊的蓝。
“太快了……林舟哥哥,救我!”
长乐闭上眼睛,长发被风扇吹得乱舞。
林舟腾出一只手,拉住她冰凉的手指。
“别怕,这刚到二十节。”
他推开驾驶室侧门,带她往里走。
“带你看看里面的。妈在这船里塞了不少好东西。”
他们穿过狭长的走廊,墙壁上挂着极窄的氛围灯。
第一间屋子。
厚重的深灰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
正前方是一堵弧形的银色大幕,侧壁嵌着几十个黑色的圆形音箱。
“这叫私人影院。”
林舟按了一下遥控。
墙壁上的投影机射出一道光。
那是之前长乐看过的那种“电影”,音效震得脚心发麻。
长乐呆立在原地。
她看着那些能动的人像,又看着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冷气的吧台。
吧台上放着一排细长的玻璃杯。
林舟往杯子里丢了两块透明的方冰。
“叮。”
冰块撞击杯壁,清脆得像是山间的碎泉。
他倒了一杯明黄色的菠萝汁递过去。
“喝一口压压惊。”
长乐接过杯子,指尖触碰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。
冷,刺骨的冷。
在大唐,只有冬日的深井或者是冰窖里才有的温度。
此时却被随手捧在掌心。
她抿了一口。
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冷战。
……
“公瑾,那里的屋子……比孤的行宫还奢华。”
孙权指着天幕里那旋转的吧台,声音嘶哑。
他看到了那不锈钢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泉。
看到了那墙壁上挂着的、能自己变幻颜色的琉璃灯。
更看到了那名为“按摩泳池”的大池子。
蓝色的水流在池底疯狂翻滚,泛着洁白的泡沫,像是沸腾。
可林舟却慢悠悠地伸手试了试水温。
“那不是火,水是温的,给长乐洗脚用的。”
周瑜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看着自己脚下这艘涂着生漆、带着泥点子的木船。
他看着江面上那些靠着士卒玩命摇橹才能走动的斗舰。
那种巨大的荒诞感,像是一记重锤,砸得他头晕眼花。
“他们不用风,不用桨,却比箭还快。”
“他们用的不是火,却能让水温热。”
周瑜转过头,看着江面上正在操练的阵型。
那些铁索连接的战船,在这一刻,仿佛成了漂浮在江面上的棺材。
……
现代,甲板上。
游艇停在了海心,引擎转为低沉的怠速。
长乐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。
她松开浴巾,走到了船头那个平整的平台上。
这里离海面有五六米高。
海风很大,吹得她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。
长乐大着胆子,张开双臂。
由于速度带起的风,她的白衬衫(林舟刚给她套上的)向后剧烈鼓动。
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大唐皇宫里的金丝雀。
不再是那个连走一步路都要测量距离的长公主。
她是风,她是云,她是这无尽海洋上的王。
“林舟哥哥,我能跳下去吗?”
长乐转过头,眼神里透着一抹平时绝不会有的野性。
“你会游泳吗?”林舟反问。
长乐愣了一下,有些尴尬地绞着手指。
“不会……可这水看着好软。”
林舟走过去,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等会教你潜水,咱们去海底下看。”
他指着不远处几个漂浮的浮标。
“那里有一艘沉船遗迹。”
……
天幕对面。
孙权再也站不稳了。
他扶着身边的副将,身体慢慢往下滑。
汗水顺着盔甲的缝隙流进去,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“沉船遗迹……”
孙权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了大吴水军引以为傲的“火攻”。
想起了他们苦心钻研的“横江铁索”。
在这样一艘钢铁巨兽面前。
铁索?
那是人家挂在船头的麻绳。
火箭?
那是给人家船皮挠痒痒的火星子。
孙权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一名校尉。
那校尉正抱着一个装满猛火油的坛子。
平时觉得威猛无比,此刻却显得滑稽得要命。
“公瑾……”
孙权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底打转。
他盯着那雪白的、坚不可摧的钢铁船身。
盯着那能载着美酒、电影和美人在海上狂奔的神迹。
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无尽的绝望。
“咱们这蒙冲、这走舸……在它面前,算个什么?”
“这……这还怎么打?”
江风依旧猛烈。
孙权松开手,任由身体靠在冰冷的木质船舷上。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上面满是练剑留下的血痂。
可在这一刻,他只觉得那柄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佩剑,重得压弯了他的腰。
天幕上。
林舟已经换上了黑色的潜水服。
那紧身的材质,勾勒出他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
他拎着一个亮黄色的金属瓶,随手丢进水里。
“咚。”
水花四溅。
孙权看着那沉入深海的背影。
他突然想把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古锭刀,也扔进这滚滚长江水里。
“这仗,孤……不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