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场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。
林舟低头看着长乐手里的那块屏幕。
屏幕上,大唐位面的“实时舆情系统”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。
几行被系统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文字,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跳动。
“长乐公主陷落魔窟,所见之景皆为幻象。”
“妖人林舟,以奇技淫巧惑乱圣听,圣上恐已遭不测。”
林舟盯着“不测”两个字,嘴角压低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天幕另一端的太极殿。
李世民刚把那块摔裂的红薯捡起来,手指上还粘着新鲜的泥点子。
这位大唐至尊显然还没意识到,在繁华的长安城阴影里,有人正准备掀了他的龙椅。
……
长安城,西市。
一间名为“归客”的酒楼,常年隐在窄巷深处。
二楼最里侧的包厢,门窗紧闭。
屋子里没点炭火,透着一股陈年木头腐烂的潮气。
长孙冲坐在一张满是油垢的圆凳上。
他头上裹着厚厚的藏青色头巾,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那是为了遮住被天雷劈过后,那半个焦黑、不长一根头发的脑袋。
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,此刻右侧脸颊布满了蛛网状的紫红色伤痕。
每抽动一下,伤口就跟着扭曲,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。
他哑了。
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长孙冲右手攥着一支被削得尖锐的炭笔,由于用力太猛,指甲盖掐进了掌心里。
他在一张发黄的粗宣纸上,字迹狂乱地写着:
“天幕所现,皆为障眼法。长乐,妖妇也!”
写完,他把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“嘭!”
酒碗里的浑酒晃了出来,溅湿了纸角。
……
围在桌边的是四个书生。
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,领口蹭出了毛边。
领头的儒生姓卢,名承德,此时正死死盯着纸上的字,呼吸有些急促。
卢承德家里是三代单传的儒户,读的是孔孟,信的是天圆地方。
对他来说,天幕里那些会发光的盒子、半年能长三百斤的肥豕,简直是噩梦。
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,那他苦读二十年的经义,就全成了废纸。
“长孙公子说得对。”
卢承德压低声音,声音里带着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戾。
“那林舟定是千年道行的幻术师,在大漠深处施了妖法。”
“你们看,长公主在那妖境中,竟穿那等窄衣紧裤,成何体统?”
“那分明是被摄了心魄,沦为玩物了啊!”
卢承德越说越激动,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咔咔响。
“还有那所谓的‘科学养猪’,简直荒诞!”
“豕乃秽物,若大唐人人食豕,那圣人之气何在?国运必衰!”
长孙冲在一旁疯狂点头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急促声,双眼里满是怨毒的血丝。
他伸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。
又在纸上落下一行血淋淋的字:
“圣上多日未现身,恐已遇害。长安,当清君侧!”
……
酒楼外。
雪后的街道有些泥泞。
几个长孙家的家仆,正缩着脖子,混在西市的人堆里。
他们穿得像普通苦力,嘴里却在不停地念叨。
“听说了吗?长乐公主在天上跟妖人成亲了,还要带兵回来屠了长安。”
“哎哟,我也听说了。那天幕里的皇帝是假的,是那妖人拿纸剪出来的影戏。”
“真的皇帝早就被那林舟喂了猪了!”
流言像是一场在草丛里无声蔓延的火。
长安百姓们抬起头,看着天幕里正抱着红薯发笑的李世民。
原本写满崇拜的眼神,渐渐多了一丝疑虑和恐惧。
毕竟,那个世界太离奇了。
离奇到让这些守旧的灵魂感到灵魂战栗。
……
现代,云隐山庄。
林舟松开拉着长乐的手。
长乐的掌心里全是汗,细润如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林舟哥哥,长孙冲他怎么敢……”
长乐咬着嘴唇,一丝腥甜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。
但在大唐,一旦“妖妇”的名号坐实,她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些曾经爱戴她的百姓,会拿着锄头和火把,把她钉在耻辱柱上。
林舟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走到操作台前,指尖划过屏幕。
“在我的世界,造谣是需要成本的。”
林舟的声音很冷。
他看向长乐,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乐看不懂的掌控力。
“长孙冲觉得躲在小黑屋里写几张废纸,我就抓不到他?”
“他太小看现代的‘证据’了。”
林舟并没有去联系李世民。
因为这种事,靠李世民去搜城捕人,太慢。
而且流言一旦传开,单纯的武力镇压只会让百姓觉得皇帝心虚。
他要的是当众扇长孙冲的脸。
把那张阴暗的画皮,在大太阳底下撕个稀烂。
……
林舟点开了系统的高级功能区。
一个金色的图标正在闪烁。
【权限:天幕回溯。】
【描述:可锁定特定目标,提取过去12小时内的视听画面,并进行万界全息投放。】
【消耗:一亿震惊值。】
林舟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认。
一亿?
刚才养猪和红薯带来的震惊值,早就让他变成了万界第一暴发户。
“老李,先把红薯放下。”
林舟的声音顺着语音链路,在太极殿内突兀地响起。
李世民正准备让李君羡去安排试种,闻言一愣。
“贤婿,何事如此惊慌?”
林舟冷笑一声。
“惊慌谈不上,就是想请你看场戏。”
“看看你那个口口声声说你是假货的亲侄子,现在正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给你发丧。”
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站在龙案后,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一股杀气猛地冲上殿顶。
“你说……谁?”
……
林舟没废话。
他手指在虚拟地图上飞速掠过长安城的西市。
系统的扫描波纹层层荡开。
瞬间锁定了那间名为“归客”的酒楼。
二楼,包厢。
长孙冲那张扭曲的脸,卢承德那副义愤填膺的嘴脸,此刻在林舟的显示屏上纤毫毕现。
“老李,看清楚了。”
林舟在控制台上一按。
“回溯功能开启。”
“全位面直播……目标锁定!”
……
大唐。
长安城的上空。
原本播放着农场风景的天幕,突然发出了一阵密集的电磁声。
全城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看到,天幕上的光影在疯狂倒退。
几秒钟后。
画面定格在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。
那里坐着的人,正是大名鼎鼎的长孙家公子——长孙冲。
虽然裹着头巾,但这副轮廓,长安城谁不认识?
百姓们瞪大了眼。
他们看到,长孙冲正拿着笔,在纸上写着:
“皇帝已死,长乐乃妖。”
那股怨毒的眼神,通过巨大的天幕,像是针一样扎进了每一个长安百姓的心里。
而那个卢承德,正端着酒碗大喊:
“各位,只要流言一起,圣上即便在世也百口莫辩!”
“咱们这是在救大唐啊!”
声音如雷,滚过长安城每一条街道。
正在酒楼包厢里密谋的长孙冲,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的一阵巨大的骚乱。
他愣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示意卢承德去开窗。
卢承德得意地走到窗边。
“定是流言起效了,百姓们在闹事呢。”
他猛地推开窗子。
可他看到的,不是混乱的暴民。
而是整条西市街道的人,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。
卢承德下意识地仰头看天。
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。
天幕上,他刚才那一脸得意的表情,正被无限放大。
甚至连他门牙缝里塞着的一根菜叶子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哐当。”
卢承德手里的酒碗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八瓣。
他双腿一软,整个人烂泥一样滑到了窗户底下。
……
现代,农场。
林舟看着监控画面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拿起放在台子上的一支碳素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老李,这证据够吗?”
太极殿内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张属于长孙冲的纸,上面的“皇帝已死”四个字,像是四个血淋淋的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,咸腥的血味瞬间填满了口腔。
“李君羡!”
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。
“臣在!”
禁卫统领李君羡按剑出列,膝盖砸在汉白玉地砖上。
“西市,归客酒楼。”
李世民的指节捏得咯吱响,指甲几乎陷进龙案的木纹里。
“所有在场之人,无论姓氏,无论官职。”
“给朕……全抓了。”
“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向天幕,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凶戾。
他不是对林舟,而是对这些试图利用礼教杀人的蛀虫。
“贤婿。”
李世民盯着屏幕里的林舟,声音嘶哑。
“别关天幕。”
“朕要让这长安城的百姓看清楚,朕是怎么治这些妖言惑众之辈的!”
林舟点了点头。
他再次按下了一个按钮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我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一个……更高清的角度。”
天幕的镜头突然一变。
从高空的俯视,瞬间切换到了酒楼包厢内部的平视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李世民和长安百姓,正并排坐在长孙冲的对面,看着他演戏。
长孙冲此时已经瘫在了圆凳上。
他伸出手,疯狂地想要去撕掉桌上的纸。
可那些字迹,已经通过天幕,刻进了万界每个人的脑子里。
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喘息声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从凳子上栽了下去。
脑袋上的头巾散开。
露出了那半边焦黑、布满闪电纹路的恐怖头颅。
长安百姓中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天谴!”
“那是天谴留下的痕迹啊!”
民意的风向,在一瞬间发生了致命的偏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