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四溅。
刘备双膝重重砸在田埂上。
腥臭的黄泥瞬间裹住了他破旧的草鞋。
冰凉的泥浆顺着膝盖缝隙渗进粗布裤腿,贴在皮肤上。
关羽卧蚕眉猛地倒竖。
他一把将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插在泥地里。
刀柄震颤。
“大哥!”
他大步跨过去,沾满泥巴的绿袍下摆拖在水田里。
张飞也急了。
他扔掉丈八蛇矛,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刘备的胳膊。
蒲扇大的巴掌用力往上拽。
“大哥你这是作甚!快起来!”
刘备死死咬着牙。
他猛地发力,一把推开两个结拜兄弟的手。
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。
“别管我!”
刘备嗓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他仰起头。
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巨大的发光天幕。
天幕上。
那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还在轰鸣。
黑烟滚滚。
旋耕刀轻而易举地撕开坚硬的地皮。
翻出黑油油的松软沃土。
那效率,快得让人绝望。
刘备抬起沾满泥巴的手,指着天上。
手指剧烈哆嗦。
眼泪混着鼻涕,毫无形象地糊了满脸。
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须里。
“二弟,三弟,你们看看!”
刘备转过头,指着不远处水田里拉犁的枯瘦老农。
老农的肩膀被麻绳勒得鲜血淋漓。
血水混着汗水,正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。
“大汉连年征战,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刘备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“新野十室九空,连头拉犁的病牛都凑不出来!”
“地冻得像铁板,百姓只能拿肉身当牛马,用手刨,用肩拉!”
“辛劳一年,交完赋税,连顿带糠的饱饭都吃不上啊!”
刘备哭得直打嗝。
单薄的肩膀剧烈抽动。
“若有天上那台铁兽,一天能翻千亩良田。”
“大汉的百姓何至于饿死在路边!何至于易子而食!”
张飞在旁边看着。
急得直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他憋红了脸,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,只能跟着红了眼眶。
关羽撇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田埂后方。
诸葛亮穿着一身发旧的白衣,站在秋风里。
他手里那把标志性的鹅毛羽扇,悬在半空。
忘记了摇晃。
几滴泥水溅在白色的羽毛边缘。
诸葛亮紧紧盯着天幕里的拖拉机。
他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奇才。
这些日子,他正熬夜画图。
想造出一种能代替人力运粮的木制器械,名叫木牛流马。
他原本对自己的机巧之术颇为自得。
可现在。
诸葛亮咽了口唾沫。
嗓子里干涩发疼。
跟天幕里那个动力无穷、瞬间绞碎硬土的钢铁巨兽相比。
他引以为傲的木牛流马,简陋得就像三岁小童捏的泥巴玩具。
那铁兽身上没有脆弱的木榫。
全是散发着冷光的精钢。
转动的轴承带着毁天灭地的暴力美学。
诸葛亮捏着羽扇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扇骨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刘备哭够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鼻涕。
双膝跪在泥坑里,挺直了腰板。
集中意念,调出天幕的弹幕面板。
大汉皇叔的面子也顾不上了。
【蜀汉刘备:林仙人!备在此叩首了!】
一行带着血泪的金色弹幕跳上天幕。
【蜀汉刘备:新野百姓苦啊!天下农夫苦啊!求仙人垂怜,赐下一台那翻地的铁兽!】
刘备双眼通红,继续疯狂发送。
【蜀汉刘备:备身无长物,只要仙人肯赐神物救我百姓。】
【蜀汉刘备:备愿将这兴复汉室的基业,拱手相送!备给仙人当牛做马,结草衔环!】
字字泣血。
滚烫的弹幕在万界天幕上不断滚动。
大汉未央宫里。
刘彻看着这条弹幕,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铜火盆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!堂堂刘汉子孙,动不动就哭哭啼啼送基业!”
骂归骂,刘彻心里也急。
要是真让刘备把那铁兽要走了,大汉的粮食产量非得上天不可。
他赶紧也跟着发弹幕。
【汉武帝刘彻:仙人别听他哭穷!朕出双倍黄金!大汉少府全包了!】
大明位面。
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他站在奉天殿里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刘大耳朵这招苦肉计用得好。不过咱大明出的金子多,这铁兽必须归大明!”
万界帝王为了争夺这台农用拖拉机,再次在弹幕里撕破了脸。
字里行间全是国运的博弈。
现代。
云隐山庄。
林舟靠在生锈的铁艺大门上。
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栏杆。
他看着天幕上刘备那长篇大论的血书弹幕。
还有后面跟着发疯竞价的朱元璋和刘彻。
大门外,刘大爷的拖拉机已经开到了田地那一头。
机械轰鸣声小了许多。
只留下一片翻得松软平整的黑色土地。
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翻新的腥气。
林舟从运动裤兜里掏出手机。
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后台留言。
刘备的私信已经弹了十几条,全在磕头求铁兽。
林舟叹了口气。
他站直身子,伸手拍了拍衣服背上蹭到的铁锈。
“刘皇叔,快起来吧,别跪在泥里了。”
林舟的声音通过系统,清晰地传到新野的农田上空。
刘备猛地抬起头。
满是泥污的脸上写满期盼。
“这东西叫拖拉机。”
林舟指了指远处刘大爷的车尾气。
“我刚才就说了,它喝柴油。”
林舟看着半空中的弹幕光幕。
“它不是神兽,是个机械。只要是机械,就得有燃料。”
“柴油,得从地底下抽出石油。”
“再建个占地几百亩的大型炼油厂,经过复杂的工业提炼才能弄出来。”
林舟语气平淡,陈述着最残酷的现实。
“你们古代连炒菜的铁锅都打不明白。”
“把这台拖拉机给你们,油箱里的油烧干了,它就彻底歇菜了。”
林舟摊开双手。
“没油的拖拉机,死沉死沉的。几百头牛都拉不动。”
“到时候就只能扔在地里当个铁疙瘩供着,还会生锈。”
“懂了吗?你们古代的基建是零,根本玩不转这玩意儿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。
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,直接把万界帝王心头的热火浇了个透心凉。
刘备呆坐在田埂上。
眼底的希望瞬间碎成了渣。
炼油厂?石油?
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神物就在眼前,却因为大汉太过落后,连喂它一口“口粮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诸葛亮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羽扇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扫过地上的一滩泥水。
大明紫禁城。
朱元璋气得一脚把刚刚搬出来的金条箱子踹翻。
黄澄澄的金条滚落一地,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干看着吃不着!这比杀了咱还难受!”
朱元璋捂着胸口,憋屈得直喘粗气。
弹幕里一片愁云惨淡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错失农耕神器的绝望里。
林舟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。
他转身往院子里面走。
长乐还站在门边,愣愣地看着他。
她听不懂什么是柴油。
只知道那些威风凛凛的皇帝们,似乎都很伤心。
“恩人,那铁兽真的没法给他们吗?”
长乐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给不了。给他们就是坑他们。”林舟随口答道。
他走到院子西侧的一排平房前。
那是山庄原来存放杂物的储物间。
木门有些发潮变形,门漆剥落了一大块。
林舟伸手握住生锈的门把,用力一推。
门底下的水泥地被刮出一道白痕。
储物间里光线有些暗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。
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,还有一些闲置的农具。
林舟径直走到最里侧。
他话锋一转。
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个分贝。
穿透时空,落进万界古人的耳朵里。
“铁兽你们用不了。那是个死物,没有油就是废铁。”
原本死寂的弹幕,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万界古人纷纷抬头。
林舟蹲下身。
双手抓住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化纤编织袋。
编织袋外表有些脏,印着绿色的农资商标。
他双臂发力。
“刺啦——”
编织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林舟把这个重达五十斤的袋子,硬生生拖到了有阳光的地方。
“但是。”
林舟站起身,扯开编织袋封口的白色细绳。
“种地的东西,我这里有更好的。”
“活的。只要有水有土,就能长。”
他弯下腰。
右手探进敞开的编织袋里。
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。
林舟抓起满满一把金黄色的稻谷。
站直身体。
迎着早晨明亮的阳光。
他对着半空中天幕的虚拟镜头,缓缓摊开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