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的电话,是傍晚来的。
“今晚。”他说。
陆沉正蹲在料场边上啃干粮。
“几点。”他问。
“后半夜。”赵刚说,“两点到三点之间。你那边不用管准点,听响。”
“主力。”陆沉说。
“老雷那边的人。”赵刚说,“加上当地那小队。主攻矿区和那条走私通道。”
“我们。”陆沉说。
“你们守工地这一侧。”赵刚说,“铁牙那地方被围上,往外跑的人,就两条路。一条往北,出不了境——那边有人等着。一条往南,过来你们这边。”
“我们堵往南这条。”陆沉说。
“对。”赵刚说,“跑过来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去。”
陆沉咬了口干粮。
“我们现在是保安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你是守工地的。”赵刚说,“人家打上门来,你顶着。这说得过去。”
陆沉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记住,”赵刚说,“今晚这仗,不好打。铁牙在那地方经营多少年了,手里有人有家伙。你们别逞能。能守就守,守不住叫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挂了没多久,老雷的电话也来了。
“赵刚跟你说了。”老雷说。
“说了。”陆沉说。
“我这边调了人。”老雷说,“二十来个,从北边基地过来的,今晚能到。加上巴图那几个,主攻矿区。”
“够吗。”陆沉说。
“打铁牙,够了。”老雷说,“就一条,铁牙那地方乱,打起来谁顾谁,不一定。你们那边,离得近,容易吃亏。自己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说。
“还有。”老雷说。
“什么。”陆沉说。
“北边那伙人。”老雷说,“今晚打的是铁牙,不动他们。杜宾跑他们那儿去了,这笔账,后面再算。你别分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天黑以后,一队散了。
不是放了,是各就各位。
陆沉把人叫到工棚里,摊开工地那张平面图。
“今晚有事。”他说,“铁牙那边,后半夜有人动他们。咱们守这一侧。跑过来的,一个不放。”
几个人都没吭声。
“魏猛。”陆沉说。
“在。”魏猛说。
“你带宋国栋,守大门岗亭这一片。”陆沉说,“来的人,先打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彭冲、霍长山,自由位。”陆沉说,“哪边出声去哪边。”
“是。”
“田守义上坡顶。”陆沉说,“看北边。有人往这边跑,提前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丁浩跟我。”陆沉说。
“是。”丁浩说。
“罗凯。”陆沉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后门留着。”陆沉说,“矿区一响,你盯画面。他们往哪跑,你报。”
“行。”
“徐文亮。”陆沉说。
“在。”徐文亮说。
“料场和库房那边,你看着。”陆沉说,“砂石堆那儿,你埋两个。谁摸过来,送他一个。”
“明白。”徐文亮说,“引爆我来,别让人过去。”
“就这意思。”陆沉说。
“沈卓。”陆沉说。
“在。”沈卓说。
“东西备好。”陆沉说,“在库房里等着。有伤号,第一时间上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卓说。
陆沉把图卷起来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,“记住了——咱们是九个人来的,也得九个人回去。今晚谁也别逞英雄。看见半成品那种不要命的东西,别跟它硬拼。”
“什么半成品。”彭冲问。
“到时候认得出来。”陆沉说。
夜里,工地照常亮着几盏灯。
可这一晚跟哪一晚都不一样。
陆沉带着丁浩,上了料场后头那个坡。坡顶有块石头,能靠着,视野也好,能看见北边那条路。
他把狙击枪架在石头上。
枪是之前从灰鹫那边弄来的,一直藏在料场。今晚才拿出来。
他趴下,跟上。
丁浩在旁边,举着望远镜。
“北边没动静。”丁浩说。
“等着。”陆沉说。
两个人在坡上趴着。
夜里的风,一阵一阵。远处矿区那边,灯还亮着,跟平常一样。
一点半。
两点。
两点十分。
丁浩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。
陆沉已经看见了。
矿区方向,先是几点光,然后,一声闷响。
很沉的一声。隔着一道山梁,传过来,还是听得清楚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枪声起来了。密集的枪声,混着爆炸。
“打起来了。”丁浩说。
陆沉架着枪,没动。
他看着矿区那片灯。
灯光乱了。原来整整齐齐的几片,现在晃着,散着。
“陆教官。”罗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,“后门看得见。矿区里乱套了。往北那条路,也有人在打。”
“铁牙的人呢。”陆沉说。
“往南跑。”罗凯说,“我看见一堆人往南边去了,往工地这边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陆沉说。
“十几二十个。”罗凯说,“看不清。有背着东西的。”
陆沉盯着北边那条路。
几分钟后,那条路上,出现了人影。
黑的,一团一团,往工地这边来。
“来了。”陆沉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魏猛的声音,“门口这一片,我盯着。”
“彭冲。”陆沉说。
“到。”
“往大门那一侧靠。”陆沉说,“别让他们从侧面绕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陆沉把准星,压在了那条路的路口。
来的人跑得急。
头几个,跑在最前面,直直地冲工地大门。
陆沉没开枪。
他要等。
算准了。
那几个人跑到大门外三十来米,岗亭那边的灯照过去,魏猛那边先开了火。
枪声响起来。
头一个冲门的,腿上一软,栽倒。第二个想躲,往旁边一闪,魏猛第二枪跟上,也撂倒。
“门口顶住了。”魏猛说。
“别让他们从西边绕。”陆沉说。
“西边我盯着呢。”彭冲说。
陆沉开枪了。
他这一枪,打得不是冲门的人。是路口后头,一个停了脚、想绕路的人。
一枪,那人倒了。
“路口这一个,我处理了。”陆沉说。
“收到。”魏猛说。
坡上坡下,枪声连成一片。
铁牙的人,往工地这边冲,冲了几次,都被顶回去。
陆沉压在石头上,一枪一枪地打。他打的不多,可每一枪,都打在要害上——谁露头谁挨枪。
前头冲的人倒了一片,后头的往后缩。
“这么打。”丁浩在旁边说,“他们过不来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
他盯着北边。
北边那条路,人影还在往这边来。前面倒下去的,后头又填上来。
可这些人,跑起来的样子,都不太对——跑得慢,跑得乱。
这不是铁牙的精兵。
“陆教官。”罗凯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有点急。
“说。”陆沉说。
“后头。”罗凯说,“后头还有人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多。”罗凯说,“几个。可这几个……”
“怎么。”陆沉说。
“跑得不对。”罗凯说,“别人跑得跌跌撞撞,这几个跑得直直的就过来了。跟前面那些不是一路。”
陆沉心里一沉。
他架着枪,往北边那条路更远的地方看。
路那头,有几个人,正往这边来。
跑得不快,可跑得稳。不躲不闪,也不左右看。
就往工地这边来。
“来了。”陆沉说。
他把枪口,压在了头一个身上。
那人跑进了魏猛那边的火力范围。
魏猛的枪响了。
那人身上中了一枪。
可他没倒。
他只是顿了一下,晃都没晃,接着往前跑。
魏猛的枪又响了。
第二枪,打在身上。
那还是不倒。
“陆教官!”魏猛的声音,“打不倒!这东西打不倒!”
陆沉盯着准星里那个人。
他看清了。
那个人冲在最前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刚才魏猛两枪,一颗打在左肩,一颗打在胸口。
正常人,两枪下去,早趴了。
可他还往前跑。
往前跑,还加快了。
后头那几个,也跟着上来。
跑得直直的。不躲不闪。
陆沉扣下扳机。
一枪,打在那人脑门上。
那人往前扑了一下,栽倒。
终于倒了。
陆沉立刻把枪口移向第二个。
“这些交给我。”他对着对讲机说,“魏猛,门口的,你们守。这几个冲阵的,我一个个点。”
“是。”魏猛说。
坡上,陆沉一枪接一枪。
那几个冲阵的人,一个接一个倒在半路上。
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,北边那条路,暂时空了。
枪声稀了下来。
陆沉从石头上下来,蹲着,往上弹。
丁浩凑过来,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那几个人。”他说,“陆教官,那几个人是什么东西。中了枪不倒。”
陆沉没马上答。
他把弹匣换上。
“那就是半成品。”他说。
“半成品。”丁浩说。
“杜宾弄出来的。”陆沉说,“力气大,跑得快,不怕痛。”
丁浩没说话。
“活不长。”陆沉说,“一个月。”
坡下,魏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。
“陆教官。”他说,“门口清了。可北边那边,好像又要来。”
陆沉站起来,往北边看。
那条路上,又出现了人影。
比刚才那批,更多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陆沉说,“还没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