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换条子
第二十九天晚上,孙守成在楼道里叫住他。
“明天去医院。把条子换了。”孙守成把一张纸递过来,“报备我给你签了。出了门,别的地方不许去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从营门出去。
一个月了。哨兵看了他的条子,又抬头看了他两眼,把栏杆抬起来。他走出去,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栏杆在他身后落下去,咔的一声。
陪他去的是政治处的吴中尉。车开了四十来分钟。
医院在城边上。拍片子,等片子。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。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帽檐。
军医把片子插在灯箱上,看了很久。
“骨头长得不错。肺叶边上那点东西,不碍事。”他把片子取下来,“你这个人看着挺老实。前一阵子没少动吧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军医拿起笔,在单子上划。
“跑,可以了。器械,可以。爬,轻的可以。”笔停了一下,“跳、扛、打,还不行。三个月,一天不能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急着证明什么。”军医说,“骨头长好了就是长好了,不用你证明。”
回营以后他把单子交给孙守成。孙守成对着灯看了半天。
“跑可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扛不行。”
“是。”
孙守成把单子折好,收进自己那个本子里。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那天下午他给苏晚发了一条:今天出门了。
她回得很快:去哪儿。
他:医院。换条子。
她:能跑了?
他:能跑。不能扛。
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来:跑的时候别逞强。
他:嗯。
第三十一天,早上五点。
哨子响的时候,他站在队列里。
孙守成从队前走到队尾,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。
“跟着跑。跑不完就说,没人笑你。”
“跑最后。”
“是。”
哨子第二声。队伍出去了。
第一公里,他跑得很难看。胳膊摆得比谁都僵,步子碎,落地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。旁边的人跑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。
肋下那处一直拽着他。不是疼——是一根线,每吸一口气,那根线就往里收一点。
第二公里,他把呼吸压下来。两步一吸,两步一呼。
第三公里,前面有人开始掉。两个从中间掉到队尾,从他身边过去,脚步乱了,喘得厉害。
第四公里,他的腿是麻的。麻了反而好,脑子是清的。
最后一段是个缓坡。坡上有两个跑完的蹲着,撑着膝盖往下看。
他没冲。他是那么一步一步跑上去的。
跑到终点,他两只手撑着膝盖站着喘。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到地上。
有人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不是不能跑吗。”
是丁有志。
他没抬头。
“条子换了。”
丁有志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天上午做器械,他上了单杠。
第一个,引体,上去了。第二个也上去了。到第六个,胳膊开始抖。第九个,下巴到杠的时候他停了半秒,硬拉上去。第十个没上去。
丁有志在旁边双杠上做臂屈伸,又稳又快。他做完跳下来,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十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这儿的标准是十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沉从杠上下来,甩了甩手,回到墙根等下一组。
上午的队列他照站。关志国管的那一摊,他到现在还怕。下午理论学习,他坐最后一排。
下午是靶场。
一百米,立姿,无依托,十发,计时。苗振山站在射击位后头,讲了三句——枪怎么据,呼吸怎么走,扳机怎么扣。讲完就让人打。
他不管谁打得快,他只看靶纸。
前面几个人打完,苗振山走过去看一眼,回来报个数,叫下一个。
轮到丁有志。丁有志据枪很稳,十发打完,三十四秒。苗振山看完靶纸,没说话,抬手叫下一个。
陆沉站起来。
他走到苗振山边上,站定。
“报告。”
苗振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想打一轮。”
苗振山没说话。他看了陆沉两秒,又转头看回靶子那边。
“你坐着。”
说完他就要走。
陆沉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站得很直。
“报告,”他说,“条子上没写不能打。”
靶场边上静了一下。几个等着打的人回过头来。
苗振山停住了。他没有马上回头,站了能有五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陆沉。
“靶在那边。”他说,“十发。”
陆沉敬了个礼。
“是。”
他走到射击位,拿起枪。
先看枪。拉了一下机头,看弹匣,把枪托在肩窝里卡了一下。动作不快,但很熟,熟得像一件已经做过一万遍的事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立姿,无依托。枪口对着远处那条白线。
风是从左边来的,不大。
他吸了一口气,呼出去一半,停住。
“砰。”
第一发。
他没有停,也没有看靶。第二发,第三发,一发接一发。
打到第七发的时候,肋下那处被震得发闷。他换了一下肩窝的位置,把身体稍微转了一点,接着打。
第十发打完,他把枪放下。
靶场边上没人说话。
报靶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报了一遍。
停了两秒,又报了一遍。
苗振山走过去看靶纸。
他站在靶纸前面,站了很久。
丁有志第一个开口。
“多少。”
苗振山没理他。他把那张靶纸从靶架上撕下来,对折,拿在手里走回来。
走到陆沉跟前,他把靶纸放在桌上。
十发,弹孔挤在中间一小片里。
“回去坐着。”苗振山说。
“是。”
陆沉回到桌子后头坐下。
场子上那二十几个人,谁都没动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没人接。
过了一会儿,苗振山抬手叫下一个。
“丁有志。”
丁有志走上去,据枪,打完。三十一秒,比刚才快了三秒。
苗振山看完靶纸,报了个数,抬手叫下一个。
没有一个人再看丁有志。
收队的时候,孙守成站在场边。
他看了陆沉一会儿。
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第三十二天上午,场边来了四个人。
不是来训练的。他们穿的是常服,站在坡上头,离队伍十几米。四个人,一个站最前头,三个站他后头半步。
头一个,陆沉认识。
魏猛。
站在他后头那三个,陆沉认识两个。
石广义,苗振山。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,年轻,站最后头,左边的袖子卷到肘上,小臂内侧一道新长的疤,粉的。孙守成喊他丁浩。
他们没下场,没喊人,也没跟关志国说话。丁浩下坡走了一趟,站在魏猛旁边说了几句,又上去了。
那天上午是负重越野。二十七个人,二十公斤,八公里,中间两段坡。
坡上那四个人站了一上午。
他们不看谁跑得快。
他们看的是别的。
看谁在最后一段坡上还抬着头;看谁扛着沙袋上坡的时候两只手换了三次肩;看谁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,回头骂了一句,接着往上跑。
坡上那四个人在看什么,桌子后头那个人也在看什么。
丁浩腿脚快,每隔一会儿上去一趟,把一张纸递过去。苗振山接过去看,看完递给石广义。最后一张纸到了魏猛手里。
魏猛看完,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从头到尾,他没往桌子这边看一眼。
这四个人不是只来一天。第三十二天来,第三十三天来,第三十四天也来。第三天的时候,他们站的位置往前挪了五米。
陆沉低着头。
他知道魏猛是谁。
去年,魏猛带人过来,站在场边问他:“你就是那个编外教官?”然后比了三场。枪、格斗、战术对抗。
最后一场在模拟区。魏猛从楼里出来,正面走到他面前,把枪放下了。
第二天他把獠牙的人叫到模拟区,讲烟头、脚印、阴影,讲怎么故意把脚步踩重。讲完他把手里那根铁管往地上一扔,“哐啷”一声。
四个人同时转头。
那天走的时候,魏猛朝他敬了个礼。标准的军礼,保持了两秒。
今天魏猛在坡上站了三个小时,没往这边看一眼。
陆沉没抬头。
他知道赵刚交代过。他也知道,魏猛不是没看见他。
第三十三天下午收队前,又跑了一个五公里。
跑到第二公里,前头有人提速了。
是丁有志。他从中间一路往前带,把整条队伍的节奏都拉起来了。后头有人跟着冲,有人被甩开,队形散成一条蛇。
陆沉没动。
他还是那个速度。
跑到第四公里,前头冲出去的那几个开始掉。
跑完,丁有志的成绩比他自己平时慢了一分半。
石广义站在终点,手里捏着表。他谁也没看,只在本子上记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。
“五公里不是一公里。”他说,“谁想冲,留到考核那天冲。”
晚上洗漱间,彭冲站在他旁边刷牙。
刷到一半,彭冲含着满嘴沫子说:“你那个包,绷带怎么绕的。”
“哪一步。”
“打结那一步。我昨天绕了三回,都松。”
陆沉把牙刷放下,伸出手:“手给我。”
他拿住彭冲的手腕,绕了两下。
“别拉直,留一点松。”他说,“松的那一圈,是留给肿的地方的。”
彭冲漱了口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把牙刷捡起来接着刷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熄灯以后,他躺在铺上。
靶场那边的灯还亮着,光从窗户上斜进来一条,落在地上。
他把右手伸到被子外面,虚虚地比了一个据枪的姿势——拇指压着食指,虎口卡住一个空的东西。
停了两秒。
他把手放回去。
外面夜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