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条线
军区的门岗认得他。
这半年他进出过十来回,哨兵翻了翻本子就放行。参谋在办公楼门口等着,领他上三楼,一路没话。
走廊很长,地板擦得发亮,脚步声一前一后。
参谋在门口敲了两下:“首长,人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不大。一张桌子,一排书柜,窗帘拉到一半,太阳斜着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杯茶上,冒着白汽。
他抬起头,把手里的文件合上,往旁边一推。
“坐。”
陆沉坐下。
苏振邦先问的不是那件事。
“赵刚那儿去过了?”
“去了。表填了,下周一早上六点报到。”
“伤。”
“线拆了。医生说,跑要一个月以后。跳、扛、摔,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苏振邦重复了一遍。
他看着陆沉。
“报到那天,队里的训练你跟不上,没人等你,也不会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给你三个月。”苏振邦说,“这三个月你上不了训练场,就上理论课,看录像,啃地图。队里不养闲人,但我不差你这三个月。”
“行。”
苏振邦靠到椅背上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你为什么进这个队。”
“您上回说过一句话,”陆沉说,“编外的人能用,编内的人才是自己人。”
“那是我的话。”
“这话是对的。”
“还有别的原因。”苏振邦说。
陆沉没说话。
“有,还是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跟您说,不合适。”
苏振邦看了他几秒。
“她问过你没有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答了她。”
“说给我听。”
“不行。”
苏振邦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拉开抽屉,又推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回我不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操场上有一队人在跑圈,口号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“老家去过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那边还有人吗。”
“一个邻居,姓邱,七十多岁。”
“房子呢。”
“给她家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搁着要塌。”陆沉说,“她家替我照看了十几年。”
苏振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上回我跟你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。换谁当爹,都不会把女儿往你这种人身边放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这句我现在还是这么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打算跟你说‘不许’。”苏振邦说,“我说了也没用。她那个脾气,随她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说一句。哪天你让她哭,我不拿军法办,我拿别的办你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沉说。
“说。”
“我想借您一条电话线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上回您让我断的那条线,我断了。”陆沉说,“断之前,我托了一个人查一件事,打我一枪的那单,是谁下的,窝在哪儿。”
“现在我想当着您的面,问他一句,查到哪儿了。”
苏振邦看着他。
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,从里头拿出一部手机。手机很旧,壳子磨得发白。
他把手机放到桌上,推过来。
“我这条线不记录。”他说,“你用。”
陆沉把手机拿起来。
“要不要我出去。”苏振邦问。
“不用。”
陆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摆平,开了免提。
“我就是打给您听的。”
苏振邦没动。他两只手放在桌上,就那么坐着。
拨号音响了四声。
接通的时候,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老雷。”陆沉说。
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刺。”
嗓子又沉又硬,隔着一层电流,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把卡掰了。”老雷说,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没死。”
又静了两秒。
“你那边有人。”
陆沉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苏振邦。
“有。”
“谁。”
“部队的。往后我归他们管。”
那头不说话了。
这一回静得很长,长得能听见那边有风。
“你穿上他们的衣服了。”老雷最后说。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上回托你的事,”陆沉说,“查到哪儿了。”
“查到半截。”
“你说。”
那头翻了一下纸,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,响了两下。
“这个单子,走的路子是新的。圈里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它就开过一次。接过这一单,马上关了。”
“钱走了三道壳子。头两道,查得到公司名,查不到人。最里头那家,注册的那个人,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再往下,我查不动。”
“还有一条,比这些都重要。”
“圈里开一个口子不容易。开出来,都是为了长做,为了赚钱。”
“开一次就关,钱都不要——这说明下这个单子的人,不为钱。”
“他就要办这一件事,办完就走。”
“所以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办这帮人。”
“你要是要办,就回来。团里现在七十几个人,枪不缺,钱不缺。你回来,我亲自带队。”
屋里很静。苏振邦坐在对面,一动没动。
“不是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查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往后可以合作。”陆沉说。
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合作。跟谁合作。”
“你们,跟我们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现在不算。”
那头又静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老雷说,“等你说了算。”
“伤怎么样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
陆沉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哪天你不想穿这身衣裳了,”老雷说,“灰鹫的门,一直开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别隔这么久。”
电话断了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陆沉把手机拿起来,放回桌面中间,推还给苏振邦。
苏振邦没有马上接。他看着那部手机,看了几秒。
“这条线,留着。”
“上回您让我断的。”
“上回那条,你藏着用。你问了谁,递了什么话,我不知道,我也不问。”苏振邦说,“这条不一样。这条摆在我桌上了。”
“往后你要用。”
“报备。”
“报备。去哪儿问、问什么,问完跟我说一声。别自己动。”
“行。”
苏振邦把手机收回抽屉。
“还有一句。你最后那句话,是替灰鹫说的,还是替你自己以后说的。”
“替灰鹫,也替这边。”
苏振邦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上头跟灰鹫那边,以前打过交道。”他说,“你这句话,能省我们不少事。”
他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。
“赵刚,你过来一趟,把昨天那个东西带上。”
赵刚推门进来,先看见了陆沉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。”
“来交账。”
赵刚看了苏振邦一眼。
“首长,您说的是哪个。”
“昨天你理完那个。”
赵刚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还没报。想再核两天。”
“现在报。”
赵刚把文件夹打开,抽出一沓纸,铺在桌上。
“那个散兵,我顺着他的尾巴往下查,查到一笔钱。”
“钱是本地银行走的。一个中介接的。中介姓黄,四十六,专门替人找人办事。”
“他自己交代:有人打电话给他,让他找一个外地。要能拿枪、不认识目标、拿了钱就走、什么也不问的。”
“他找了三天,把人找来了。收了一笔钱,给那个枪手一半。”
“谁给他打的电话?他说不知道。一个男的,说普通话,听不出地方。”
“钱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一家公司的账上。那家公司在境外注册,做跨国贸易,名下几十个分公司,账目很干净。”
“再往下查,就出我们的范围了。”
“到这儿,断了。”
赵刚说完,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。
“姓黄的就是个跑腿的。谁指使他,他是真不知道。”
苏振邦没翻那张纸。他把桌面上的两份东西对着放,一份是赵刚的,一份是他刚才记下来的两句。
“老雷那边,挖到最里头那道壳,注册那个人,死了三年。”
“你这边,钱从一家跨国公司的账上出来,落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跑腿手里。”
“两边的线,都断在这儿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圈里开一次口子就关,不为钱。这不是买卖。”
“这是私仇。”
他看陆沉。
“你这十来年,跟谁结过仇。”
“多了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苏振邦说,“想出来的,写下来,给赵刚。”
“行。”
赵刚把纸收回去,夹进文件夹。他看了看苏振邦,又看了看陆沉,什么也没问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你那通电话,打给谁了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你猜。”
赵刚盯了他两秒,把门带上走了。
出办公楼的时候,太阳斜到楼后面去了,院子那排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大门口,苏晚站在门卫室旁边。
她穿着上班那身衣服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看见他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骂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骂谁了。”
“没骂。”
苏晚把纸袋换了个手拎。
“他提我了吗。”
“提了。”
“提我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不放心。”
苏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纸袋,看了几秒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往大门外走。
“你进去多久。”她问。
“一个小时。”
“你身上有烟味。”
“桌上的。”
“他不抽烟。”
“别人来的时候抽的。”
苏晚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跟他打电话了吧。”
陆沉脚下慢了半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猜的。”她说,“你进门时那件衣服是平的。出来皱了一块。你在椅子上坐久了。”
“……两分钟不到。”
“三分钟。”
陆沉不说了。
出了大门,对面那条街的铺子已经在收摊。卖卤味的把最后半盆猪耳朵倒进袋子。
苏晚把纸袋递给他。
“棉拖鞋。”她说,“营里发的那双是胶底的,踩着凉。”
陆沉接过来。
“下周一,”他说,“早上六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日子我记着。”
她说完,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