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长枪
深秋的澜城,一夜之间凉了下来。
园区门口的悬铃木落了一地焦黄的叶子,风一过,沙沙地往墙角卷。陆沉蹲在花坛边,看着地上那片叶子被风推着滚了两圈,忽然开口:“入秋了。”
苏晚正好从b栋出来,手里抱着一沓资料,闻言愣了一下:“你蹲这儿就为了说这个?”
“顺便等你。”陆沉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“你今天有点晚。”
“数据要入库。”苏晚说,顿了顿,语气比平时低了些,“下个月样本要做临床前最后一轮评估,得提前把盘子拢清楚。”
陆沉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跟她并肩往园区门口走。
他面上淡淡的,心里却把“临床前最后一轮评估”这几个字,翻来覆去嚼了两遍。
临床前最后一轮,意思是,那批样本和数据,很快就会从“实验室里待着的东西”,变成“谁拿到手就能下蛋的金鸡”。越是快到这一步,盯着它的人就越多,也越急。
他正想着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沉摸出来扫了一眼,是老雷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。很短,只有一句话,可那句话让他脚步顿了半拍:
“黑市有人挂了新单,要活的苏研究员和完整样本。出价,比上次那笔高出一截。接单的人,不止一家。”
他把手机按灭,揣回兜里,脸色没变,步子却不着痕迹地往苏晚那边靠了半步。
苏晚没察觉,还在说实验的事:“周主任说评估前可能要加两轮盲测,让我把手头的数据再核一遍……”
“嗯。”陆沉应着,余光扫过马路对面那排商铺。窗明几净,没有异常。
“你听没听我说话?”苏晚忽然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听了。”陆沉说,“盲测,数据,核一遍。”
苏晚狐疑地看他两眼,没戳破,继续走了。
陆沉跟在后面,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针对他的刺杀死寂了大半个月。他原以为是那拨人退了,或者蛰了。现在他明白了:不是冲他来的那些人消停了,是他们改了口子。
他们不碰“刺”了。他们改碰苏晚了。
因为他护得太死,那边索性换了个更聪明的打法,你守着人,我不跟你硬碰;我去拿你守着的那个东西,把“活的苏晚”和“完整的样本”一起弄走。这两样东西只要弄走一样。人,你守不守,都一样。
陆沉看着前面苏晚的背影,抬手搓了搓后颈。
他最近总觉得后背发凉,不是怕,是一种老猎手的直觉:猎物绕到视野外了,你明明知道它在,却一时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扑出来。
而且他手里,只有一把手枪。
当天晚上,苏晚在卧室里加班看数据,陆沉坐在客厅,把手机里存的园区平面图又调出来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拨了个电话。
“赵队。”电话一通他就开口,“我有个申请。”
“说。”赵刚那边声音干脆。
“我想配一支长枪。”
赵刚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你要狙击步枪?”
“嗯。”陆沉说,“最近风向不对。我手里那把枪,管得了五百米内的突发,管不了别的。”
“你觉得会有远程威胁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沉说,“但我要是等到确定了再配枪,就晚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。赵刚像是斟酌了一下,才说:“你的配枪申请我这边能批一半,但狙击步枪不是普通训练枪,得走苏副司令员那报道。明天你来趟军营,先跟枪械室挑枪,再填单子。我替你往上报。”
“成。”陆沉说,“谢了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赵刚说,“苏副司令员要是问起来你为什么忽然要长枪,你自个儿想好怎么答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陆沉进了军营。
枪械室在靶场东侧,一排铁皮柜,锁得严严实实。管理枪械的老陈看见赵刚领着人进来,起身:“赵队,调枪?”
“给他挑一支。”赵刚朝陆沉努了努嘴,“高精度栓动,他要用。”
老陈看了陆沉一眼,没多问,转身开了最里面那扇柜门。柜子里躺着五六支长枪,用枪衣裹着,整齐码放。老陈逐一拉开枪衣拉链,露出乌黑的枪身和镜架。
陆沉的目光从那一排枪管上缓缓扫过去。
他没有像普通人挑枪那样上手去掂,只是先看,看枪管、看枪托、看镜座,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过几下,然后伸手,从最里面抽出第三支。
那是一支半新不旧的栓动狙击步枪,枪托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,镜筒边缘磨掉了一小块漆。不是柜子里最新、最漂亮的,却是保养得最仔细的。
老陈眼皮跳了一下:“你认得这支?”
“不认得。”陆沉说,“但这支用得最狠,膛线应该磨得最顺。”他掂了掂,又说,“磨顺的枪,比新的好使。”
老陈没说话,只是看他的眼神,变了变。
赵刚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吭声。
靶场上午没有安排训练,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沙土从靶壕那头刮过来。陆沉抱着枪走到一个射击位,先没急着趴下,而是蹲下身,把枪架好,闭上一只眼,透过镜筒往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八百米外的靶位上,几张旧靶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我先校枪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,赵刚和老陈就站在靶场边上看了一场“校枪”。
陆沉打了三发,看弹着,拧了拧镜筒上的旋钮;又打三发,再看,再拧。动作不快,每一步之间都有停顿,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。到第九发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枪放下,活动了两下手指,又端起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赵刚拿起旁边的望远镜,往八百米外看了一眼。
靶纸上,九个弹孔,八个挤在同一个硬币大小的圆里,只有一个稍微偏了半指。那是他最开始校枪时试射的两发之一。剩下七发,几乎叠成了同一个点。
赵刚放下望远镜,半天没说话。
陆沉把枪收好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:“凑合能用。”
“……你管这叫凑合?”老陈终于憋出一句,“我在枪械室干了十二年,见过用枪的,没见过你这么校枪的。别人校枪打一个基数磨半天,你九发就收了。”
陆沉笑笑,没接话。
他走到赵刚身边,压低声音:“赵队,枪我先带回去。要是苏副司令员那边要问。”
“他要问的恐怕不止这个。”赵刚看着他那张靶纸,忽然说了一句,“老陆,你这手本事,搁在獠牙当编外教官,屈才了。”
陆沉没接这话,只是把枪衣拉链拉上:“我先回去了。园区那边,离不了人。”
他抱着枪走出靶场的时候,身后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。是獠牙的队员闻讯赶来看热闹,却只赶上他收枪的背影。魏猛站在靶场门口,远远看着那道背影,忽然低声问旁边的赵刚:
“赵队……陆教官刚才打的多少米?”
“八百。”
魏猛倒吸一口凉气,没再说话。
他比谁都清楚,八百米,七发叠一个点,这种人在他面前晃了快半年,他居然还想着有一天能“请教请教”。人家那是藏拙,藏得连他们这些天天摸枪的都没看出来。
陆沉走出军营大门,把那支枪放进后备箱,盖好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深秋的日头不高,白晃晃地挂在西边,照得人眯眼。
风又起来了,卷着沙土,往城南的方向刮。
那是园区,苏晚所在的方向。
他关好后备箱,上车,发动。
那支枪,从今天起,会一直跟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