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枪响
巷口的人影缩回去的那一刻,陆沉就知道事情不对了。
他握着枪,枪口依然指着那个空着手站在面包车旁的男人,眼睛却越过对方,锁在街对面的巷口上。那个人影没有走出来,但也没有走远——他感觉得到,那道视线还黏在这条街上。
苏晚被他挡在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后背,指尖发紧。
“慢慢往车侧面挪。”陆沉压低声音,“别回头。”
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,然后他感觉背上的手松开了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她在往面包车另一侧挪。
就在她刚挪出半个身位的时候,
“当。”
一声脆响,面包车车身上迸出一串火星,一枚子弹嵌进了铁皮。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,子弹从街对面的方向打过来,打得车身上“叮叮当当”直响,火星四溅。
不是警告。是直接开火。
陆沉一把把苏晚按回墙角,整个人挡在她前面,同时侧身,枪口朝街对面还了一枪。他没有看清目标,那一枪是压住对方火力的,让对面的人知道,这里不是只能挨打的靶子。
子弹停下来了两秒。
陆沉利用这两秒,把周围扫了一遍。街对面二楼的窗户。第一处,火光一闪,枪口伸出来了。巷口,第二处,有个人影贴着墙根,正在换位置。路对面的花坛。第三处,蹲着一个人,枪管架在花坛边上。
三处火力点。他所在的位置,正好卡在这三处都能打到的一个角上。
这不是凑巧撞上的绑匪。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趴好。”他对身后的苏晚说,“别抬头。”
苏晚没有回答,但他听见她贴紧墙角的声音,压得极低。
三处火力点几乎同时响了。
子弹从三个方向打过来,打在面包车车身上、打在地上、打在街边的水泥台阶上,溅起碎石和灰尘。陆沉蹲在面包车侧面,车身的铁皮被打得“咚咚”直响,像一面鼓。
他数着枪声,判断着每处火力的节奏。
二楼那处,打得最准,节奏最稳,像是枪法最好的那个。巷口那处,在移动,每打几发就换个位置。花坛那处,打得最密,像是在压制,不让他冒头。
专业。而且是分工明确的那种专业。
陆沉把目光从车顶上方扫过,记下了三个位置的角度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不能一直躲在这辆车后面。车身的铁皮撑不了多久,对方迟早会绕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两个绑匪。那两个人已经吓傻了,趴在地上抱着头,一动不敢动。第三个倒在几步远的地方,刚才第一轮枪响的时候,他想跑,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颗流弹放倒了,现在躺在那儿,胸口一大片暗色,已经不动了。
陆沉收回目光。
他需要移动。他需要一个角度,先把二楼那个最准的打掉,不除掉他,自己和苏晚谁都跑不掉。
他等了一轮火力间歇的瞬间,突然从面包车侧面滚出去,落地时低姿,几乎贴着地面,朝街边一根路灯杆的方向滚了两圈。子弹追着他打过来,打在刚才他蹲着的位置上,溅起一串碎石。
他没停。路灯杆后面没有遮蔽,他借着一股冲劲,滚进了一家关着门的店铺门口——门廊的立柱正好挡住二楼那处火线的角度。
他靠在立柱后面,喘了口气,举枪,朝二楼那扇窗户的位置瞄了一眼。
窗框边上露出一截枪管的轮廓。
陆沉没有急着开枪。他在等,等那个人下一次射击,枪管伸出来的那一瞬间。
“砰。”
二楼那处枪响了,子弹打在立柱的边沿,擦下一片水泥屑。
就在枪响的同一秒,陆沉的枪口已经锁定了那截枪管的位置,他没有瞄窗口,瞄的是枪管后头那团阴影。开了一枪。
“哗啦”一声,二楼的玻璃碎了。
那处枪声停了。
陆沉没有确认战果,他立刻转身,把注意力拉回街面上。花坛那处还在压制,巷口那处,刚才他滚过来的时候,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口出来,贴着街边的墙根,正在往他这边的方向绕。
侧翼。那人在绕他的侧翼。
陆沉看了一眼手中的枪,弹匣里的余弹不多了。他估算了一下,还能打几发,但撑不了太久。
他做了个决定,不能在这片开阔地上跟他们耗。他要往巷口那边压过去,把战场拉进窄的地方,一对一解决。
他弯腰,贴着店铺的墙根,快速往巷口方向移动。花坛那处的子弹追着他打过来,打在墙上,在身后留下一排弹孔。他没有回头,闷头往前。
巷口那个人影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冲过来。他停在墙根,举枪。陆沉已经比他快了一步,枪口先指向了那个位置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。
陆沉的子弹打在对方肩头,那人身体一歪,枪脱手掉在地上。陆沉没有补枪,他上前一步,一脚把那支枪踢开,反手把枪口抵在对方额头上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僵住了。他抬起头,陆沉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欧洲面孔,深眼窝,颧骨高,三十来岁。脸上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被制住后的冷静。
陆沉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问话。他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,花坛那边还有一个。
他抬手,用枪托在那人太阳穴上敲了一下,那人软倒下去。陆沉没有管他,转身往回走。
花坛那处的枪手已经换了位置。他发现两个人被解决,开始后撤。陆沉追了两步,枪声从身后追来,打在脚边,他侧身躲进一根电线杆后面。
远处,警笛声忽然响了起来。由远及近,不止一辆。
街对面那个正在后撤的枪手明显犹豫了一下,然后转身,沿着街边的巷子跑了。陆沉靠在电线杆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,没有追,警笛声里,他听见了军车引擎的低吼。
援兵到了。
枪声彻底停下来。街面上安静下来,只剩下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陆沉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,靠着墙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一道口子,不深,是刚才在店铺门口,立柱被子弹擦下来那片水泥屑崩的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他松开握着枪的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,又握紧。
赵刚的人最先冲进街道。几个人端着枪,分成两队,一队封锁街口,一队朝现场压过来。赵刚本人走在中间,看见陆沉靠在墙上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,目光扫过陆沉手臂上的血。
“有人冲我开枪。”陆沉说,“三个火力点,配合很好。两个死了,一个我打晕了,在巷口。”
赵刚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和面包车边那具,又看了一眼被国安队员从墙角扶起来的苏晚,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陆沉。
“擦破点皮。”陆沉说。
赵刚没再多问,转头去安排现场。国安的人把苏晚带上了车,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两个人隔着半个街区的距离对上视线,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口,被扶进了车里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开走。
现场慢慢被控制住,街口拉起警戒线,法医的人过来了,国安的人开始挨家挨户调监控。赵刚走回他身边,递给他一瓶水:“你坐着歇会儿,待会儿还得给你做个笔录。”
陆沉接过水,没有喝,看着那两个被抬走的欧洲面孔的尸体。
“这拨人,”他说,“不是冲着实验室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冲实验室来的,不会用三把长枪堵我一个人的路。”陆沉说,“这是冲我来的。他们知道我会出现在这条街上。”
赵刚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两具尸体被抬上运尸车,车开走,街面上的弹壳被一个一个捡起来,装进证物袋。
他知道。
境外那个“澜城”的单子,有人接了。这些人,是冲着“刺”来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血,把水瓶拧开,喝了一口。
从现在起,苏晚每一次出现在他身边,都会把这群人引过来。
他站在警戒线里面,看着街对面那扇二楼的窗户,玻璃碎了,黑洞洞的窗口对着这条街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澜城的水,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