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摸底课
侯飞这天起了个大早。
头天晚上,熊壮专门摸到他宿舍门口,压着嗓子交代:“明天摸底课,你给我盯紧点。那教官要是露怯,咱们当场就给他个下不来台。”
侯飞当时嘴上应着,心里却犯嘀咕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,又想起白天在食堂看见的那一幕,那人把战地口粮当零食啃,眉头都不带皱的。
“大熊,”他推开宿舍门,冲走廊那头喊,“你见过哪个普通教官,吃压缩饼干跟吃薯片似的?”
熊壮正系鞋带,头也不抬:“指不定是没吃过好的。”
侯飞没接话。他背上装备包的时候,又往陆沉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扇门关着,安安静静的。他总觉得,今天这事,没那么简单。
上午八点,训练场。
特战大队全队站好,等着新教官来“摸底”。熊壮站在前排,下巴扬着,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:等着瞧。
陆沉到得比他们预想得早。他没穿作训服,还是那身旧t恤外套了个迷彩马甲,背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,往训练场中间一站,扫了一圈,开口第一句是:
“谁带过兵?”
熊壮一挺胸:“我!”
“带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陆沉点了点头,“那行。今天不摸底了,直接上课。就当这是一堂。你们带兵三年,到底会不会打仗的课。”
这话一出来,队列里嗡的一声。熊壮脸涨得通红,正要开口,陆沉已经抬手打断他,指了指训练场那头布置好的巷战模拟区,一排矮墙、几个沙包堆的掩体、十几个人形靶错落摆着。
“那是个伏击区。”陆沉说,“我在这儿埋伏了一个人,他在那排矮墙后面。你们组一个四人小组,从正面强攻,把他掉。我计时。”
“就这?”熊壮嗤了一声,“四个人打一个,还用想?”
“想清楚再上。”陆沉退到一边,靠在旗杆上,“计时开始了。”
熊壮点了三个人,包括侯飞。四人呈标准战斗队形,交替掩护,往矮墙推进。动作干净利落——毕竟是特战大队,教科书上的东西练过千百遍。
推进到一半,矮墙后头忽然飞出一个东西,砸在沙包上,“啪”地弹开,扬起一片石灰。四人下意识同时停步、举枪、侧身——
“六秒。”陆沉在旗杆那边喊,“六秒,你们全停了。这六秒,够对面开三枪。”
侯飞一愣。他这才反应过来。那只是个空罐子,被随手扔出来的。
四人继续推进。到了矮墙正面,按战术分两侧包抄。可矮墙后面,早没了人影,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侧面一个沙包堆后面,正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,慢慢转着角度。
“镜子反光。”侯飞先看见了,喊了一声。
晚了。陆沉从沙包后探身,手里的道具枪点射,“命中”最近的人形靶,然后又缩回去,整个动作不到两秒。
“干掉一个。”他喊,“还剩仨。”
熊壮咬着牙带人追。可那面矮墙后面的空间,像是个活迷宫。陆沉贴着墙根走,脚上没声,专挑视线死角,时不时扔个东西出来分散注意力。四个人被他牵着鼻子转了三圈,最后被堵在一个沙包堆夹角里,“阵亡”两个,熊壮和侯飞被“生擒”。
全场安静。
侯飞蹲在沙包后面,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几个画面。空罐子、镜子、贴着墙根溜过去的影子。那些动作,没有一个在教科书上见过。
“多久?”陆沉走过来问。
“四分十二秒。”小魏在旁边报时。
“四个人,打一个人,四分十二秒,还让人反杀了两个。”陆沉蹲下来,捡起那个空罐子,晃了晃,“你们平时练的强攻,就是这样?”
熊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梗着脖子:“你那是耍赖!扔罐子、照镜子,哪有人打仗这么干的?”
“打仗就是这么干的。”陆沉说,“上过战场的人,没有人会跟你摆开阵势拼枪法。他扔个罐子,是让你暴露节奏;他照镜子,是看你在哪;他贴墙根走,是因为墙根是你们视线的死角。这些不是耍赖,是活命的本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这套,你们教官没教过?”
侯飞注意到,熊壮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“没有”两个字。
下午,靶场。
陆沉把上午那套收起来,像是换了个模式。他变得异常安静,站在射击位上,手里接过小魏递来的枪,掂了掂。
“上午讲战术,下午讲枪。”他说,“你们随便出题。”
熊壮憋了一上午的气,这会终于找到了发泄口。他指着靶场最远处那个标靶:“那个,一千二百米,风三到四级,能打吗?”
“能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打标靶。”熊壮说,“你打它旁边那根旗杆上挂的铁片。鸡蛋那么大。”
靶场上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一千二百米,打一个鸡蛋大的铁片,还是三级风——这活儿,全队没人敢接。
陆沉没说话。他趴下去,调整了一下姿势,又站起来,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,冲侯飞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,帮我报个风向。”
侯飞一愣,跑过去蹲在他旁边。
“风往哪边吹?”陆沉问。
“……东偏南,差不多三级。”侯飞看了看靶场边那面旗。
“风速多少?”
“十到十二公里每小时。”
“弹道偏多少?”
侯飞卡住了:“这个……得查表算。”
“不用查。”陆沉说着,已经端平了枪,“这个距离,偏两个密位,往上抬四分之一。记住了。”
枪响了。
靶场那头,旗杆上那面小铁片“叮”的一声,翻了个跟头,掉下去。
侯飞蹲在那儿,看着远处空荡荡的旗杆,好半天没动。他转头看陆沉,那人已经站起来,把枪还给小魏,正活动着肩膀。
“教官,”侯飞忍不住问,“你以前……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上班的。不固定,什么都干过。”
“……骗鬼呢。”侯飞小声嘟囔了一句,但没敢说大声。
傍晚,训练还没散。
陆沉蹲在矮墙边,给几个围上来的兵讲“阴人”的讲究。怎么利用反光,怎么用假动作骗枪口,怎么在巷子里用一根绳子制造“有人来了”的假象。
熊壮站在人群外面,抱着胳膊,脸冲着别的方向,但耳朵竖得老高。
赵刚就是这时候过来的。
他站在训练场边上,看了一会儿,眉头先皱起来,教的这都是什么?反光、假动作、系绳子?哪一样都不在训练大纲上。他正要开口喊停,正好看见陆沉演示完一个“假动作骗枪”的示范。明明枪口朝左,人却已经滑到右边,动作干净得像变戏法。
赵刚张了张嘴,那声“停”卡在喉咙里,到底没喊出来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,背着手走了。
侯飞看得真切。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小魏:“魏排,赵队这是……默许了?”
小魏看了看赵刚的背影,又看了看蹲在矮墙边、正被几个兵围着问东问西的陆沉,笑了一下:“他管不了。你没看他刚才那个眼神?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想学,又拉不下脸。”小魏说,“过两天你再看,他准得让陆教官给他开小灶。”
侯飞“哦”了一声,忽然觉得,这个新教官,好像真有点东西。
下课时分,天快黑了。
陆沉收拾完他那套东西,把旧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正要走,身后传来一声喊:
“教官!”
他回头。熊壮站在训练场边上,攥着拳头,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明天……还上吗?”
“上啊。”陆沉说,“明天教你们怎么在野外不饿死。”
熊壮愣住:“啊?”
“野外生存。”陆沉说,“不然你以为教官是白叫的?”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熊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侯飞从后面凑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大熊,咋样?”
“……不咋样。”熊壮别过脸,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“就是觉得,这教官,好像比咱想的,厉害那么一点。”
侯飞咧嘴笑了。
晚上,侯飞躺在宿舍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画面。一千二百米外,鸡蛋大的铁片,说打就打了。
他掏出手机,想跟家里人显摆显摆“我们来了个神人教官”,打了两行字又删了,最后只发出去一句:
“妈,我们队来了个教官,特别牛。”
发完,他翻了个身,正要睡,听见走廊那头传来陆沉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。
他探头往外看——陆沉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门关上的时候,侯飞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……林宇?这么晚。”
侯飞缩回被窝,没多想。
他不知道,那扇门里,那个白天在训练场上闲庭信步的人,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
“有情况。明天方便的话,出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