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暗枪
响尾蛇落网那天之后,日子平静了三天。
三天里,小区楼下再没有陌生车停过。便利店的假店员撤了,对面楼顶的窗户恢复了正常的作息。陆沉照常睡到日上三竿,下楼买菜,跟卖豆浆的大爷扯两句闲篇,回家炒菜打游戏,活脱脱一个恢复常态的咸鱼。
国安的保护也松了下来——从二十四小时贴身,降回了常规的隔段巡查加随行盯梢。
林宇觉得这不太对,但也说不上哪不对。响尾蛇的案子结了,审讯虽然没撬开他的嘴,但人总归在看守所里关着,外面的事确实安静了。
“你最近别走太远。”他提醒过陆沉一次,“虽然响尾蛇抓了,保不齐还有别的幺蛾子。”
“能有什么幺蛾子。”陆沉当时正在挑芒果,“普天之下,谁还能惦记我这条咸鱼。”
他这话,说早了。
那天下午四点,陆沉出了门。
今天的路线他惯常走:出小区侧门,穿过一条旧巷子,去街口那家熟菜摊买点卤肉,再拐去菜市场带把青菜。
巷子不长,两侧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皮,头顶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。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巷口切成明暗两半。
陆沉拎着空布袋往巷子里走,走到第三根电线杆的位置,他后颈的汗毛,忽然立了起来。
没有预兆。
不是被人盯的那种感觉——那种感觉他过去半年体验过无数回,钝钝的、黏黏的,像有人在远处用目光把你黏住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回没有任何前兆,就是身体深处,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,毫无道理地“嗡”地一声,断了。
他脚下一顿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:不对。
他本能地侧身,往墙根的方向偏了半步——
“啪”。
一声脆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耳朵边上擦过去,又像是砸在了身后的水泥地上。
紧接着,他的右肋下方传来一股大力,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。他没站稳,踉跄着撞上墙根,人往下矮了一截,视野里天旋地转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侧腰的衣服上洇开一团暗红色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
子弹。
被击中了。
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。侧身在左边偏了半步,子弹擦着肋骨的边缘穿过去。不是贯穿,是从侧面削过,带走了一块皮肉,擦着骨头。疼痛像潮水,一波一波涌上来,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陆沉捂着腰,靠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。
血从指缝间渗出,浸进地上的灰土里。他咬着牙,抬头看了一眼子弹来的方向——巷子那头的天际线上,隔着不知道多远,有一栋栋高楼的轮廓,其中一栋的楼顶,在夕阳里泛着微光。
他收回视线,把布袋攥紧,用尽力气喊了一声:
“林宇——”
声音不大,被巷子的风吹散了大半。
但他知道国安的人就在附近。果不其然,十几秒后,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林宇带着两个队员冲进来,看见墙根下靠着的人,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“陆沉!”他扑过来,“怎么回事——你他妈——”
“子弹。”陆沉喘着气,指了指右肋,“斜擦过去的,没打穿,别慌。”
“别慌?!你流了这么多血”林宇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,回头冲队员吼,“叫救护车!警戒!巷子两头全部封住!”
“没用。”陆沉闭上眼,声音低下去,“打一枪就走了……你封不住。”
他靠在墙根,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,意识开始模糊。临失去意识前,他抓住林宇的手腕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不是卡恩……他没这个枪手……你们别在这儿……查不到……”
林宇感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,心里忽然慌得厉害。他死死按着陆沉的伤口,冲队员喊:“救护车呢?!快!”
医院的手术灯亮了一个小时。
子弹擦着右侧第九根肋骨划过,切开了表皮和肌肉,幸运地没有伤及脏器,但创口不小,失血比较多。医生缝合止血后,把他推回病房,留院观察。
林宇站在病房门口,后背抵着墙,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早就被汗湿透了。
“弹道查了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老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捏着个透明证物袋,里面是一枚变了形的弹头:“查了。现场找到一颗弹头,9毫米,军用制式。弹着点方向判断,枪手在至少八百米外开的枪。”
“八百米?”林宇觉得荒谬,“在居民区,八百米外,一枪打过来?”
“不止。”老陈说,语气难得地严肃,“我顺着弹道反推了可能的射击点,锁定了三个建筑天台。全部排查过,一个都没人。对方从开枪到撤离,干净利落,像做过一百遍。”
林宇沉默了几秒:“职业的?”
“不是一般的职业。”老陈说,“咱们这行里,能在这个距离上打出这个效果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这人的水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实话,比我在部队见过的顶尖射手都不差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林宇低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,心里乱成一团。
比部队顶尖射手还厉害的人,站在几百米外,一枪打中了国内一个“普通老百姓”。
这到底是哪一路人?
夜里,林宇坐在病房外的陪护椅上,手机响了。
老雷。
电话一接起来,对面的声音就又沉又硬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:“林宇?我是老雷。”
“老雷,陆沉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中枪了。”老雷打断他,嗓音发紧,“我联系不上他,绕了你们国安的线才找到你。他伤得怎么样?”
林宇简单说了一遍。老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查不到。”老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我从接到消息就开始查,把整个圈子的消息贩子都问遍了——没人知道这单是谁接的,没人知道谁到了你们那边,连有人要对刺动手的风声都没有。干干净净,像这事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林宇问。
“说明这不是任何一个我知道的组织干的。”老雷说,“卡恩那种人,他找人干活,多少要留点形迹,总会漏风声。可这回这个……他没有走任何渠道,没有跟任何中间人打过招呼,就是一个人,一把枪,来了就动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林宇,你听我说。”老雷的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,“卡恩的人我可以替你盯着,可他这种人,我盯不住。他不在我的牌桌上。”
“那他到底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雷说,“但我知道,冲你们那边去的人,一定带着非动手不可的理由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林宇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里暗掉的屏幕,半晌没动。
他想起陆沉昏迷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是卡恩,他没这个枪手。”
不是卡恩。
那到底是谁?
一个人,一把枪,藏在几百米外的楼顶上,对着一个“买菜打游戏”的普通人开了一枪,打完就走,不留一丝痕迹。
林宇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比卡恩那些明刀明枪的报复,可怕多了。
深夜十一点,医院走廊的灯明晃晃地亮着。
林宇靠在陪护椅上,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,脑子里却乱得睡不着。他起身,去护士站要了杯凉水,端着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走。
窗外,医院对面那条街,路灯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等客。
他喝了口水,刚要转身回去,余光里,路灯下一道黑影,让他顿住了。
街对面,医院正门斜对面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影。
看不清脸,隔着一条街,只能看出个轮廓:中等个头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双手插在兜里,正抬着头,望着住院部大楼的方向。
不是探病的。探病的没有这个点站在马路对面看楼看的。
也不是过路的。过路的不会站得这么定,一站就是好一会儿。
林宇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,刚要摸对讲机,那道人影像是察觉了什么,收回视线,低头,转身,慢悠悠地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消失了。
林宇站在窗边,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等他回过神,才发现手里的水杯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。
他掏出手机,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队里,让所有人连夜排查医院周边。
发完消息,他站在窗边,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路灯。
他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这案子,恐怕不是他一个国安支队能兜得住的。
而那头的陆沉,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,睡得不安稳。
他不知道,这趟浑水,才刚趟进去一脚。
城南,凌晨两点。
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楼顶,天台边缘的防护栏断了一截,露出黑黢黢的空隙。一个人影蹲在栏杆边,正慢条斯理地把一支长枪拆解,收进一只黑色的枪袋里。
他动作很稳,像做过很多遍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出他半张脸——眼窝深,鼻梁高,头发是极淡的褐色,一看就是异乡人。
他把枪袋背到肩上,站起来,走到天台边缘,望着远处城市里亮着灯的万家灯火,用母语低低说了一句话。
风把他的话音吹散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说完,他转身,从天台的另一侧下去,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。
他离开的方向,正好朝着那家医院——那扇还亮着灯的病房窗户——的相反方向。
走得毫无留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住院部六楼,那扇亮着灯的病房窗户里,陆沉翻了个身,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。
伤口疼,疼得他睡得不安稳。
他身侧,监控探头红点闪烁,国安的人换了一班,守在病房门外。
这座城市看上去一切如常,只在无人看见的暗角里,又多了一双盯着病床的眼睛。
两拨人,一明一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