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设局
早上八点,林宇接到陆沉的电话,有点意外。
这人大半年了,从来都是有事上门找他,没主动打过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挺清醒,不像刚睡醒的样子:“林宇,你上午有空没?来我家一趟,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陆沉说,“带个人来也行,支队长最好了,谈个事。”
林宇握着手机愣了一下:“你要见支队长?”
“不一定见着,你先来。”
八点半,林宇到了陆沉家,身后跟着一脸警惕的程支队长。
程支队长五十出头,平时很少亲自上一线,可今天听林宇说了个大概——“陆沉有主动出击的计划”——他坐不住了,非要跟来看看。进门的时候,他不动声色地把客厅扫了一圈,目光在那扇大落地窗上停了一瞬。
陆沉已经把早饭吃完了,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,还有一张摊开的纸。
“坐。”他招呼两人坐下,把那杯茶往程支队长面前推了推,“支队长时间宝贵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,推到两人面前。
纸上画的是一张手绘地图。不是印刷品,是陆沉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——小区周边的路网、楼栋、江堤、桥梁、菜市场,都标得很清楚。有几处画了红圈,有几处打了叉,还有几条虚线箭头。
林宇低头看了一会儿,认出红圈是响尾蛇可能下手的位置——小区正门、后门消防通道、江堤那段被伏击的路,都在上面。打叉的是已经排除的位置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没事画的。”陆沉说,“响尾蛇动了两次手:一次后门绊线,一次江堤伏击。两次都没成,但他肯定会动第三次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程支队长开口,声音很稳。
“因为他是赌徒。”陆沉说,“老雷那边查过他的底,这人干爆破出身,手里从没空过单——他要的东西,没到手之前,他不会收手。前两次他失手了,这第三次,他不会选小地方,不会选没人的地方。他会挑一个人多、动静大的场合动手,让所有人都看见出事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林宇慢慢说。
“我想在他挑的场合动手之前,先动手。”陆沉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红圈,“这些都是他可能选的位置。我打算把他引到其中一个。我们提前布好,等他踩进来。”
“引?怎么引?”林宇说,“你不是说他一直在暗处吗?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,怎么引他?”
“不用知道他在哪。”陆沉说,“他是猎人,他盯着猎物。只要猎物在固定的时间、固定的路线出现,他就一定会跟过来。我要做的,就是给他一个猎物落单的假象,让他在那个我选好的位置下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:
“简单说,就是拿我自己当饵,把他钓到我们布好的口袋里。”
客厅里静了很久。
程支队长盯着那张地图,手指在桌面上一叩一叩地敲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这个方案,我要真批了,你要是出了事,我这个支队长就当到头了。”
“我出不了事。”陆沉说,“我选的位置,都是我闭着眼睛能走遍的地方。我要是在这儿出了事,那我这么多年....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我这么多年就白活了。”
程支队长没接话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
楼下,小区里安安静静,上班的人流、遛弯的老人、追着皮球跑的小孩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陆沉说,“我怕的不是死在响尾蛇手里。我怕的是有人因为我在这个位置,死在我前面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了些:“我回国,是想过安生日子的。我不想让这桩事,把这座城里的无辜人卷进来。”
程支队长转过身,看了他很久,然后开口:
“方案我原则上同意。但我有条件。”他伸出手指,“第一,布控必须由我们的人来,你配合,不单干;第二,你选的位置,必须提前给我们的人踩一遍,确认万无一失;第三,一旦情况不对,收网或者撤离,听指挥。”
“成交。”陆沉说。
下午,林宇带着几个队员,跟陆沉一起去了那片“预选战场”。
江堤下游,靠近货运码头的一片旧仓库区。白天没什么人,晚上更是空得能听见风穿过铁皮棚的声响。仓库之间有几条窄路,四通八达,出口却只有大门口那一个。一旦封住口子,里面的人就跑不出去。
林宇绕着仓库区走了一圈,眉头越皱越紧:“这地方……出口就一个,你确定要在这儿设饵?万一封不住——”
“就是要让他觉得,这地方好跑。”陆沉说,“他挑动手的地方,第一看人多不多,第二看出路顺不顺。人多的地方他好混进人群跑;出路顺的地方他觉得有退路。码头仓库这地方,白天有装卸工,晚上海风一吹,人影都见不着——他要选,八成会盯上这种地方。”
他带林宇走到仓库区东侧一条断头路,“这条路,直通江边,尽头是护栏。看着像退路,其实是个死胡同。你让人在这儿布两个点,一个在仓库顶,一个在巷口。他要是从这儿跑,就是自己钻进口袋了。”
林宇看着那条路,又看看仓库顶上那个位置,忽然有点明白陆沉为什么非得靠自己选战场了——这个人选的位置,全都暗合对方的心理,一层一层往下套。
“你以前干这个,干了多久?”他忍不住问。
陆沉看了他一眼,没答,蹲下来,在沙土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示意图:
“你记住,设口袋有三个要点。第一,让他觉得有路可退——没有退路的饵,他不上钩;第二,收口要留两个点,一明一暗,明的吸引他注意,暗的才是真正堵他的;第三,最重要的,你自己永远不在口袋正中间。”
他在沙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外画了个点:“你要在圈外面,看着圈里的人跑。记住了,就这一句。”
林宇记下了。
日落时分,他们从仓库区撤回来。
林宇把那三个要点反复在心里过了几遍,忽然觉得,自己这半年学的东西,还没今天一下午学的多。
傍晚,陆沉坐在沙发上,手机亮着。
老雷发来一段话:
“帮你查了响尾蛇的习惯。这人动手前一定亲自踩点,喜欢装扮成司机,或者在目标附近找辆车停着当掩护。他踩点的时间,一般是动手前一两天,晚上五点到七点,天擦黑的时候。”
“你留意一下,周围有没有多出来的货车或者司机。”
陆沉盯着屏幕,把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傍晚五点到七点,天擦黑的时候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
楼下停车场,今天多了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,就停在小区侧门斜对面。车里黑着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陆沉看着那辆货车,看了很久,记下了车牌,默默退回去。
他没有告诉林宇。因为他知道,现在告诉林宇,林宇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查那辆车。查了,响尾蛇就警觉了,局就白设了。
他要让这张网,自己先张开。
夜里十一点,陆沉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睁开眼,侧过头,看向窗外。
街对面,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灯下没亮灯的阴影里。车窗黑着,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。
陆沉看着那辆车,手指搭在窗台上,没有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话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:
“你在看我,我也在看你。”
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凉凉的。
楼下远处,码头的方向,一盏警示灯一下一下地亮着,像是在无声地数着时间。
两个人都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