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。卖保险的。”
陆辞手里端着那盘油亮亮的葱烧海参。咧嘴一笑。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非要给我推销几个亿的理财产品。”
苏清寒拿着银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陆辞那副没正形的散漫样子。叹了口气。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男人。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。
陆辞把菜盘稳稳放在紫檀木餐桌中央。
瓷盘底座磕着桌面。发出一声轻响。
浓郁的酱红汤汁裹着海参。大葱段被炸得焦黄。葱油的香气瞬间铺满了整个餐厅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陆辞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块最肥厚的海参。直接放进苏清寒面前的白瓷碗里。
“趁热吃。凉了会有腥气。”
苏清寒没再追问电话的事。
她夹起那块海参。咬了一小口。
软糯弹牙。汤汁浓郁。胃里因为高强度工作积攒的疲惫。被这口热菜一点点抚平。
餐厅顶部的黄铜吊灯洒下暖光。
陆辞端着碗。大口扒着白米饭。腮帮子鼓动。
偶尔抬起头。给苏清寒碗里夹两筷子青菜。
没有商战。没有算计。只有饭菜热气腾腾的烟火味。
半个月的时间。转瞬即逝。
江城南区拘留所。
高耸的水泥围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。墙头带着倒刺的铁丝网在冷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。
哐当。
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门轴缺油。发出一长串干涩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个男人拖着步子走了出来。
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脚下一软。差点跪在水泥台阶上。
叶辰稳住身子。
他站在看守所门外。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
深秋的江城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十五天。
因为交不起那笔天价罚款。他在里面硬生生蹲了半个月的行政拘留。
叶辰低下头。看着自己这身行头。
那件租来的廉价白西装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变成了发黑发黄的破布。
后背裂开的大口子勉强用两根别针别着。冷风顺着缝隙直往脊梁骨里灌。
衣服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。
那是十五天没洗澡。混合着汗液、霉味和尿骚味的恶心气味。
他自己闻着都直犯恶心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脚下的皮鞋开了胶。
右脚的鞋底掉了一半。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。
叶辰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。
手指摸到几张发皱的纸币。这是他进局子前身上仅剩的零钱。
二十块五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铁门。
门上的小铁窗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。
叶辰咬紧牙关。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硬疙瘩。
他转过身。顺着门外的柏油马路往下走。
鞋底磨破了。路面上粗糙的沥青颗粒硌着他的脚掌心。
起了一个硬邦邦的水泡。
每走一步。水泡就挤压一次神经。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。声音很大。
拘留所里的清水白菜根本填不饱肚子。他现在饿得两眼发花。看路边的电线杆都带着重影。
叶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着。斑马线前停着几辆等红灯的私家车。
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妈从他身边经过。闻到他身上的酸臭味。嫌弃地捂住鼻子。把车把手往旁边猛打了一把。
绕开他三米远。
叶辰站在路边。
冷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。他双手抱臂。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家包子铺上。
白色的蒸汽顶着竹笼屉的盖子。呼呼往外冒。
肉包子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。
叶辰咽了一大口唾沫。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块钱。
那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。
他没走过去。
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柏油路上。
我是龙王。
叶辰在心里对着自己大吼。
我手里握着海外十万雇佣兵。我一句话能让欧洲的财阀破产。我睡的都是各国王室的公主。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自己回国后的这半个多月。
第一天。他去苏家半山别墅立威。
结果被江城防暴大队用五万伏高压电击枪放倒。在波斯地毯上口吐白沫。
第二天。他坐在国金中心等苏清寒求饶。
等来的是商业调查科。海外资金池被全面冻结。
他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交不起。
后来。他想用古中医针法救人翻盘。
被药监局当场查获。定性为无证行医和兜售毒药。
开出三十万天价罚单。交不起钱直接送进局子蹲了半个月。
更荒谬的是。
他下达最高级别的龙王血令。召集海外的十大神将。
结果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。连江城的地界都没摸透。
因为吃一顿三百八十块钱的大排档。被一群下夜班的建筑工人拿着啤酒瓶爆了头。
最后被扭送进派出所。还要他去交钱赎人。
甚至连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主父亲。
带着六十多个古武高手气势汹汹地杀过来。
连高速收费站的栏杆都没跨过去。就被催泪瓦斯熏成了死狗。跟他关在同一个看守所里面面相觑。
为什么。
叶辰猛地睁开眼。
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对面的红绿灯。
他的剧本到底哪里出错了?
按照他看过的那些小说。
他这种王者归来的战神。回国后不是应该随便勾勾手指。四大家族就跪地臣服吗?
不是应该看谁不爽就一声令下。十万将士开着直升机来把对方九族荡平吗?
苏清寒这种冰山女总裁。不是应该哭着喊着倒贴上来。求他原谅吗?
可现实呢。
现代法治社会的铁拳。商业规则的壁垒。天网监控的无死角覆盖。
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。
把他引以为傲的武力、背景和狂妄。绞得连个渣都不剩。
他只要敢装逼。五分钟内必有国家机器来教他做人。
他只要敢动手。防暴钢叉和辣椒水直接教他怎么在地上打滚。
叶辰抬起手。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
用力扯了两下。头皮发麻。
“不是我的错。”
他咬着牙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“是这个地方太邪门。是这里的规矩太多。”
叶辰强行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。他那极度自负的大脑。坚决拒绝承认是自己愚蠢。
他把一切都归结为江城的风水不好。归结为苏清寒的阴险狡诈。
红灯变绿。
私家车踩下油门。轮胎碾压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叶辰觉得腿发软。
饥饿和寒冷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。
他走到马路牙子旁边。双腿一弯。
毫无形象地蹲了下去。
双手抱着膝盖。下巴搁在胳膊上。
那件破烂的白西装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沾了一层土。
他看着马路上的车流。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饭吃不起。住的地方没有。回海外的路也被国际刑警封死了。
他堂堂龙王。真的要在这条街上要饭吗?
嗡——!
一阵高亢尖锐的引擎轰鸣声。突然从前面的十字路口拐角处炸响。
声音大得刺耳。像是一头咆哮的钢铁怪兽。
叶辰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一抹刺眼的红色。撕裂了深秋街道的灰暗。
一辆崭新的红色法拉利跑车。
顶着违规改装的排气管。带着震耳欲聋的声浪。从街角呼啸着拐了过来。
车速极快。
这几天江城一直在下秋雨。
马路牙子边缘。积了一个不小的水坑。里面全是黑乎乎的泥水和落叶。
法拉利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。
宽大的扁平比轮胎直接压过水坑。
哗啦!
黑色的泥水瞬间飞溅而起。
像是一把散弹枪打出的水柱。劈头盖脸地泼向蹲在路边的叶辰。
叶辰躲闪不及。
冰凉发臭的泥水。结结实实地泼了他一身。
头发。脸颊。领口。
那件本就发黑的白西装。这下彻底变成了一幅肮脏的泼墨画。
一滴泥水顺着他的鼻尖。滴进干裂的嘴唇里。
又咸又涩。带着一股机油的腥臭。
吱——!
法拉利在前方十米远的地方。一脚急刹车停了下来。
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印。橡胶焦味散开。
叶辰双手撑着大理石地砖。猛地站了起来。
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。
他怒火中烧。双眼瞬间红得像要滴血。
两百多斤的防暴警察他惹不起。一辆开跑车的富二代他还惹不起吗?
法拉利的车门向上弹起。剪刀门展开。
一双穿着限量版潮鞋的脚。踩在马路面上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下车。
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真丝花衬衫。领口开着三颗扣子。露出一条细金链子。
头发喷了半斤发胶。梳着嚣张的大背头。
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蛤蟆墨镜。
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。
一个穿着清凉吊带裙、踩着恨天高的高挑嫩模钻了出来。
嫩模冻得直缩脖子。几步跑过去。紧紧挽住花衬衫男人的胳膊。
花衬衫男人根本没看后面的叶辰。
他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。贴在耳边。
嗓门极大。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跋扈。
声音顺着冷风飘进叶辰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