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寒扔下这句话。没等面前的老头反应过来,直接转身。
红色的西装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她踩着高跟鞋,大步穿过人群。
那些端着香槟的豪门家主全愣住了。
白发老头举在半空的手僵着。满脸错愕。
谁也没想到,苏氏集团上市这种天大的日子,这位新晋女王连个应酬的机会都不给。
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想追,被眼疾手快的安保人员死死拦在警戒线里。
苏清寒推开交易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。
外面是九月刺眼的秋日阳光。带着柏油马路蒸腾的热气,扑面而来。
门外的台阶下。
没有拉开车门的劳斯莱斯,也没有戴白手套的专职司机。
马路牙子旁边。
陆辞穿着那件黑色的旧冲锋衣,一条长腿撑在地上。
他跨在一辆黄色的扫码共享单车上。双手捏着生锈的黑色车把手。
车筐里还放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。瓶壁上挂满水珠。
“结束了?”陆辞看她走出来。脚下一踩踏板,单车溜达着滑到台阶下面。
苏清寒看着这辆掉漆的自行车。又看了看自己这身价值七位数的红色高定西装。
她没说话。
走下台阶。弯腰。
右手捏住鞋跟。两只黑色的细高跟鞋被她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,拎在手里。
光着脚。
她提着西装裤脚,直接侧身坐上了共享单车的后座。
硬邦邦的塑料后座有点硌人。
“走吧。”苏清寒伸手,自然地抓住了陆辞冲锋衣的衣角。
“坐稳了。”陆辞双脚一蹬。
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声。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,摇摇晃晃地汇入车流。
红色西装的衣摆在秋风里飘动。
引得路口等红灯的行人频频回头侧目。
半小时后。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。
大老远就闻见一股浓烈的孜然和羊油味。
这家深夜食堂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。就是一块发黄的塑料布,拿红色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,挂在电线杆上。
油烟机在墙外呼轰轰直响。往下滴着黑色的废油。
陆辞捏下刹车。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闷响。
苏清寒跳下车。光脚踩在油腻的地面上。
老板老郑正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。手里拿着把大蒲扇,在烤炉前疯狂扇风。
火星子直往上窜。
“哟,陆兄弟来了!”老郑拿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。“今天带媳妇出门啊?”
老郑看了一眼苏清寒那身扎眼的红西装。
“穿这么漂亮,来我这破店不怕崩着油点子?”
“就馋你这口烤串。”陆辞停好车。
两人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折叠方桌旁。
塑料凳子发油。陆辞抽了两张劣质的粉色餐巾纸,把凳子面擦了两遍。
苏清寒坐下来。把高跟鞋放在脚边。
“老郑,两瓶大乌苏。一盘水煮毛豆,二十个羊肉串。”陆辞熟练地点菜。
没两分钟。
老郑端着一个满是水渍的不锈钢托盘走过来。
砰。砰。
两瓶绿棒子大乌苏重重顿在桌上。冰水顺着瓶身往下流。
一盘青翠的毛豆放在中间。上面还挂着几粒粗盐和八角碎。
陆辞拿起桌角的起子。手腕一压。
哧啦一声。两个铁皮酒盖掉在地上。
白色的啤酒沫顺着瓶口往外溢。
他拿过两个一次性塑料杯。倒满。黄色的酒液翻滚着气泡。
苏清寒没等陆辞递过来。
她自己伸手端起一杯。仰起修长的脖颈。
咕咚咕咚。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杯。
冰凉微苦的啤酒顺着喉咙冲进胃里。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一滴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来。滑过白皙的下巴。
陆辞递过去一张餐巾纸。
“慢点喝。没人跟你抢。”他拿筷子夹了一个毛豆。放进嘴里一咬。壳里的豆子挤进嘴里,带着浓浓的咸香。
苏清寒接过纸。胡乱擦了擦嘴角。
大红色的西装外套早就被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。
几口冰啤酒下肚。酒精开始在血液里发挥作用。
她脸颊上泛起两团微红。眼神也不像在交易所敲钟时那么冷硬了。
“这几天,脑子像根上满发条的弦。”苏清寒呼出一口带着麦香的酒气。
她单手撑着下巴。手肘支在黏糊糊的折叠桌上。
平时那个有严重洁癖的霸道女总裁。现在完全不在乎袖口沾上油渍。
“连做梦都在算计对公账户里的几分钱利息。”
老郑端着一个铁盘子过来。
还在滋啦冒油的羊肉串堆在盘子里。孜然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陆辞拿起一根。递到苏清寒嘴边。
苏清寒咬下最上面那块肥瘦相间的羊肉。
烫得她直吸气。腮帮子鼓着,嚼得起劲。
“好吃。”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陆辞看着她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。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自己也拿起一根吃起来。
“陆辞。”苏清寒咽下羊肉。
她没叫他全名,尾音有点拖长。带着微醺的黏糊。
“谢谢。”
她盯着陆辞那双在路灯下显得很黑的眼睛。
“要不是你把暗渊的三千亿砸下来,这烂摊子我收拾不了。”
她拿起塑料杯。又喝了一口酒。
“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。回头一看,你总在。”
不管是在老宅帮她擦鞋。还是在厨房里切土豆丝。
那种脚踏实地的烟火气。是她在这名利场里唯一的定海神针。
陆辞手里的竹签子停了一下。
他把签子扔在铁盘边上。抽出纸巾擦了擦沾满辣椒面的手。
“苏老板客气了。”陆辞笑眯眯地靠在塑料椅背上。
“你公司上市了。我这软饭算是吃到顶级了吧?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大乌苏。
“以后我的零花钱,是不是得翻个倍?”
苏清寒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的市侩样。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肩膀微微发抖。眼角的疲惫彻底散开了。
她知道这男人在插科打诨。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。
她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。
“翻倍。明天我就去银行提一麻袋现金放你床头。”
苏清寒端起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啤酒。
塑料杯身被捏得变形。
她把杯子举到半空。朝着陆辞的方向递了过去。
“敬满汉全席。敬我们的私人庆功宴。”
陆辞端起自己面前的塑料杯。
手腕往前一伸。
清脆的撞击声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响起。
虽然只是软趴趴的塑料杯。却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玻璃相撞的脆响。
叮。
声音在这寂静的夜空里无限拉长。
穿透了江城的晚风。跨过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。
千里之外。燕京。
一座占地广阔、青砖绿瓦的四合院深处。
书房里亮着刺目的冷光。
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砰!
一只名贵的明代紫砂茶杯。
被一只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干枯大手,死死捏住。
然后以暴烈的力道。
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