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那八个鲜红的电子公章。刺眼。
苏清寒松开握着鼠标的手。
她往后靠进老板椅里。视线冷冰冰地定在屏幕上。
看着那几份带有法律效力的包销合同扫描件。她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。只有一种看太平间死尸的冷漠。
“咬钩了?”陆辞坐在对面的黑皮沙发上。
他手里那本财经杂志翻过一页。硬质铜版纸摩擦,发出哗啦一声轻响。
苏清寒点了点头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冷透的黑咖啡。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。
咖啡放久了发酸。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把杯子推开。
“三千万美金。”苏清寒看着电脑屏幕,“他把海外最后那点棺材本全砸进来了。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急。”
陆辞把杂志扔在茶几上。
他伸了个懒腰。骨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穷途末路了呗。”陆辞从果盘里摸出一个红富士苹果,“急着翻盘,连看路的时间都省了。”
江城南区看守所。律师会见室。
墙根长着一圈黑色的霉斑。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八四消毒液味。混杂着铁栏杆散发的死皮铁锈腥气。
叶辰坐在焊死在地板上的铁板凳上。
胸前卡着厚重的金属挡板。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套在防挣脱的铁环里。
他那张脸上的防暴喷雾液虽然被冷水冲掉了,但皮肉依然红肿不堪。紫红色的淤青爬满眼角。嘴角裂着几道血口子。
灰西装律师站在防弹玻璃对面。
手里举着刚通过传真接收到的合同确认件。隔着厚厚的玻璃,把带红章的落款展示给叶辰看。
“叶少。八家供应商的全部产能。锁死了。”律师对着玻璃上的传音孔大声说。
叶辰盯着那几张纸。
肿胀的眼皮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。肺管子扯得生疼,他却像毫无知觉。
一股狂热的火苗从他眼底窜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叶辰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。
他转过头。死死盯着站在旁边的狱警。
那个黑律师刚才花了大价钱,以处理公司紧急法律纠纷为由,为他申请了三分钟的特批通话时间。
狱警面无表情。把一部黑色的内部座机推到探视口的铁栅栏边。
“三分钟。只限公事。”狱警按下了手里的机械秒表。咔哒一响。
叶辰猛地扑向那部座机。
手铐铁链崩得笔直。当啷一声砸在挡板上。震得他手腕骨头一阵发麻。
他那只包着血纱布的右手,一把抓起黑色的塑料听筒。
手指在拨号键上用力乱戳。力气大得连座机底座都在铁板上往前滑出半寸。
嘟。嘟。嘟。
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在听筒里回荡。
叶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等这一刻太久了。
这两天的屈辱,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在他身上。现在,他终于抓住了苏家的命脉。
没有了建材供应,南城改造项目明天就得停工。
上千名工人闹事,每天几百万的违约金和设备租赁费。不出一个星期,苏氏集团的资金链就会彻底崩断。
他要听那个高傲的女人在电话里哭。
听她低声下气地求他高抬贵手。听她后悔当初报了警。
苏清寒的办公室里。
宽大的红木桌面上,那部黑色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嗡嗡的闷响划破了安静。
苏清寒瞥了一眼屏幕。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。
她伸出食指。在屏幕上划开接听键。顺手点亮了免提。
“哪位。”苏清寒声音很淡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。像个破风箱在漏气。
“苏清寒。”
叶辰沙哑劈裂的嗓音从手机底部的喇叭里钻了出来。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高高在上。
“听听我是谁。惊不惊喜?”
陆辞坐在沙发上。手里拿着一把小水果刀,正削着苹果皮。
听到这声音。陆辞刀刃一顿。红色的果皮断在半截。掉进垃圾篓里。
“怎么又是这孙子。”陆辞嘀咕了一句,继续削皮。
苏清寒靠着皮椅。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听口音,像是个快要饿死的要饭的。”苏清寒语气平淡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。
紧接着。叶辰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冷笑。
“你还在装。苏清寒,你现在是不是急得在办公室摔文件?”
叶辰死死握着听筒。指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南城项目的八家核心建材商,已经把未来三年的产能全签给我了。”
他把嘴贴近话筒。似乎想隔着电话线把口水喷到苏清寒脸上。
“三倍市价。我全包了。”
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。你那破工地上,连一块砖头、一根生锈的铁丝都进不去。”
叶辰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带着宣判死刑的狂妄。
“违约金就能把苏家拖垮。你那个辛辛苦苦建立的商业帝国。马上就要完蛋了。”
苏清寒没打断他。
她听着叶辰在电话里的狂吠。甚至觉得无聊。
“说完了吗?”她问。
叶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这种毫无波澜的反应让他难受。
“你现在求我。还不算晚。”叶辰咬着后槽牙。
“只要你带着离婚证。一个人来拘留所。隔着铁窗给我磕三个响头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我说不定心情好。能施舍你两吨钢筋。”
陆辞切了一块苹果。拿刀尖挑着塞进嘴里。嘎嘣咬了一口。
“这傻子在海外被太阳晒干了脑花吧。”陆辞一边嚼一边吐槽。
苏清寒伸出手。拿过那部黑色的手机。
她关掉免提。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叶辰。”苏清寒声音陡然转冷。像数九寒天的冰水。
“你在海外当了三年土匪。是不是连国内的企业信息查询网都不会用了?”
看守所里。叶辰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你花三倍市价。抢着去包销的那八家建材公司。”
苏清寒在键盘上敲了两下。点开一份法务部发来的电子表格。
“天河沙石。注册资本十万。实缴零。名下挂着十七起劳务纠纷。”
她照着屏幕上的数据念。声音平稳。
“宏发建材。去年就停产了。老板拿着钱跑到奥门赌输了,现在还在黑名单上挂着。”
“这八家公司。”苏清寒停顿了一下。
“全是我用来钓鱼的皮包公司。账面上的货全都是用来抵押的空气。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叶辰的脑袋嗡的一声。像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不可能!这是你们财务部的绝密底价单!”他冲着话筒嘶吼。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。
“苏强亲自送出来的账本!上面盖着你们苏氏的公章!”
“对。”苏清寒轻笑了一声。“那是我昨天下午。亲自放进苏强抽屉里的。”
她连解释的废话都懒得多说。
“你买了八个连一块砖头都产不出来的空壳。花光了你最后的三千万美金。”
苏清寒的声音越发冷酷。
“按合同法。你现在不仅买了一堆没用的建筑垃圾。”
她抛出最后一句。像砸下一根带血的棺材钉。
“还要替他们偿还十个亿的法院强制执行债务。”
“龙王大人的钱包。还够扣吗?”
看守所会见室里。
叶辰的双眼死死瞪大。眼眶边裂开的血口子再次崩断。
他嘴巴半张着。喉咙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杂音。
五指瞬间脱力。
黑色的塑料听筒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。
吧嗒一声。
听筒重重地掉在地板的水泥缝隙里。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