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,料子不算差,可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毛了。
他生得白净,五官还算端正,只是一双眼睛总往下垂着,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皮。
玉珠认出他来,方才在席上,有个夫人提过一句,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,姓孙,在城里开一间小书铺。
那夫人原话说的是“我那个侄儿虽然家底薄些,可人老实”,
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岔开了,可玉珠记得更早之前就听过这人的名头。
城东几个铺子之间传过话,说孙家书铺的少东家手脚不干净,在别人的铺子里顺过东西,被抓住了还死不认账。
后来是孙家赔了银子才把事情压下去。
玉珠当时听过也就忘了,没想到今日会在自家门口碰上。
孙公子见她下了车,迎上来两步,朝她拱手行了个礼,脸上堆着笑:
“沈姑娘,冒昧了,今日在柳家席上见了姑娘一面,心里仰慕得很,方才散了席,我打听了一下,知道姑娘住这儿,就厚着脸皮来等了,姑娘别见怪。”
玉珠站在车凳旁边,没有往前走,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:“孙公子有事吗?”
孙公子搓了搓手: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跟姑娘认识认识,姑娘若得空,改日我请姑娘去我书铺坐坐,新到了几本江南的刻本,画工极好,姑娘一定喜欢。”
玉珠说:“多谢孙公子好意,我身子不好,不常出门,书的事,让采青去取就是了。”
孙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说:“那……那做个朋友总可以吧?我常听人提起沈姑娘,说姑娘知书达理,我早就想请教了。”
玉珠说:“孙公子,我这个人不常交朋友,天色不早了,你请回吧。”
孙公子站着没动,他的目光从玉珠脸上滑到她腰间,又滑到她袖口。
玉珠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荷包的穗子,是方才在席上柳婉娘塞给她的一小袋喜糖,用银红穗子系着。
孙公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似是要凑近说话。
他的手抬起来,眼看要碰到玉珠的袖子,一把刀从侧面递过来,刀柄不偏不倚地抵在孙公子的胸口上,把他推开了一步。
景阿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他站在玉珠身侧,左手握着刀柄,刀刃没有出鞘,可那一下抵得很准,刚好把孙公子的手挡在了玉珠袖子外面。
“你干什么?”
孙公子吓得往后一缩,脸白了。
他看了看景阿星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他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:
“我、我就是想跟沈姑娘说句话。”
景阿星说:“说话就说话,动手动脚做什么?”
孙公子说:“我没动手。”
景阿星没有跟他辩。
他手腕一翻,刀柄在孙公子袖口上轻轻一挑。
一样东西从孙公子的袖子里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
是玉珠那个荷包。
孙公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又白了,他退了两步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捡的,方才在地上捡的。”
景阿星把刀收回腰间,弯腰把荷包拾起来,拍了拍灰,递给玉珠。
才抬眼看孙公子,说了一个字:“滚。”
孙公子连滚带爬地跑了,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见景阿星没有追上来,才撒开腿跑没了影。
玉珠把荷包收好,看了景阿星一眼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角抿着,眼睛还盯着孙公子跑走的方向。
玉珠说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说晚上在沈府等你,而且我一直在。”
“什么一直在?”
“柳家办席,我就在外头墙上看了一会儿,后来散了,我跟着你的马车回来的,本来想等你进了门再走,结果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在墙头上都看见了,席上那些太太说的话,我也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多少?”
“该听的都听见了。”他抬起头来,看着她,声音又低又哑,“你为什么不跟她们说?”
玉珠说:“说什么?”
景阿星说:“说你有心上人了,你有我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他的眼眶就有点发红,他别开脸去,喉咙滚了一下。
玉珠看着他:“进去说。”
景阿星站着没动。
“不进去。”
玉珠说:“那你想站在这儿说?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,你进去吧。”
玉珠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劝,转身往门里走。
采青跟在她后面,回头看了景阿星一眼,又看了看玉珠,没敢说话。
景阿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看着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稳。
他看着她的肩膀没有侧一下,头没有偏一下。
他看着她的裙摆消失在月洞门后面,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石阶下面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,那个人是个贼,他把他赶走了,他没做错什么。
可他就是生气,他气的是席上那些太太说的话,气的是那个人站在沈府门口等她的样子。
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她在席上被人那样说,他听了难受。
可她又没有错,她说什么呢?
说“我已经有心上人了,是个江湖人,我爹还不知道”?
她说得出口吗?
这些气都不讲道理。
他没有名分,沈家没有点头,玉珠没有当众认过他。
他站在那儿,越想越委屈。
他想着,只要她回头看一眼,就一眼,他就好了,他就不生气了。
他就追上去,跟她说对不起,说他不是故意闹脾气的。
可她就是没有回头,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小了,融进了院子的深处。
景阿星站在沈府门口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也没有抬手去擦,就站在那里,一个人流眼泪。
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,可他管不住。
他想她,她就在门里面,可他觉得她离他很远。
门房的灯笼在他头顶晃着,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,孤零零的一条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那扇门没有再开。
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手背湿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,又抹了一下,眼泪止不住,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站在沈府门口,一个人流眼泪。
玉珠穿过月洞门,沿着长廊往自己院子走。
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采青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碎碎的,欲言又止了好几回,到底没忍住,小跑两步凑上来:
“姑娘,真不理景公子了?他还在门口站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