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澄净,马车出了沈府,玉珠靠在软垫上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,是前几日在书铺里淘来的《古诗源》。
书页泛黄,边角有些卷,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她自己的批注。
景阿星坐在她对面,起先还安分,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,挪到她旁边,歪着脑袋去看书页上的字。
玉珠翻一页,他就跟着看一页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认字,又像是在发呆。
“你看得懂么?”玉珠问。
景阿星老实摇头:“大半看不懂,这字弯弯绕绕的,比刀谱难多了。”
玉珠笑了一声,指着一句诗念给他听:
“‘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’这是说一个人心里念着另一个人,念得很深。”
景阿星凑近了看那行字,念了一遍: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
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,念完了,他偏头看玉珠,说:“这句好,我听得懂。”
玉珠又翻了一页,指着另一句:“‘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’这句是说想找一个人,可她在那一边,隔着水。单看这一句,只写那人立在河水对岸,全诗读下来,便是追寻的路处处阻隔,看着近,却难以抵达。”
景阿星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后来呢?他过河了没有?”
玉珠说:“书里没写,大概是没过去。”
景阿星皱起眉:“那不行,要是我,就脱了鞋蹚过去。”
玉珠被他逗笑了:“你倒是会蹚。”
景阿星说:“那当然,过不去也得过去,总不能就站在这边干看着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句问:“这个呢?‘山有木兮木有枝’,底下那行是什么?”
玉珠念:“‘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’是说心里喜欢一个人,可那个人不知道。”
景阿星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,忽然低下头,耳朵有点红。
“这句我也有点懂。”
玉珠看着他那个样子,没有接话,只把书合上,搁在膝上。
景阿星过了一会儿又蹭过来:
“你再教我念两句,我认字少,往后你读什么我都不懂,怎么跟你说话。”
玉珠便又翻开书,一句一句地念给他听。
他学得慢,可记性不差,念过两遍就能自己磕磕绊绊地读出来。
读错了,玉珠就轻轻点一下他的额头,他嘿嘿一笑,重新念。
到了揽月阁山门口,马车还没停稳,就听见外头一阵哄闹。
七八个师兄从山门里涌出来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马车这边看。
打头的是三师兄,胳膊上还吊着布带,可脸上的笑比谁都大。
他喊了一声:“阿星回来了!”
后面几个师兄弟跟着起哄,拍手的、吹口哨的,乱成一片。
景阿星先跳下车,又回身去扶玉珠,玉珠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山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她穿的极素净,脸上没有脂粉,可站在日光底下,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三师兄张着嘴看了两息,忘了自己胳膊还伤着,抬手想拍旁边的人,结果扯到了伤处,疼得“哎哟”一声。
五师兄在旁边小声嘟囔:“难怪阿星天天往山下跑。”
赵平川从人群后头挤过来,拿脚踹了三师兄一下,又朝玉珠抱了抱拳:“沈姑娘来了,里面请。”
景阿星站在玉珠旁边,听见师兄们那些嘀嘀咕咕的话,耳朵红得厉害,却偏要挺着背。
进了大堂,陆崖坐在上首,他今天没摔茶盏,可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景阿星一进门就跪下了,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。
陆崖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景阿星说:“弟子知错。”
“错哪了?”
“不该擅自行动,连累师兄们受伤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该在外面惹事。”
“惹事?你惹的是黑市的人,你知不知道那帮人是什么来路?你一条命够不够赔?”
景阿星低着头,没辩。
玉珠走上前一步,朝陆崖行了一礼,声音温温的,不卑不亢:
“陆师父,景公子行事确实莽撞了些,可他去查官药案,是替沈家办事,那些黑市的人打伤了贵阁弟子,这笔账,沈家记着。”
“今日我来,带了些薄礼,一是给几位受伤的师兄补身子,二是谢贵阁这些日子对景公子的照拂。”
她让采青把带来的包袱打开,里头有上好的药材、几匹细布、两盒京城老字号的人参养荣丸,还有几封银票。
三师兄和五师兄对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,陆崖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玉珠,脸上那层冷霜慢慢化了些。
他朝景阿星挥了挥手:“你先出去,我跟沈姑娘说几句话。”
景阿星看了玉珠一眼,玉珠朝他轻轻点了点头,他便退了出去。
外头,几个师兄立刻围了上来。
三师兄第一个开口:“阿星,咱们都瞧在眼里了,你就老实交代,沈姑娘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?”
景阿星脸红了:“心上人。”
三个字一出口,院子瞬间哄开。
五师兄拍着大腿:“我就说!我就说他天天往山下跑没好事!”
另一个师弟凑过来:“景师兄,沈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?她怎么生得那么好看?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你行啊你,闷声不响就把人带回来了。”
景阿星被围在中间,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,应接不暇。
他一边躲一边答,答得颠三倒四,可“心上人”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,一点都不含糊。
赵平川在外头看了一会儿,到底看不过去,走过来拨开人群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,人家姑娘还在里头呢,你们围着阿星像什么样子。”
几个师兄嘻嘻哈哈地散了,可走远了还在回头朝景阿星挤眼睛。
半晌,玉珠从堂里出来,景阿星忙的迎过去,低声问:“师父跟你说什么了?”
玉珠说:“说你小时候的事,说你刚上山的时候,天天跟人打架,谁也不服,后来你师父把你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,你出来之后就老实了。”
景阿星挠了挠头:“那都是很早的事了。”
玉珠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来:“他说你刚上山的时候,晚上尿床,把褥子藏起来,被师兄们翻出来了。”
景阿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急道:“他怎么能说这个!”
玉珠忍住笑,说:“他还说你练功偷懒,被他罚在崖边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又乖乖练了。”
景阿星捂住脸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玉珠伸手把他捂脸的手拉下来,说:“行了,我不笑话你,师父还夸你了。”
“真的?”
玉“他说你是他所有徒弟里最有天分的,就是得有人管着。”
景阿星这才松了口气,可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陆师父让我留下来吃晚饭。”
景阿星松了口气,说:“那好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他领着玉珠往后山走,穿过一片松林,又绕过两块大石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处悬崖,崖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,石头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。
站在崖边往下看,整片山谷都在脚下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,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。
景阿星走到崖边,在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玉珠站在离崖边三四步远的地方,往下看了一眼,腿就有些软。
“太近了。”
景阿星站起来,走回她身边,伸出手:“我护着你,不会掉下去。”
玉珠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息,还是把手放进去。
景阿星牵着她慢慢走到崖边,在石头上坐下,他坐在外侧,把她挡在里头,
风从谷底吹上来,凉凉的,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。
景阿星说:“我烦心的时候就来这儿坐着,坐着坐着就不烦了。”
“你烦什么?”
景阿星想了想:
“烦师父骂我,烦练刀练不好,烦师兄们拿我开玩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
“还有……想你的日子也来这儿坐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