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晃来晃去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。
外头的雨越下越大,从最初的细雨变成了瓢泼,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,屋檐下的水帘子也垂下来了,顺着瓦当往下淌。
玉珠靠坐在矮榻上,后背垫着一个软枕,正对着那扇大窗,景阿星躺在她的腿上,侧着身,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上,另一只垂在榻边。
他后背的伤刚上了药,裹着纱布,他也不敢乱动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窝着。
玉珠一只手搭在他后脑上,慢慢地顺着他的发,另一只手闲闲地搁在他肩头,偶尔替他掖一下滑下来的衣领。
“我有点困了。”景阿星闷声说。
他的声音从她衣料里透出来,含含糊糊的。
“外头雨这么大,我能不能不走?”
玉珠低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眼睛半阖着,睫毛垂下来,盖住了眼底的倦色。
她轻轻嗯了一声,说:“那你闭眼歇着,雨停了再说。”
景阿星得了这句话,把脸又往她肚子那边蹭了蹭,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。
玉珠的指尖勾了勾他的耳廓,又顺着耳背滑到耳垂。
他的耳朵有点凉,耳垂上那颗小痣被她指腹蹭过去的时候,他轻轻颤了一下。
玉珠便一直摸着他的耳朵。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人。
他左耳听不见了。
大夫说得清楚,刀伤太深,伤了耳脉,以后只能听见一点点,跟聋了差不多。
他才十八岁,一个练刀的人,耳朵有多要紧,她比谁都清楚。
从前在山上,景阿星跟她讲过,练刀的时候听风辨位,听对手的呼吸和脚步,耳朵比眼睛还管用。
他右耳还好,可左耳空了,以后有人从左面偷袭,他听不见。
以后走在街上,左边有人叫他,他听不见。
以后老了,右边的耳朵也不如从前了,他左边就永远是安静的。
她想着这些,心口便猛地一紧。
景阿星自己倒不在乎,从南疆到京城,他一路上嘻嘻哈哈的,该吃吃该喝喝,还总拿那只耳朵开玩笑,说以后睡觉不怕左边吵了。
好像那只耳朵不是丢了,是借给别人了。
可她不傻。
她知道他夜里翻身的时候,有时候会下意识去摸左耳,摸到了纱布,又把手缩回去。
她知道他表面上笑得出来,背地里未必不难受,只是他不说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有个朋友,姓周,是边关退下来的副将。
据说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挨了一刀,瘸了一条腿,那时候她还小,只记得周伯伯每次来家里,都坐在廊下,不怎么说话,眼神总是往下看。
后来他不来了,再后来,她听父亲跟母亲叹气,说周伯伯走了,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。
父亲说,他腿不好以后,整个人都塌了。
从前多爽利的一个人,后来连门都不愿意出。
玉珠想起这些,心口又开始发紧。
景阿星和他不一样,景阿星是太阳底下长大的,什么都打不倒他。
可万一呢?万一有一天他也像周伯伯那样,觉得自己不完整了,觉得配不上什么了,慢慢就缩回去了呢?
她不敢往下想,可那个念头像根针,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睡颜。
他的眉眼舒展着,嘴角还翘着,左耳上缠着的纱布被她方才摸得有些松了。
她伸手把它轻轻按回去,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停。
眼泪猝然落了下来,第一滴砸在他手背上,他浑然未醒。
第二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,滴在他鼻梁。
他微微一动,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双眼。
一眼便看见她在哭。
脸上淌着泪痕,眼尾泛红,湿了的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。
景阿星一下子清醒了,他撑着榻沿要坐起来,被她按住了肩膀。
他躺着没动,可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又轻又急,“你怎么哭了?”
玉珠别过脸去,拿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角,说:
“没事,雨太大了打进来溅到脸上。”
景阿星不信,他抬起手,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他的掌心很热,贴着她冰凉的手指,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,蹭了蹭。
他说:“你骗人,雨溅到脸上,眼睛不会红成这样。”
玉珠的眼泪又掉下来,砸在他的下巴上。
她哽咽着说:“你明明那么疼……你左耳以后都听不见了,你还在笑,你还在哄我,你怎么不难受?你怎么不哭?”
景阿星安静了一会儿,他把她的手又拉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上。
他的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掌心。
他说:“我难受什么,我又没死,双手能拿刀,右耳也还在,少一只耳朵,又不耽误我吃饭,不耽误我走路,不耽误我喜欢你。”
玉珠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,景阿星闷哼一声,装出一副被捶疼的样子,可脸上分明是在笑。
“你别哭了,你再哭,我也想哭了,到时候咱们两个对着哭,这屋里就发大水了。”
玉珠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,可眼泪还在往下掉,她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景阿星便躺着仰起头来看她,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她的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柔和的线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忽然问,玉珠转过头看他。
他又说:“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?我没听清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见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。
她低下头,凑到他右边去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,轻声说:“我说你是个傻子。”
景阿星在她凑过来的那一瞬间,偏过头仰起脸,准确地贴上了她的唇。
玉珠猝不及防,被他亲了个正着。
景阿星停了两息,又趴回她腿上,仰着脸看她,嘴角翘得老高,一脸得意。
他说:“这下我听清了。”
玉珠抬手在他额上戳了一下,说:“我分明什么都没说,你还装着听不见。”
景阿星把她的手握下来,贴在自己脸上,说:“有时候是真听不见,雨声太大了,你又说得轻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,
“但是我真的没事,你别替我难受,你替我难受,我心里比丢了耳朵还难受。”
玉珠看着他,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。
“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,要跟我说。”
景阿星搂住她的腰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好,那我想…想亲你的时候要和你说嘛。”
玉珠弯起眼,故意逗他:“何事都要报备?那岂不是事事都要等我应允。”
“那若是我不等呢?”景阿星鼻尖蹭了蹭她,声音轻软。
“那我便躲开。”
他低低笑出声,“你舍不得。”
闲话一句句慢慢淡下去,倦意涌上来,他靠着她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,沉沉睡了过去。
“好好睡吧,我不走。”
玉珠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,轻手轻脚地起身。
矮塌不宽,他躺在上面,两条长腿伸出去一截,悬在榻沿外头。
玉珠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他的肩,又找了两个靠枕塞在他脚边,怕他翻身的时候腿磕在地上。
她把窗台那盏小蜡烛吹灭了,只留了远处桌上的一盏。
屋子里暗下来,雨声却更大了,密密匝匝地打在瓦上。
玉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便回到床上躺下,听着雨声慢慢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被一阵尖叫声惊醒。
那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划破了雨后凌晨的寂静,玉珠猛地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
她披了外衫下床,经过矮塌时看了一眼,景阿星还睡着,大约是太累了,什么也没听见。
玉珠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,外头的天还暗着,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,只有尽头一盏还亮着,采青正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,脸上白得没了血色,头发也散了,鞋子掉了一只。
她看见玉珠,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腕,手指冰凉,抖得厉害。
“姑娘,别、别去前门,快回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