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花结了又散，散了又结。
景阿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她，看她的眼睛慢慢阖上，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绵长。
他的左手还搁在床沿上，指尖离她的手指不过半寸。
他不敢再往前，怕把她惊醒，又舍不得收回来。
后来大约是药力上来了，他整个意识才渐渐模糊，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时，天光已经大亮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。
玉珠已经不在矮榻上了，被子叠得整齐，那件昨晚搭在他身上的外衫也收了回去。
床边的木凳上放着一碗尚冒热气的汤药，旁边还搁着半碟桂花糖。
陆婆婆正坐在门口的春凳上纳鞋底，见他醒了，掀了掀眼皮：“醒得倒挺利索，夜里发热了没？”
景阿星撑了一下左手，想坐起来，陆婆婆已经站起来，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，又搭了脉，点点头：“还行，没热，算你运气好。你昏着这一日一夜，多亏了那位沈姑娘。不然就你一个人，死在河边都没人知道。”
她说着，又睨他一眼：“你做什么不好，去惹那林二家的泼妇。她今日一早被镇上的人捆了送官了。那孩子根本没事，就是饿狠了加发热，硬是被她闹成了丧子。如今事情闹开，她自己倒先疯了似的往河里跑，被人拦下来，才认了是想要讹钱。”
景阿星一听，脸色就冷了下来。他问：“她招了？”
“招了。”陆婆婆咬断手中的线，把针往鞋底上一插，“说是早就盯上那善堂开张，想寻个由头闹一场，讨些银子，她本来也没想伤人，可你冲上去，她怕事情败露，又见你紧追不放，便下了狠手。”
她看了景阿星一眼，“你为一个无赖货色差点搭上一条命，值不值当？”
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景阿星说。
他嘴上说得轻巧，可左手已经攥紧了被子。
他不是气那妇人，他是气自己。
若他再警醒些，也不会那样轻易被推到崖下去。
玉珠守了他一天一夜，眼睛都熬青了。
这些账，他全记着。
“玉……沈姑娘呢？”他终是没忍住问。
陆婆婆似笑非笑：“一早就被她的丫鬟扶回去了，在这儿守了你两宿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再守下去，你还没好，她先倒了。人家一个京城小姐，为了你熬成这样，你何德何能。”
她说得毫不客气，可景阿星听了，非但不恼，反而心头又酸又甜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左手，想起昨晚她的指尖就停在那儿，凉丝丝的。
“陆婆婆，我想下床走走。”他忽然说。
陆婆婆瞪他：“想得美，你那条胳膊刚见好，再乱动，我可不管你了。”
景阿星涎着脸笑：“我不出屋，就在房里走两步，再躺下去，我腿都要软了。”
陆婆婆拗不过他，只能搀着他下床。
他双脚沾地时，膝盖软了一下，果然伤得不轻。
他龇着牙，硬是站稳了，又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。
窗户半开，外头是个小院子，墙角种着几株凤仙，红红粉粉的开得正好。
他趴在窗沿上往巷口望，望来望去也望不见那条通向她住处的路。
他回头冲陆婆婆笑了笑，那笑容又乖又野：“婆婆，您跟沈姑娘说，我醒了，会走了，让她别担心。”
陆婆婆哼了一声，没理他，只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推：“先喝药。”
景阿星接过药碗，一口闷了，被苦得皱起整张脸。
他眼疾手快地去摸碟子里的桂花糖，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：“还是她备的糖甜。”
陆婆婆摇摇头，骂了句“没出息”，又去外头忙了。
景阿星一个人靠在窗边，嘴里的桂花糖慢慢化开。
他又抬头去望巷口的方向。
外头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，有孩子追打的笑闹声，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照得暖洋洋的。
他想，等她再来，他一定先给她搬凳子，再把攒了几天的话都慢慢说给她听。
玉珠再来时，已经是傍晚了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，衬得她的气色好了许多，采青跟在后头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里头装着从镇上饭铺买来的几样清淡饭菜。
景阿星正坐在床边用左手转着一根竹筷，转得磕磕绊绊的，老掉在床上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猛地抬头，眼睛像被点亮一样，唰地就落到了她身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扬得高高的，“怎么不多歇歇。”
玉珠在床边站定，先没说话，只打量了他几眼。
见他气色比晨间又好了些，额角那处青紫也淡了点，才不紧不慢地道：“我不来，你便不吃晚饭了？”
她走到小几旁，让采青把饭菜摆出来，又亲自拿起那碗热汤，递到他面前：“陆婆婆说，你现在要吃软和些，我让饭铺熬了冬瓜排骨汤，不油，你尝尝。”
景阿星忙不迭地接过来。
他左手端碗，手指还有些僵，汤碗微微晃了一下，玉珠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，指尖扣在他手背上。
他呼吸停了半拍，她倒极自然地收回了手，在旁边坐下，拿起一双筷子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菜。
青菜要挑最嫩的，肉要撕成小条，摆得整整齐齐，像伺候一个挑嘴的孩子。
景阿星一边吃，一边偷着看她。
他咬了口冬瓜，含含糊糊道：“你也吃，光看我吃，我哪好意思。”
玉珠便也拿了一双筷子，陪着他慢慢吃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响起来的虫鸣。
吃完后，景阿星漱了口，又拿水润了润嗓子，才重新靠回床头。
他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来，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只用草茎编的小蚂蚱，编得粗糙，却活灵活现的，两只须子还往上翘着。
“我白天在床上没事，拿窗台上几根干草编的，送你。”
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，内心又得意又忐忑。
玉珠接过来，放在掌心看。
那蚂蚱比拇指略大，草茎已经有些发黄，但编得极用心，连腿上的纹路都分了明。
她轻轻拨了拨那两根须子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：“你手倒巧。”
景阿星一听，尾巴都要翘到房梁上去了：“我还会编蜻蜓、编兔子，等我手好了，给你编一整套，摆窗台上，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响，跟有个小园子似的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早忘了自己还有只胳膊吊着。
玉珠看着他，也不打断，只把那只草蚂蚱拢在掌心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采青进来把碗碟收拾了，又点上灯，对玉珠说：“姑娘，回去歇着吧，今晚我在这儿守着景公子就成，再这么熬下去，你真要病倒了。”
景阿星一听，连忙说：“我今晚不用人守。你们早些回去，陆婆婆就住隔壁院子，有事我喊她。”
他说完又看着玉珠，“你脸色还是不好，我这儿真没事了。你要是不放心，明儿一早再来看我，我保证活蹦乱跳的。”
他朝她笑了笑，露出两颗犬牙尖儿。
玉珠沉默了一会儿，终是点了头，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他。
灯影里，他半倚在床头，头发散着，右臂吊着，笑容却明亮得很。
她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景阿星。”
他立刻应声：“在。”
“你今晚若再胡闹下床，我明日便不来了。”
这话听来像威胁，可她的声音柔柔的，眼底还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景阿星立即举起左手做发誓状：“我今晚若下床，罚我……罚我一辈子吃不着好吃的。”
玉珠被他这不着边际的誓弄得弯了弯眼，终于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景阿星躺在床上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。
夜色如墨，房间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响的声音，他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枕在脑后，仰面望着房梁，心里头满是她刚刚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