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把脸埋在枕头里,好半天没缓过来,他身上还蒸着热气,灯油的味道和热水汽混在一处,把他整个人都熏得发晕。
他闭上眼想睡,可脑子里全是方才她给他擦身子时的画面。
她的指尖、她的耳垂、她低头时那一小片被灯光映得透明的后颈。
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着,不疼,但烫得让人心慌。
他翻了个身,想借着凉气把身上那股燥意压下去,结果压到了右臂,疼得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又清醒了几分。
外间有极低的说话声。
他屏住气,竖起耳朵。
“姑娘,你就听我一句劝,这都守了一天一夜了,再熬下去,铁打的人也受不住,你身子本来就弱,若再病了,我可怎么跟夫人交代?”
是采青,声音压得低,但语气急得很。
“我没事,你自己去睡吧,我在外间靠一靠就好。他夜里怕要发热,陆婆婆说若发起来,得有人看着。”
玉珠的声音也不大,温温的,带着点倦,却和从前一样不容商量。
“那也不能由你亲自看着啊,要不我守着上半夜,你睡醒了再来替我?姑娘,你是没瞧见你自己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眼睛底下都青了,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你在外头这么熬,非把我打死不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玉珠轻轻打断她,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有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几分,“去睡吧,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。”
景阿星听到这里,心跟被拧了一把似的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守着他。
不全是因为他,还因为她自己也在后怕。
她若不亲眼看着,这一夜她也没法合眼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,表面淡淡,其实心里什么都在意。
他不想她这么累。
他欠她的已经够多了,若再把她熬坏了,他这条胳膊不要了也罢。
“沈玉珠。”他朝外间喊了一声。
外头静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,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玉珠站在门口,眼下一圈青灰。
“你不睡,我也不睡了。”景阿星说。
他半靠在床头,语气固执得要命。
玉珠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景阿星,我在外间守着你也是一样的。”
他摇头:“不一样。你在外头,我一颗心全挂在你身上,哪里还睡得着?你不在我眼前,我就……我就起来去外面坐着。”
他说完真作势要下床,左手撑着床沿,右臂上的夹板一晃,疼得他唇角抽了一下,却还是要起。
玉珠变了脸色:“你不许动。”
景阿星望着她,不吭声,可手还撑在床沿上。
玉珠和他僵了几息,到底软了下来。
她走进来,从墙边搬了张矮榻,铺上采青抱来的被褥,紧挨着他的床边放下。
那矮塌刚好能容下她躺着。
她和衣躺下,把外衫扯了扯盖在身上。
“好了,你睡吧。”她说。
景阿星这才慢慢躺回去,他侧过身,脸朝着她那一边。
两张床挨得近,近得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头发丝。
他没敢动,只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来,越过两道床沿之间那道极窄的缝,把被角往她那边扯了扯,盖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察觉到了,睁开眼看了他一下。
他立刻缩回手,假意去揉眼睛。
“别乱动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他乖乖应了一声。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屋里很静,只有灯花偶尔“啪”地一跳,和外头不知哪家院落里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
她还没睡着。他知道她没睡着,因为她的呼吸虽然轻,却不绵长。
他望着她的后脑,她的头发散在枕上,乌黑黑的一捧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很好。
他没有很多福气,可今晚她能躺在他一臂之内,呼吸可闻,这已经像做梦了。
“玉珠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从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问完又觉得自己笨,这屋里哪来的风。
可他就是想问,想听她和他说说话,哪怕只有一个字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。
停了一会儿,她又加了一句:“你热吗?若热,陆婆婆说不能掀被,着了风不好。”
“我不热。”景阿星说。
他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我冷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,玉珠终于回过头来看他,借着灯瞧见他的脸,还是红红的,额上也有点薄汗。
她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从矮塌上坐起来,把自己盖着的那件外衫展开,轻轻搭在他被子上,又把他的被角都压严实了。
“这样好些了吗?”她问。
景阿星望着她,心里那点得逞的小心思突然变成了无地自容。
她连自己仅有的那一层都给了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其实我不冷,可说出来的却是一个“好”字。
玉珠又躺回去,这回脸朝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两张床之间那条缝,在昏昏的灯下互相看着。
她的眼里映着一小团灯影,像盏小月亮,他慢慢伸过那只左手,停在她枕边,没再往前。
她也没有躲。
他们的指尖在床沿处极轻极轻地碰着,夜很深了,灯芯结了个花,火苗跳了两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低,紧紧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