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数叶子,数到一半就乱了,满脑子都是她这会儿是不是在吃那碗馄饨。
采青站在善堂门口叫住他,朝他招了招手,笑眯眯地说:“景公子,我们姑娘让你进去。”
他一听,立刻站直了,手在衣角上蹭了蹭,才跟着采青进了善堂。
玉珠坐在西厢房里,面前就是那碗馄饨,她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。
景阿星被采青领到门口,没敢直接进去,只站在门槛外,先探进半个脑袋。
玉珠抬头见了他,说:“怎么不进来?这善堂又不是老虎洞。”
他这才迈进去,在靠墙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他不敢看她吃,只盯着对面墙上的木雕观音,眼珠子动也不动。
“你吃了吗?”玉珠问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他飞快答道,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,“在师娘那儿吃的,她给我煮了面。”
他说得极认真,像要把自己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。
玉珠没再问,低下头去吃完最后一只馄饨,又喝了口汤。
那汤已有些温了,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得极从容。
景阿星偷偷瞥了她一眼,见她把碗放下来,嘴角还沾着一点汤色,又不好意思提醒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。
玉珠接过,轻轻擦了擦嘴角,又还给他。
他接帕子时,指尖碰到她的手指,帕子他再没舍得用,原样折好收进了怀里。
善堂的堂长进来,说今日开张,事务繁多,问沈姑娘若身子方便,不如去后头帮着分一分米面。
玉珠便站起来,说:“我正想去帮帮忙,坐着也是坐着。”
采青急了,忙说:“姑娘,你身子才好,咱们就是来走个过场的,哪能真叫你动手?”
玉珠摇摇头,声音轻缓:“不碍事,你去回刘管事,说我晚些再回。”
采青没辙,只得跟着。
景阿星一听说要帮忙,立刻把袖子往上一捋,露出一双筋肉分明的结实手臂,说:“你坐着分些小东西就成,扛包的活儿我来。”
玉珠没理他的安排,慢慢走到后堂,见地上堆着许多米袋和布包,便让采青取了几张油纸来,跟着那些妇人一道分装。
她做得很仔细,米要装得均均匀匀,布要折得方方正正,手指翻动间,说不出的从容好看。
景阿星在一旁扛米袋,又快又稳,每回经过她身边时,眼风总不由自主地扫过去。
阳光从后堂的天井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淡青色的衣裙映得碧波荡漾。
她偶尔抬手别一下鬓边的碎发,腕子细得让人心惊。
景阿星心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,连分个米都像在绣花。
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,光看着人家就能走神,于是一连扛了十几袋米,也没觉得累。
忙了快一个时辰,堂长见玉珠脸色有些发白,忙劝她歇下。
采青逮着机会,赶紧把人扶到前厅坐下,倒了杯热茶来。
景阿星也跟了出来,远远见她坐着喝茶,额角沁出细汗,便想去打盆凉水给她擦手。
他刚走到院中,就见善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紧接着,一个年轻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门,头发散乱,满脸是泪,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那孩子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软绵绵地垂着手。
妇人一进院就扑通跪在石板地上,连磕了好几个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
“求求善堂救救我儿……他打昨晚起就高烧不退,镇上的大夫说要送到府城去医,可我们家连牛车都雇不起……我男人瘫在床上,家里就剩我一个……我实在没法子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又去磕头,额头在地上碰得通红。
周围的人全愣了,善堂开张头一天,谁也没料着会有人抱着病孩子闯进来。
堂长走上前去,面露难色,和几个乡绅低声商议。
有人摇头,说开张之日见血不吉。有人说叫个婆子带她去镇西头的土郎中那里。
妇人一听,哭得更加撕心裂肺,玉珠放下茶盏,慢慢走了出去。
她弯腰去扶那妇人,声音很轻,却不含糊:“大姐,你起来说话,孩子让我瞧瞧。”
她说着,把手贴在那孩子的额上,滚烫得厉害。
她又翻开孩子的眼皮,孩子的眼珠子往上一翻,浑身忽然抽了一下。
景阿星从后面走上来,蹲下看了看,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侧,皱着眉道:“这是急热烧出来的抽搐,不能再拖了。”
他站起来,回头问堂长:“这镇上最好的大夫是谁?住在哪里?”
堂长道:“是镇东的周大夫,可他那诊费不便宜。”
景阿星没再问,俯身对那妇人说:“大姐,你抱好孩子,我带你去找周大夫,医药费我先垫着。”
他说完,又转身看玉珠:“你在善堂等消息,别跟来了,你身子受不住。”
玉珠没动,只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跟你一道去,你一个人,有些事不方便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,景阿星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劝。
他转而对那妇人说:“那便快些。”
那妇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又是哭又是磕头。
景阿星把她扶住,轻轻一托,一行几个人匆匆出了善堂,往镇东走去。
正午的太阳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,景阿星走在前头,步子极大。
街上有人张望,有人跟着指指点点,景阿星走到一个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,见玉珠脸色白得厉害,心里一疼,折回来低声道:“要不你回善堂去,我办好就回来跟你说。”
玉珠摇了摇头,说:“你是不信我能走这几步路么?”
他不再说话,只把脚步放慢了些。
四人拐进一条窄巷,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,那周大夫住在巷子最深处,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草药气。
景阿星上前拍门。
无人应。
他心下一沉,又拍了几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个十二三岁的小药童探头出来,说师父到邻村出诊去了,不知什么时候回来。
妇人一听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玉珠忙让采青扶住她,自己看向景阿星:“还有别的大夫吗?”
景阿星皱着眉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他对药童说:“你认不认得镇北的一个?她是……”
药童一听这称呼,眼睛眨了眨:“你是说临水巷的陆婆婆?她早年也是行医的。”
景阿星一拍大腿:“对,就是她,我去接她过来。你们在这儿等着,别乱跑。”
他说完便跑起来,玉珠站在原地,望着他那道高高瘦瘦的背影拐出了巷口。
妇人还在哭,怀里的孩子又抽了一下。
玉珠低下头,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,轻轻搭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别怕,会没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