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景阿星被赵平川拍醒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昨夜里靠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自己的短刀。
天光已经大亮,太阳升得老高,照得他眼睛发花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腾地跳起来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辰时三刻了。”赵平川没好气地说,“我四处找你,你倒好,在院子里睡了一夜,赶紧收拾收拾,人家沈家的马车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景阿星连脸都没顾上洗,回屋抓了外衫和包袱就往外跑,赵平川追在后头喊:“马在后门,我给你牵好了!缰绳松了半圈——”
话没说完,景阿星已经翻身上马,枣红马扬蹄嘶鸣一声,箭一般冲出了驿馆,赵平川望着那团扬尘,摇了摇头:“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出驿馆上了官道,景阿星策马狂奔,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把睡意和宿醉全刮跑了。
他伏低身子,双腿夹紧马腹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路上行人不多,都是早起赶路的商贩和挑担的农民。
他一路打听,知道沈家的马车才过去没多久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又催马快了些。
追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在前头的山道拐弯处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。
景阿星放慢马速,匀了几口气,又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和头发,然后策马靠上去。
他没有靠得太近,还是隔着三四丈的距离,同从前很多次一样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只是他没想到,马车侧面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角,采青的脸从里面探出来,朝他挤了挤眼睛,然后冲马车里说了句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车帘被完全掀起来了。
玉珠坐在车里,半个身子探出来,一只手挑着车帘,目光越过晨光和车马扬起的轻尘,落在他身上。
她朝他微微颔首,声音不大,混在车马声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:“景公子赶来了。”
景阿星策马上前,和车窗并排,他低头看她,见她今日气色比昨晚好了些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那张素净的脸映得柔柔的。
“我起晚了。”他老实交代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一睁眼你们已经走了,我就追上来了,说好了今天要给你讲昨天那几场比试,不能失约。”
玉珠抬头看着他,他骑在马上,衣裳被风鼓起,头发虽然有些乱,但整个人被晨光镀了层金边,眉眼张扬而明亮。
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俯下身,好离她的车窗近一些,她看着他的模样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该用笔画下来。
“昨天第一场,对手使的是分水峨眉刺,那玩意又轻又险,专门欺负使重兵器的,不过我的刀比他更快。”景阿星讲起比试来,整个人都活了。
他一边说一边比划,松了松马缰,只用腿控着马,拿双手给她演示当时怎么从对方两柄峨眉刺的缝隙里穿过去。
玉珠听得认真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句“然后呢”,态度和从前一样温温的、淡淡的,却真的在听。
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,从他的眉眼滑到他比划的双手,再从他扬起的嘴角滑回他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,那笑和比武赢了时的不一样,是更柔软的一种。
“可惜我那时候坐得远,没看清那一下。”玉珠轻轻说。
“等到了城里,我给你比划个慢的,从头到尾来一遍。”景阿星立刻说,好像巴不得她再多问几句。
马车突然颠了一下,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车厢猛烈一晃。
玉珠抓着窗框的手脱了力,身子往前倾去,景阿星几乎在同一瞬俯身探手,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指冰凉,按在他掌心,脉搏跳得有些快,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,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前。
马车重新走稳后,他松开手,耳根又开始泛红。
“谢、谢谢。”他结巴了一句,又赶紧补道,“不是——我是说,你坐稳了。”
玉珠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她没接话,只把车帘放下了半截,只留了一道缝,让外头的风和他说话的声音一道灌进来。
景阿星看着那条帘缝,心里头像被谁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下午的山路刚走了一半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,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一层叠一层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
山风骤起,吹得道旁的树木东倒西歪,枯叶断枝被风卷上半空,又急又乱地扑下来,车夫仰头看了看天,转过头来喊:“要下大雨了,这一带没有避雨的地方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,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去,震得马车里的采青叫了一声,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,四蹄在地上乱刨。
大雨倾盆而下,那雨来势极猛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,像无数小石子从天上倒下来。
山路原本就窄,被雨水一浇,变得又滑又软,车轮陷进泥里,马被雨淋得直甩鬃毛,再不肯往前走。
车夫挥着鞭子大声吆喝着,马匹却连连后退。忽然,马不知被什么惊了,蓦地扬起前蹄,挣脱了半个辔头,车厢往后一倾,带得整个车子往路边的斜坡滑去。
景阿星从马背上飞身下马,冲过去拉住了车辕,他双脚陷进泥里,整个人被马车下滑的力量扯得往前一栽,但他死拽着车辕不放。
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他浑身湿透,眼前全是白茫茫的水幕,他回头朝车厢里喊:“抓紧了,都别动!”
车夫和家丁也冲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马拉住,可那斜坡上全是湿滑的泥浆,马车根本停不住。
景阿星朝车厢里吼了一句“跳车”,然后一把拉开车门,伸手去抓玉珠,混乱中,他抓住了她的手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。
可就在这时,马车猛地一翻,车轮脱了轴,整个车身倾斜,两个人失去平衡,一起沿着斜坡滚了下去。
滚下去的时候他把玉珠护在怀里,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护在她腰间,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坡上的碎石和断枝。
天旋地转之间,他感觉无数尖锐的东西划过后背和手臂,火辣辣的痛感像被鞭子抽。
他咬着牙,没哼一声,怀里的玉珠在剧烈地发抖。
滚了十几圈,他们终于被坡底的一处凹坑拦住,景阿星仰面摔在地上,玉珠压在他身上,被他牢牢箍着。
他松开手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雨水灌进嘴里,呛得他咳了好几声。
他顾不得疼,先把玉珠扶坐起来,去摸她的脸和手臂:“你怎么样?伤着哪儿了?”
玉珠浑身湿透,头发散了满肩,她颤抖着去抓他的手臂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没事……我没事……采青她们呢?”
她的声音又虚又急,带着罕见的慌乱。
景阿星握住了她的手,用力按在自己掌心里,他凑近她:“别怕,他们还在路上,等雨小些,我带你上去。”
他抬头朝滚下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雨幕太厚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青灰色,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珠扶起来,揽着她往坡下的崖壁边走。
那里有一个山洞,是崖壁上的天然石缝,入口不宽,但足够容下两个人。
他护着她钻进去,洞里很暗,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,但好歹挡住了雨。
他把她轻轻放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头上,自己跪坐在她面前,喘了几口气,然后去看她的脚。
“扭了没有?”他的手轻轻托起她的脚踝,玉珠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他便放轻了动作,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探着。
“没有伤到骨头,就是扭了一下。”他松了口气,又抬头看她。
她的衣裳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把她纤弱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,湿发贴在脖颈和脸颊上,衬得她的脸色更白了,像雨夜里一朵摇摇欲坠的玉兰。
山洞里光线极暗,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,照出她模糊的轮廓。
景阿星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,拧了拧,铺在地上让她坐得舒服些,又把自己腰上那条勉强干燥的腰带解下来,想给她包扎脚踝。
可他自己的手上、胳膊上全是伤,指尖裂了好几道口子,往下滴着血。
玉珠看见他手臂上的伤,吓了一跳,忙抓住他的手腕:“你流了很多血。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他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,“我从小就摔摔打打过来的,这点伤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汗巾,这汗巾也湿透了,他拧了一把,又去洞外接了雨水冲了冲,才小心翼翼地把玉珠的脚踝包了起来。
玉珠看着他,胸口忽然堵得发酸,她想说点什么,可嘴唇动了动,只叫出他的名字:“景阿星。”
“嗯?”他抬起头,雨水从发梢滴到脸上,滑进衣领。
那一瞬,一道闪电照亮了洞口,让他的脸在黑暗里亮了一瞬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脸上虽然沾着泥水,却掩不住那股子少年人的英气。
“你其实不必这样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样护着我,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完自己也愣了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这条命硬得很,怎么摔都摔不坏。”他笑了笑,低头去整理她的裙摆。
山洞里静得只有洞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,他怕她冷,把外袍又脱了一层。
那件外袍已经湿了,但比没有强,他把它披在她肩头,自己赤着上身,只留一条单薄的里裤。
这回他也来不及脸红了,只忙着找话跟她说,好让她别去想刚才滚下山坡的事。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他抬起左臂,借着洞外微弱的光。
那一片青黑色的刺青铺在手臂上,像一条盘踞的苍龙,从肩头蜿蜒到小臂。
她看得不甚清楚,只觉那刺青和他这个人一样,带着一股子野劲。
“这纹身,说来丢人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和平时不同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,师父让我下山办趟差,我几个师兄说山下的姑娘都喜欢身上有纹身的男人,我当时傻,居然就信了,被他们拉进一个纹身铺子,闭着眼睛让人给我扎,疼得我鬼哭狼嚎的,差点把人家铺子掀了。后来出了门,看见路边的狗都绕着我走,我才知道那帮孙子是坑我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得不行,肩膀直颤。
玉珠听着,唇角慢慢弯了起来,她听着他说起自己当年的事,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毛头小子被师兄们架着去纹身,疼得哇哇直叫的场面。
她抬起眼去看他的侧脸,洞外的雨光映得他眉眼深深,嘴角还噙着没散尽的笑,他偏着头,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,眉飞色舞的,一点没注意到她在看他。
他的脸极好看,鼻梁高而挺,下颌的线条清晰,薄唇微微翘着,显得又俊朗又明亮。
上身赤着,肩宽腰窄,水珠顺着胸膛和手臂往下滚,在青黑色的刺青上划出一道道亮痕。
这画面有种蓬勃而生的野气,可偏生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很。
景阿星正说着,忽然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得有些久。
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来,正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看着他,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,温柔的又带着几分探究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,山洞里静得只有雨声。
景阿星的心跳越来越重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出不来。
她的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,他不敢看太久,可也移不开眼。
最后还是玉珠先别开了脸,她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,被湿发遮着,只露出一小截。
景阿星也猛地扭过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耳根到脖子全烧了起来。
他拼命盯着洞口外的雨幕,像要把那雨看穿。
可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瞟。
他看见她的衣衫湿透了,贴在身上,把少女的轮廓勾得若隐若现。
那曲线柔美而美好,像雨后的远山,影影绰绰的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,呼吸粗重了几分。
忽的,他感觉到鼻子下面一阵温热。
他抬手一摸,触到一片黏稠,他低头一看,指尖是红的。
景阿星下意识地偏过头去,用沾满雨水的手背去擦,可那鼻血越擦越多,顺着鼻尖往下滴,滴在石头上,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你流鼻血了。”玉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。
她坐直了身子,想把身上披的外袍递给他,可景阿星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往后缩,一只手捂住鼻子,另一只手乱摆:“没事,就是、就是火气太大了,我体热,你知道的,我体热,真的不用管我。”
他的声音又闷又急,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怎么挡都挡不住。
他慌慌张张将她身上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,他的动作又急又乱,裹好了,他腾地站起来,背对着她,胡乱用胳膊抹了一把脸。
“雨小了,我出去透口气,你别动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他说完,不等她反应,就钻出了山洞。
洞外雨势已经转小,变成了毛毛细雨。
山间起了薄薄的水雾,白茫茫地飘在林子里,景阿星冲到洞口外的一棵树下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鼻血还没完全止住,沿着嘴角往下淌。他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拍在后颈上,又把脸仰起来,让那冷丝丝的雨丝落在脸上。
心跳得还是快,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发慌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方才裹她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。
眼见着雨快要停了,景阿星把脸上的血和雨擦干净,等他觉得自己的脸没那么烫了,才慢慢站起来,准备回山洞去。
他沿着来路走回去,洞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些,能看清里面每一块石头。
他走进去,发现洞里没人了。
那块她坐过的石头还是湿的,石面上留着一小片水痕,他的外袍被叠好了放在石头上,他弯腰拾起来,袍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药香。
人呢?
景阿星冲出山洞,雨已经全停了,他听见远处传来马嘶和人声,便跃上旁边一棵老树,三两步攀到最高处往远处看去。
山道上有十几骑人马,打头的是沈家的家丁和赵启明。
几个家丁正沿着山坡往上爬,嘴里喊着“小姐”,而玉珠就站在山坡半腰处,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,被赵启明从地上扶起来。
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裳,大约是赵家人带来的,她抬起头,往树林这边望了一眼。
景阿星站在树冠上,枝条在脚底下微微摇晃,他看见赵启明一手扶着玉珠,一手撑着伞,把她往山道上带。
他又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,只有很短的一瞬,然后便转了回去。
马蹄声和呼喊声在山谷里渐渐远了,景阿星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湿软的泥地上,膝盖震得发麻。
他站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她被赵启明接走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,又抬头望了望已经空无一人的山坡。
山风吹过,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,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