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阿星回到山上,翻墙进的院子。
走正门怕碰见师兄们,他这一身皱巴巴的衣裳加上满头的草屑,解释起来太麻烦。
可他刚落地,就看见赵平川坐在廊下,端着一碗粥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哟,回来了?”赵平川喝了一口粥,慢条斯理地上下打量他,“我还以为你让人劫了,这脖子上怎么回事,跟人动手了?”
景阿星下意识摸了摸脖子,摸到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昨晚那个疤脸男人的刀锋擦过去留下的,他当时根本没注意到,现在才觉得有点刺疼。
“碰见几个不长眼的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,往自己屋里走。
赵平川端着粥碗跟上来,倚在门框上看他翻箱倒柜地找东西:“找什么?”
“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清心降火的。”
赵平川差点把粥喷出来。
景阿星没理他,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,索性不找了,往床上一倒,盯着房梁发呆。
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她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,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,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。
他闭了闭眼,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对劲了。
“师父说今儿要考校你的刀法,你忘了?”赵平川在门口喊。
景阿星一骨碌爬起来。他确实忘了。
揽月阁的后山有一块平整的练武场,依着悬崖而建,崖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翻涌。
景阿星到的时候,师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师父姓陆,单名一个“崖”字,江湖上人称“揽月刀”,是当年凭一柄短刀挑了江南十八寨的人物。
如今年纪大了,脾气收敛了不少,平日里教徒弟也不怎么发火,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,让人不敢造次。
“听说你昨晚下山了?”陆崖背着手,看他走过来。
景阿星脚步一顿,下意识看向场边的赵平川。赵平川连忙摇头,表示不是自己告的密。
“弟子去城里看了灯会。”景阿星老实交代。
陆崖没追问,只是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柄木刀,扔了一柄给他:“来,让我看看你这半年长进了多少。”
景阿星接过木刀,掂了掂,和短刀的分量差不多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,摆出起手式。
陆崖站在原地,一手负后,一手提刀,姿态随意得很。可景阿星知道,师父越是随意,越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。
他脚下一蹬,率先出手。
揽月阁的刀法以快闻名,景阿星的刀更快。
他的刀不是一味地快,而是快中有变,变中带险,明明是一招直劈,到半途忽然改了方向,从斜下里撩上来,角度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。
陆崖侧身让过,木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,轻描淡写地架住了这一击,两柄木刀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太急了。”陆崖说。
景阿星抽刀再进,脚下步伐忽然变得飘忽起来。他的身法灵动异常,左右游走,让人摸不清他下一刀会从哪里出来。
这和方才直来直往的路数完全不同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陆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手上的刀却更快了。
师徒俩在场中斗了三十几招,木刀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密,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。
旁边的师兄弟们看得目不转睛,赵平川手里的粥碗都忘了放下,已经凉透了。
景阿星越打越顺手,脑子里那些杂念渐渐被刀风驱散了。他此刻心无旁骛,眼中只有师父的刀,耳边只有风声和木刀破空的呼啸。
第四十二招的时候,他原本灵动的身法猛地一收,整个人凝定如山,手里的木刀以一个极简单的动作直直劈下去。
那一劈没有任何花哨,也没有任何变化,就是快——快到极致、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的快。
陆崖举刀格挡,木刀相击,却听见咔嚓一声。陆崖手中的木刀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裂纹。
场边一片寂静,陆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,裂纹从刀刃一直延伸到刀柄,再使一点力就要断了。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把刀放下,看着景阿星:“这一招叫什么?”
“还没名字。”景阿星收了刀,呼吸微微有些急促,眼睛却是亮的,“弟子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?”陆崖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容在满脸的胡茬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,“极繁入简,化巧为拙。这一刀,已经有了‘意’的雏形。”
旁边几个师兄面面相觑。揽月阁上下三代,能在十七岁的年纪摸到刀意的门槛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景阿星入门最晚,年纪最小,却是所有人里天分最高的一个。
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,可一拿起刀就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你昨晚跟人动手了?”陆崖忽然问。
景阿星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”
“用了几招?”
景阿星想了想:“一个人一招。”
陆崖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刀法长进了,心思也重了。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有时候是好事,有时候不是。”
他说完背着手走了,留下一头雾水的景阿星和一群交头接耳的师兄弟。
“什么意思?”景阿星问赵平川。
赵平川终于想起自己手里还有碗粥,低头喝了一口,凉透了,皱了皱眉:“师父的意思是,你小子以前心思单纯,刀就快,现在心思多了,刀反而更快了。这是好事,说明你学会了用心。可心思多了,也容易分心,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景阿星把木刀放回兵器架上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自己分心了,可他分的那份心,是他甘愿的。
午后,景阿星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悬崖边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。
脚下是翻涌的云海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,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在想她。
现在他知道她叫什么了。沈玉珠。
这个名字他昨晚在心里头念了不下一百遍,每念一遍都觉得好听得不得了。
他想见她。
可是光想有什么用?昨晚她遇到那样的事,万一他没有恰好赶到,万一他晚了一步,他不敢往下想。
这座城看着太平,可暗地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他不可能每次都恰好在她身边。
而且说到底,他连个名分都没有,连去她家看她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。
他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,拿在手里转着。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,是他昨晚回山之后连夜刻的。
他的手很巧,刀使得好,刻东西也不差,那朵玉兰花刻得纤细精致,花瓣舒展,和她在帕子上绣的那朵如出一辙。
他看了半晌,把刀插回腰间,从悬崖边站起来。
与其在这儿坐着想,不如去做点什么。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,揽月阁的师兄弟们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他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师弟,忽然变勤快了。以前师父交代的差事他总挑三拣四,现在二话不说就接下来,尤其是那些要下山的活儿——送信、采买、跑腿,不管多琐碎,他统统揽过来,理由是他年纪最小,应该多跑腿。
赵平川当然知道他是为什么,看破不说破,只是偶尔在他出门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一包新做的点心,说是路上饿了吃。
景阿星知道师兄是给他找借口往沈府送东西,嘴上不说破,心里是感激的。
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东街附近,有时候是给镖局送信顺路经过,有时候是去杏林堂给师父抓药,有时候干脆就是在巷子口的茶摊上坐一坐,喝一碗凉茶就走。
他在等。等她出门,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和她说上话的机会。
机会来得比他想得要快。
那天他在杏林堂给师父抓药,刚把药包揣进怀里,就看见采青匆匆忙忙地跑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秦大夫在吗?”采青喘着气问。
“秦大夫出诊去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药童头也不抬。
采青急得跺脚:“怎么又不在——我家姑娘昨晚又咳了一夜,咳得都睡不了觉,我想来抓两副安神的药。”
“安神的药倒是有,可我得按方子抓,你把方子带来了吗?”
采青愣住了,她来得急,哪里顾得上带方子。
“我回去拿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采青回头,看见景阿星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几包药材,显然也是来抓药的。
“景公子?”采青有些意外,但经过了上次的事,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戒备了,反倒多了一丝亲热,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“给我师父抓药。”景阿星走进来,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,转而对药童说,“秦大夫给沈家姑娘开的方子,你们这儿应该有存底吧?”
药童翻了翻抽屉,找出一张方子:“有是有,可这上头有几味药昨天刚用完,新货还没到。”
“哪几味?”
药童念了几个名字。景阿星听完,把柜台上那几包药往采青面前一推:“巧了,我这儿正好有。”
他刚才给自己师父抓的药里头,有好几味和沈玉珠的方子是重的。
师父身子硬朗,少吃两副药不打紧。
“那怎么行,”采青连忙推辞,“这是你师父的药。”
“我回头再给师父补上就是。”景阿星说得轻描淡写,又问药童把那几味缺的药补齐了,一并塞到采青手里,“快回去吧,别让你家姑娘等急了。”
采青接过药包,感激地看了他一眼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过去:“对了景公子,这是我家姑娘让我给你的,说是多谢你上回送她的锦囊。”
那荷包是淡青色的,料子极好,上头绣着几竿疏疏朗朗的青竹,针脚细密精致,一看就是出自她的手笔。
景阿星接过来,指尖触到柔软的缎面,只觉得一股温热从指间一直蔓延到心口。
“你家姑娘这几日身子怎么样?”他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。
采青叹了口气:“时好时坏的。前几日下了雨,老毛病又犯了,咳得厉害。本来姑娘想来寺里上香,被夫人拦下了,说身子没好利索不能出门。”
她说到“寺里”两个字的时候,故意放慢了语速,看了景阿星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,景阿星看懂了,她是在告诉他下个月十五,她家姑娘多半会去寺里上香。
送走采青后,他拎着剩下的药出了杏林堂,外头的阳光有些晃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,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半个月以后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景阿星过得格外规律,白天练刀,晚上练刀,闲暇时间继续练刀。
他要把自己练到最好,练到最强,强到不管她遇到什么麻烦,他都能护得住。
那次灯会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——他的刀还不够快,如果当时他的刀再快一些,那三个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她。
师父说他摸到了刀意的门槛,那就跨过去。
赵平川有一次在旁边看他练刀,看了半个时辰,说了一句:“你在准备什么?”
景阿星没回答,一刀劈在面前的木桩上,木桩应声裂成两半。他在准备下一次见面,他要让她看到一个更好的景阿星。
沈府的日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,玉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却好半天没有翻一页。
窗外那棵桂花树又开了些,香气从半开的窗棂里飘进来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采青端着药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这副样子,抿着嘴笑:“姑娘又在发呆了。”
玉珠回过神来,淡淡地看了她一眼:“药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采青把药碗放在她手边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“还有这个,是方才在杏林堂碰见景公子,他给的。”
玉珠打开纸包,里头是几块雪白的茯苓糕,还带着微微的温热。纸包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:“甜的,配药吃,不苦。”
那字比她上次在字条上看到的又端正了些,玉珠看了半晌,拿起一块茯苓糕放进嘴里,就着药慢慢吃了。糕很甜,甜得恰到好处,刚好能压住药的苦味。
“景公子还让我问姑娘好。”采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。
玉珠嗯了一声,继续看书。
采青等了半天,没等到下文,忍不住问:“姑娘,你就不问问景公子怎么样?”
“他怎么样?”玉珠抬起眼睫,看着采青。
“他就问了姑娘的身子,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玉珠收回目光,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:“下回再碰见他,替我道声谢,旁的不用多说。”
采青应了一声,端着空了的药碗退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隐约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玉珠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榻上,手里的书举得端端正正的,像是根本没动过。
可那本书,采青记得,昨天就已经是那一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