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只有乔熙和江琰,司机下车不知道去了哪儿,留给他们充足的空间和时间谈心。
但他们坐在里面好一会儿都没人吭声,江琰似乎真的只是想和她坐会儿。
迟迟没人开口,乔熙也不想做提起话头的人,只好往车窗外看,权当观赏学校风景了。
外面赶着上课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,没课的人穿着运动衣戴着耳机在跑步,还有拎着小吃凑一起哈哈大笑的,牵着手在长椅上拥抱接吻的。
穿衣打扮各形各色,每张脸上都盛满了自由和笑容,是和高中时期截然不同的风景,她进入大学几个月,还是觉得来到这里幸运又幸福。
“是怕被人看见吗?”江琰终于开口了,“放心,车窗是单面可见的,外面的人看不到你和我在一起。”
自嘲的语气,让人很容易解读出他的深层意思——
怕被人撞见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,让theo知道是吗?你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是吗?
乔熙茫然地扭头看他一眼,下意识摸了摸车窗玻璃,单面可见,是怎么实现的?
等摸了两下玻璃,她才领悟到他这话的意思。
沉默总是被解读成乱七八糟的意思,她根本没这么想。
而且这句话作为开头,她要怎么接下去?还是继续沉默吧。
车里又安静了会儿,直到江琰看着她再次开口。
“还记得今天吗?去年这个时候,三中市联考结束,我离开了圻江。”
平白无故的,乔熙当然不记得了,那并不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。
但她能回忆起来,好像确实是同一天,晚自习的时候江琰给她发消息说要走了,她偷偷离开教学楼跑去校门口,江琰朝她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她。
一年前的事情了,有种时过境迁世事无常的恍惚感。
但回忆一旦打开,又觉得昨日恰在眼前,印象还很深刻,她甚至记得江琰抱住她的力度,还有胸腔震动的心跳。
而现在他们分开坐在两边,连空气也不流通,手搭在座椅上只能摸到冰凉的皮质坐垫。
她迟疑地点头。
江琰于是继续往下说:“离开前,我和方振讨价还价,让他在三中设立了奖学金,看到你往后一年都能有钱生活,我才愿意早几天离开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谢谢,但不等话出口,就被江琰挡回去了。
“熙熙,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,毕竟钱也不是我出的。只是注定了要离开,不如多要点好处,最好能让他心烦干脆不认我了。反正方振认回我也带着目的。”
“到了海城,方振把我和我妈安置在了外面,期间只和方振他妈妈,也就是我奶奶见过一面。其他人也没必要见,毕竟我是个不光彩的私生子。”
让人难堪的秘密,不管对讲述者还是倾听者来说,都是负担。
乔熙终于愿意和他对上视线,轻声问:“江琰,不想说就不要说。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?”
断着腿过来找她,就为了说那些家庭隐痛吗?这些他们早就讨论过。
江琰似乎被她温声细语的这句话击中了,眼眶发红,情绪像在喉咙处设了闸口,必须小心控制才能顺利说出一句话颤抖的话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一年的生活,就算我们分开了,我也想解释清楚。而且,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了。”
乔熙眼神不忍地看着他,静静听他往下说。
江琰深呼吸两下,勉强压住了情绪,语气变得平淡。
“其实抛开私生子这个名头,方振给我们的生活挺好的,我进了海城中学,有了一套价值千万的房子,要是听方振的话去外国进修,回到国内进入公司,前程好像一片光明,是以前我和我妈想都不敢想的未来。”
“但我和他关系并不好,到海城后和我妈关系也变得很差,在海城中学更是,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,有钱有势的陌生人。”
“我想回来见你。可是跨年夜回来后,我的手机莫名其妙丢了,方振突然对我的学习很上心,要求我妈严格管控我的时间,不准我离开海城,甚至假期不让我出门。”
“我试了很多办法,找学校的人借手机给你打电话,但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一位数字,就是打不通,重新办卡追回账号,但已经被注销。我又给你寄信发电话号码,希望你能主动联系上我。还是没结果。”
“高考结束,我想我终于能回来找你了,就算你打我骂我,不想见我,我也能守在你家门口等到你原谅我。但我又被方振绊住了脚,他说奶奶要见我,还有些亲朋好友要认识一下,直接把我押走了。等我找到机会飞回去,又发现你来了海城面试。然后我从你们拍的毕业照里看见了你手上的表。”
乔熙手指蜷缩了下,看向手腕上被袖口挡住一半的表盘。
江琰似乎没看见她的小动作,自顾自说着:“其实在六月之前,我没见过方峄,但我早就主动了解过他,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来海城面试的事,还有那块手表,都和他有关,所以我不管我妈和方振的催促,留在你家外面等了两三天。然后看见了你们。”
“我那时候太生气了,他要是想报复我,就像之前让庄纬找我麻烦一样、或者直接让我滚出去不就好了,为什么非要牵扯到你?”
“但他说,你恰恰就是报复我的最佳选择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转了个话头,不知道想起什么,伤口似乎也在跟着痛,手指抽搐着。
“之前我求我妈,让我回去找你,我说我只是想见你,我爱你,她说根本不是爱。”
“我只是羞愧于自己的身份,对她和方振不满,不想见到他们,所以疯狂想回到熟悉的地方见你这个熟悉的人。”
“我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对方峄和他妈妈是一种羞辱,知道方振和我妈是错误的,但我没办法反抗不道德的家庭,我居然屈服了,我到了海城,觉得全世界都在批判我,我急需一个能原谅我的人。”
“我真的喜欢你吗?还是只是把你当成了救命绳索?我也分不清了,所以听到方峄说你被骗的事情其实都怪我,是我的疯狂行为让他注意到了你,我就崩溃了。”
“我的喜欢给你带来了折磨,我很痛苦,根本不敢面对你。我想,就这样吧,算了,我不挣扎了。”
说着算了,嗓音和身体却都在颤抖,他的眼泪掉在皮质座椅上,很明显的一声。
“可是我受不了了。喜欢是什么?就算是把你当成了精神慰藉,就算是把你当成了道德救兵,那难道就不算喜欢了吗?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,这不叫喜欢吗?熙熙,我离不开你,也不想再离开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