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越走后,聚宝斋里安静了片刻。陆寻没急着走,帮金老板把那几件被点破的赝品归置回格子,顺口问了句,金老板您说的老街陆师傅是我爷爷?
金老板正摩挲那枚裂了缝的怀表,闻言抬眼,像是没想到他会追问,顿了顿才说,你爷当年在这片儿,可不单是个修表的。陆寻心头一动,问那还是什么,金老板却把话收了,说你爷留的那台座钟,不是普通座钟吧。陆寻手一滞,想起座钟里爷爷没说完的话和那块全家福照片,含糊应了句是老的。金老板哦了一声,说有机会再聊,有些事得你自个儿碰见了才信。又补了句,你爷有回在我这串门,一眼就认出我收的件乾隆瓷是民国仿,后来证明确实。他从不声张,就那么默默较真。其实你爷不单认货,也认人,谁家东西是真的念想,谁家是拿来显摆的,他一眼分,可从不点破,只默默把真东西修好,这片儿的老户,都念他的好。
陆寻听着,忽然很想问问爷爷到底瞒了他多少,可金老板把话收了,他也不好再追,只把老街陆师傅这五个字,在心里记了下来。
陆寻没再问,拎着工具箱回老街。走着,街坊们看他的眼神变了,有人冲他点头,有人笑着喊小陆回来啦,那种被一条街认下的感觉,是他在互联网六年没体会过的。忽然他明白,当年爷爷守的不只是手艺,是这条街的信任,如今这信任落到了他手上。还没到铺子,就看见周伯领着几个老邻居在门口等着,一见他就乐,说小陆今儿在典当行露脸了,老街都传开了,说修表铺的陆家小子眼睛比老朝奉还毒。陆寻这才知,聚宝斋里那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是老街口卖早点的阿婆的兄长,消息早顺着街坊传回了老街。周伯一把拉住他,说今儿老街都知道了,你爷要是活着,得乐坏。陆寻看着周伯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爷爷,爷爷要是活着,大概也是这副替他高兴的样,他笑笑,没说座钟的事。
阿婆这会儿正站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个手帕包,见陆寻来了凑上前打开,里头一截断成两半的玉簪,簪头雕着朵小小的玉兰,断口新新的,一看是不小心掰断的。阿婆说这是她娘留下的,她娘走前攥着它,说簪子是出嫁时她爹给的,戴了一辈子,阿婆舍不得扔,可断了总归是个心病。陆寻接过玉簪,指尖一碰没涌出画面,这簪子年头不够,念想还没攒到能让他看见的地步。他也没急,就着台灯把断口对齐,点焊。再拿细砂纸顺着玉兰的纹路一点点磨平,最后用鹿皮抛光。前后不到半小时,那截断簪接回了原样,玉兰的花瓣重新连成一片,断痕淡得要凑到灯下才看得见。
阿婆接过簪子翻来覆去地看,眼圈红了。她没像周伯那样掉泪,就那么攥着,像攥着她娘的手。陆寻看着阿婆攥簪子的手,想起自己被裁那天也是这么攥着纸箱的提手,只不过那时攥的是失去,阿婆攥的是还在。他记起系统说的念想场,这枚簪子年头短,念想场还薄,可那点不肯放已经够沉了,他猛地懂了,修旧物修的是人心里那点不肯放。临走时阿婆往柜台放了两枚鸡蛋,说小陆婶子没别的这俩蛋你留着。陆寻要推,阿婆已经转身混进了人群。他后来把那两枚鸡蛋煮了,放在柜台上,像个小供品,心里那点空,被这老街的热乎一点点填上了。
这一下午铺子没闲着。消息传开,老街和附近的人陆续把压箱底的旧物送来。断了弦的琵琶、缺了角的瓷碗、锈死的高压锅,陆寻一件件接一件件修。每修好一件,声望就在这老街的青石板上多扎一寸。老李头拿来只停摆的怀表,陆寻修的时候指尖微微一热,隐约看见个老头在灯下听戏,他没说,只把表修得滴答走起来,老李头乐得合不拢嘴。巷尾的燕子拿来断了的银项链,说她妈留下的,陆寻接好,燕子红了眼。对门王婶拿来只掉了盖的搪瓷缸,说她妈天天用,缺个盖心里空一块,陆寻配了个同款老盖,王婶摸着缸沿说这下全乎了。周伯在旁边乐,说你这铺子,成老街的心病门诊了。陆寻笑,没接话,只把手里的活儿干得更细了。
快收摊时,巷口小学的虎子攥着只掉漆的铁皮青蛙跑来,说这是他爸小时候玩的,前儿被他摔瘪了,他爸没骂,只说这青蛙比他还老。陆寻接过来,青蛙肚子里的发条断了,他拆开重新绞好,又用锤子把瘪下去的铁皮一点点顶回原样,掉漆的地方没补,说留着才看得出年头。虎子拧了发条,青蛙在地上一蹦一蹦,他乐得直拍手。陆寻看着,忽然觉得今天修的这些里头,这只要不值钱,可虎子爸的那点牵念,比秦越那排收藏都真。系统碰青蛙时没亮,可他心里亮了一下,念想场不认价钱,只认人。
天黑透,陆寻打烊。他关了门拧开台灯,屋里只剩座钟和他对望。他伸手碰了碰钟摆,忽然一阵比前几次都清晰的画面涌了进来。还是爷爷,还是那盏灯,可这次爷爷对着座钟说的不只是铺子在根就在,还多了一句,寻儿,这城里有些东西,专偷旧物的魂,你往后,会看得见的。
画面散了。陆寻缩回手,心跳得厉害。他头回觉得,爷爷留的不是遗物,是线索,一桩桩旧物背后都连着这个人,连着这座城,他得一件件修下去,才能把线头找齐。偷旧物的魂,这话他听不懂,脑子里却转着金老板的话和爷爷的残言。记忆里,秦越那块树脂玉,被人当哥们坑,坑的何止是钱,是把真的执念换成了假的。也许爷爷说的偷魂,就是这个。系统面板轻轻一跳,提示座钟支线进度加一,爷爷残言收集一比三,待集满或可唤醒停摆的钟。陆寻盯着面板上那个一比三,想起今天在典当行,真东西和假东西也是三比二,爷爷说的偷魂和秦越那块玉像是同一个理。
陆寻盯着那台黄铜座钟,钟摆还垂着,裂缝里那道金边在台灯下微微发亮。倏地他觉得爷爷留给他的不是一间铺子,是一个他还没看懂的局。金老板说的老街陆师傅,座钟里藏的全家福,还有这句偷旧物的魂,像几根线,头都露出来了,尾巴还藏在暗处。他回想起今天在典当行,金老板称爷爷是老街陆师傅,一个修表的被称作师傅,不是因为手艺多绝,是因为他肯为旧物较真,肯把别人不在乎的惦念当回事。陆寻忽然有点骄傲,又有点慌,骄傲的是这姓,慌的是这姓背后的局他还看不透。
他把手按在座钟上,说爷爷,您留的局我慢慢解,这老街的真东西,我替您守着。座钟裂缝里的金边,像是应了一声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老街的灯一盏盏灭了,只剩铺子里这盏台灯和座钟裂缝里那点金边,像两盏不灭的灯。他关了台灯,却没走,就坐着听老街的夜。明天,还有旧物要修,还有故事要听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正慢慢醒过来。而他知道,从秦越那块玉开始,这老街、这城里,藏着的真假,才刚露了个头。
他低头看了眼工具箱,里头躺着虎子硬塞给他的那只铁皮青蛙,当谢礼他没收钱,可孩子执意留了。陆寻忽然觉得,修表铺的门,今天才算在这老街上真正重新开张了,来的不只是旧物,是一桩桩放不下的念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