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寻把锦盒推到一边,没急着下结论。
系统说的反将一军他听懂了,但怎么将,得想清楚。秦越不是周伯,周伯把念想交给他,他修的是情分;秦越把家传玉佩当枪使,他要是当场拆穿,秦越面子挂不住,恼羞成怒,反而坏事。再说了,秦越自己都被蒙在鼓里,那块玉是他花大价钱从某个叫哥的人手里收的,他真当传家宝供着。陆寻甚至能想象秦越在饭局上被叫哥的人拍着肩膀、一脸受用的样子。那种场合他见过,当年在公司饭局上,秦越也是这么被人叫哥,也是这么掏卡。
陆寻靠回椅子,想起系统在玉佩上看到的画面:亮得刺眼的店铺,玻璃柜,价签,那句哥,这料子新,戴出去谁看得出来。坑秦越的,是个他叫哥的人。忽然他有点同情秦越。在互联网那三年,秦越坑过别人,也被别人坑过,这套路他熟。可同情归同情,秦越今天这出白送你的戏,他得原样奉还。
他把锦盒往柜台里侧推了推,和座钟并排。座钟是爷爷的念想,玉佩是秦越的笑话,两样东西搁一块,倒把人和人的差别照得清楚。陆寻忽然有点替秦越可惜,一个在城里混了半辈子的人,最后信任的,是块塑料。
下午没什么人。陆寻把锦盒打开,玉佩躺在红绒布上,水头足,雕的是个平安扣,正面刻了道新磕的纹。他拿放大镜对着光看,树脂的玉再像也有破绽。天然玉的棉絮是活的,顺着肌理走;这玩意儿的棉是死的,一团一团,像冻住的雾。更明显的是重量,真玉压手,这东西轻飘飘,跟它的身价一样虚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,指腹蹭过那道新磕的纹,纹是后期人为磕出来的,不是年深日久自然形成的旧伤。他甚至取过校表仪旁的小秤,称了克重,比对了同尺寸真玉的密度,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他又把玉佩举到窗外自然光下转了转,天然玉的润是往里走的,这玩意儿的亮是浮在皮上的,像打了层蜡。
他又碰了一下。系统没再涌画面,倒是跳了条新提示。鉴伪能力升级,雏形变为初级,触发条件是完成一次有效核验。当前可识别树脂、玻璃、大理石仿玉,以及机制低劣做旧。提示里有一句话让他咂摸了很久:真实旧物自带念想场,仿品只有价格场,触碰时,前者温热,后者发凉。
陆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念想场和价格场,系统把世道都分了类。铺子里修过的那些旧物,银戒指、钢笔、搪瓷缸,破是破了,里头都住着一个人;秦越的传家宝,里头只住着一个价签。
他合上锦盒,靠在椅背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校表仪。座钟在柜台里侧,钟摆还垂着,像在听他心思。他猛地觉得,这间铺子教他的第一件事,不是怎么修东西,是怎么看人。一个物件值不值得修,得看它身上有没有人。
周伯就是这时候晃进来的。梯子还扛在肩上,看见陆寻对着锦盒发呆,把梯子往墙角一靠,凑过来问,这是谁家宝贝。陆寻没瞒他,只说一个熟人拿来修的玉。周伯眯着眼看了半天,咂咂嘴,这成色,像街口旅游店卖的那种,二十块钱一串,戴两年就掉色。陆寻噗地笑了,周伯这双老眼,比他的系统还毒。周伯还补了一句,真东西他见得多,老街从前那些老太太的玉镯,戴到老都不走色,那是人养出来的。陆寻点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了,系统说的念想场,周伯管它叫人养。
那天傍晚关门前,陆寻没急着走。他把玉佩取出来,对着台灯做了个实验。小刀在背面不显眼处轻轻刮了一下,刮出的粉末没有石粉感,倒像塑料屑;热针凑近,没真烫,只闻见一丝极淡的化工味,那是树脂遇热才有的。两道土法子,和系统判定一个结果,他踏实了。第二天秦越来之前,他又碰了一次玉佩,画面没变,还是那间亮得刺眼的店,还是那句戴出去谁看得出来。证据链闭环了。
第二天快中午,秦越准时来了。
还是那身西装,酒红色领带,这次多带了点笑,是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的笑。他径直走到柜台前,手指敲了敲锦盒,怎么样,神手,修得了吗。
陆寻没急着答。他先把锦盒推开一点,抬眼看着秦越,秦总,这玉佩,您从哪来的。
秦越挑眉,家传的,说了三代。怎么,怀疑我。
不敢。陆寻笑了笑,就是好奇。您说传了三代,那您爷爷的爷爷,是从哪淘换来这块料的。
秦越被问得一滞。他当然答不上来,这玉佩是他三年前在一个饭局上,被叫哥的人热情推荐,刷了张卡买下的。什么家传,是他自己回去添的油加的醋,好在人前撑面子。
你问这个干嘛。秦越脸色有点挂不住。
没事。陆寻把锦盒推回去,就是先摸清它的底。玉这种东西,认主。您这玉,底子不太干净。
秦越听不懂底子不干净是什么意思,只当陆寻在故弄玄虚,冷笑一声,少绕。修得好修不好,给句痛快话。
修得好。陆寻说,不过。
不过什么。
不过您得先想清楚。陆寻盯着他,您要的,是修好一块玉,还是修好一个三代传家的面子。这两样,我收费不一样。
秦越愣了。他来之前想了一路怎么嘲讽陆寻修不好,没想过陆寻会反问他要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那句白送你忽然堵在嗓子眼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倏地他意识到,眼前这个被他裁掉的小运营,说话的节奏,和他当年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,不急不慢,句句带刀。秦越走后,陆寻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,想起入职第一年秦越在周会上夸他踏实,想起第三年秦越在优化名单上圈他名字时笔尖没停。同一种笑,前后差了三年,把一个人从踏实变成多余。
明天。秦越憋了半天,丢下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
风铃响。陆寻看着锦盒里那块玉,慢慢收起笑。
他没当场拆穿。不是不忍心,是时候未到。秦越的面子,得在他自己搬来的石头上,一块一块碎给他自己看。
周伯在旁边听得半懂,临走前拍了拍陆寻肩膀,说你爷当年也这样,不该说的话从不抢着说,等该听的人自己撞了南墙,再递块砖。陆寻笑,原来这套路,爷爷早用过了。
系统面板轻轻一跳。支线进展,鉴伪初级已就绪。提示待宿主选择反将一军时机,建议待对方集众施压时,一击揭穿,爽感最大化。
陆寻望着玻璃门外老街的青石板,轻轻呵了一声。
周伯走后,陆寻又碰了一次玉佩,画面还是那间亮得刺眼的店。冷不防他懂了系统说的念想场,这块玉的念想场是空的,它只装着一个人想装阔的虚荣。真东西不靠说,靠养,靠一代一代人往里添故事。秦越那句家传三代,说出口的时候,玉自己都不信。
秦越,你最好把场面搞大点。
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后手。秦越要集众施压,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张写着树脂摆件的收据,从记忆里原样念出来。到时候丢人的不是修表匠,是那块玉,和玉背后那个叫哥的人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