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我到底该盼咱们公司的车早点成功,还是盼它晚几年再成功?”
郭师傅说完,低头把工具箱扣好。车库里有些冷,他戴上手套,又摘下来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
王默靠在工作台边:“郭叔,你是怕你儿子以后没车开了?”
“怕,也不全是怕。”
郭师傅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在小区停车场拍的,他儿子靠着一辆白色新能源车,笑得挺开心。
“买车那天拍的。首付东拼西凑,贷款到现在还没还完。那小子天天跟我说,等车贷还清,日子就松快了。”
王默认出那辆车。二十来万的家用车,跑网约车谈不上多舒服,但一家人指着它挣钱。
“春节单子多,他应该能多挣点吧?”
“单子多,人也累。初二那天说好回来吃饺子,快十二点才进门。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我把碗端走,他都没醒。”
郭师傅把手机收起来,笑容淡了些。
“我开了十几年出租,知道这滋味。腰酸不算什么,最难受的是孩子小时候见不着人。我儿子现在也有孩子了,过年想陪闺女放会儿烟花,还得盯着手机接单。”
王默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在嘉岳开车时,有几次年夜饭刚端上桌,电话就响了。旁人一句“辛苦了”,那顿饭便得放凉。
郭师傅拍了拍旁边的测试车。
“所以我听陆总说,将来车真能不用人开,我心里其实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
“当然。你想啊,我儿子早晨把车收拾好,剩下的活让车自己干。他在家睡个囫囵觉,接接孩子,晚上车回来,还能挣点钱。那多好。”
王默看着他:“你刚才还说,不知道该盼它早点成,还是晚点成。”
“这不是又想起另一头了嘛。”
郭师傅往车库外望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真到了那时候,车还轮得到普通人买吗?人家大公司一下买几千辆,自己放出去跑。平台也是人家的,单子也是人家的。我儿子那辆车怎么办?卖废铁啊?”
他说到最后,自己都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我就想不明白。要是车能替人开,怎么到头来,反倒可能连车都没得开?”
王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测试车安静地停在原处,侧面贴着临时编号,车窗后还能看见为工程验证安装的设备。
“郭叔,你想的是,以后车替你儿子出去干活,挣的钱还能有他一份。”
“对,就这么简单。”郭师傅说,“他那辆车是自己掏钱买的,又不是白来的。要是将来能升级一下,就能自己接单,那我真盼着你们早点做成。”
“可要是所有车都归大公司呢?”
郭师傅没说话,摇了摇头。
这时他手机响了,屏幕上跳出儿子的名字。
“爸,我中午不回去了,接了个去沭阳的单。”
“你早上吃了没?”
“买了两个包子。回头再说,我得走了。”
电话挂得很快。郭师傅拿着手机站了一阵,才重新塞进口袋。
“你看,过年也这样。”
王默把工作台上歪着的车辆登记册扶正,问:“那你儿子要是知道,有天车能替他跑,还不用把车卖给别人,他愿不愿意试?”
“他能不愿意?做梦都想。”郭师傅忽然又想起来,“不过,王主管,你们那样的车得多少钱?”
王默看向测试车。
“现在还不是能卖的车,设备贵,很多东西也没定型。离你说的那一天,还早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郭师傅笑着摆摆手,“当我做个白日梦吧。你别笑话我。”
“谁说是白日梦了?只是现在还办不到。”
郭师傅重新戴好手套,蹲下继续检查轮胎。王默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郭师傅还得值班,便替他把登记册放回原位。
苏倩从楼里出来时,王默正站在车库门口等她。
“红包都核对好了?”她问。
“嗯,换班的也留了。郭叔还在忙。”
两人上车,王默把郭师傅刚才的话从头讲了一遍。开到路口等红灯时,苏倩忽然问:“你一直在想这件事?”
“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他想让车替儿子挣钱,又怕以后只剩大公司能靠车挣钱。”
苏倩侧过头:“所以呢?”
“咱们现在忙着让汽车自己开起来。可将来真做成了,能不能有一种办法,让普通车主也参与进来?他自己有车,不用的时候,车替他跑,挣到的收益扣除成本以后还是有他的份。”
苏倩没有马上回答。等车过了路口,她才说:“这听着很诱人,但你先别把话说满。车能不能安全运营,是第一道坎。就算能了,谁调度、谁维护、出了问题谁负责,账都得算。”
“我知道,现在说这些太早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倩看着前面的路,“普通人得先买得起。”
王默握着方向盘,没再接话。
车开进家门口时,厨房里已经飘出炖鱼的香味。母亲正在择蒜苗,见他们回来,先问值班的人有没有吃到点心。
“吃到了。”苏倩把包放下,“还有位老师傅,说要带回去给儿子尝尝。”
“那早知道多装些。”母亲擦擦手,“你们洗手,马上开饭。”
父亲把碗筷摆好,问了两句研发中心的情况,听说还在装修,便叮嘱王默别总把工作带回家,难得过年多陪陪小苏。
王默应着,却还是走了会儿神。父亲叫他夹鱼,他才回过味来。
饭后苏倩陪母亲收拾,王默跟父亲去院里收工具。父亲把修枝剪挂到墙上,问:“那个郭师傅,跟你以前一样,也是开车的?”
“以前开出租,现在给元序管车。”
“那人不容易。”父亲说,“开车这活,看着坐着,熬起来伤人。你以前给嘉岳开车,碰上节假日,不也常常接电话就得出门?”
“有几回赶上了。”王默笑道。
“我跟你妈那时候总盼你早点回来吃饭。”父亲锁上工具房,“现在不天天跑车了,倒是好事。”
王默没再说什么,替父亲把门锁试了两下。
夜里,苏倩在客房整理节后的日程。王默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还没睡?”
“陆峥发了份设备采购清单,我看两眼。”她示意他坐下,“你呢?”
“白天郭叔说的事,我记下来了。”
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:
让车替司机干活,而不是只让车替代司机。
苏倩读完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挺像你的想法。”
“以前我开车的时候,最想要的就是有一天不用随叫随到,钱却别跟着断了。”王默坐在她旁边,“郭叔儿子现在过的,就是那种日子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以后也分得到技术带来的好处?”
“至少有机会。”王默说,“不能等车会自己跑了,原来开车的人反而一点机会没有。”
苏倩点头,却没顺着他说漂亮话。她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元序现阶段测试设备的费用清单。
“这是工程原型,不是整车报价。”她说,“单是那套双显卡计算设备,成本就已经很高了,还没算整车适配、安全冗余和后续维护。”
王默扫了一眼数字。
他当然知道项目还在烧钱。可上午郭师傅提起儿子那辆仍在还贷的车时,他脑子里想的,是让车自己出门接活的样子。
现在看着这份清单,那个画面忽然远了不少。
苏倩合上电脑。
“想法可以先留着,别急着做。元序眼下得先把技术做好,真到了商业化那天,再一项项算。”
“嗯。我没打算现在就让陆峥造出租车。”
苏倩笑了:“那就好,他好不容易休几天假。”
王默也笑,起身准备回房。
走到门口,苏倩叫住了他。
“王默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假如将来这项技术真的成熟,可一辆车的价格高到只有大公司负担得起……”
她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。
“那郭师傅的儿子,凭什么享受到你说的那份红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