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几声。
“顾总?”
周砚的声音从那边传来。
顾承安站在被拆开的纯电SUV旁边,地上还放着几块刚拆下来的内饰板。
“你们第二代样片做到哪一步了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实验室跑过?”
“跑过。”
周砚道:“比第一代稳定,带宽也上去了。不过还是老问题,东西做出来了,真正愿意用的客户没几个。”
顾承安没有绕。
“明天来苏州。”
“有项目?”
“把第二代能带的东西都带上。”
周砚问:“做什么?”
顾承安望着后备厢里那套还在散热的计算设备。
“车。”
“汽车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远川什么时候开始做汽车互联了?”
“明天到了再说。”
电话挂断。
不到十分钟,一份删过内容的需求表发到了周砚邮箱。
半小时后。
顾承安的手机再次响起。
接通后,周砚开门见山。
“顾总,你们是在造车,还是准备往后备厢里塞机房?”
顾承安笑了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两颗车规计算Soc,两张5090显卡,还要双GpU并行,大内存、单独供电、液冷。”
周砚往后翻着文件。
“这些东西要一直高速交换数据?”
“对。”
“训练什么模型?”
顾承安道:
“不是训练。”
周砚那边安静下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只是跑。”
这次隔了好几秒,周砚才重新开口。
“顾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早点过去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周砚带着一名工程师到了苏州。
两个银灰色设备箱,全部自己提着。
进地下测试车间以后,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设备。
是车。
昨天刚买回来的纯电SUV,车尾已经拆开大半。
后备厢地板掀着,线束、转接板和临时计算模块占了一地。
顾承安迎过去。
“来得够早。”
“你给我那张单子,我昨晚没怎么睡。”
周砚把设备箱放下。
车边还有一个人。
胸前挂着项目公司的临时工牌。
【综合保障部】
王默。
顾承安介绍得很简单。
“王主管。”
周砚点了下头,没有多问。
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回车上。
“先告诉我,你们到底准备干什么。”
顾承安没有回答。
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。
周砚低头。
项目保密协议。
除了光澜公司层面的约束,还单独列出了接触人员。
原始数据不得复制。
指定设备不得接入公网。
项目资料不得带离测试区域。
未经许可,不得向公司内部其他人员披露。
周砚翻完最后一页。
“这么严?”
“觉得严,可以不做。”
看你说的,我来都来了,还能不做?我就想看看顾总你到底在研究什么东西,需要这么大的吞吐量。
周砚拿起笔。
名字签下去。
同行的工程师也签完。
顾承安收起协议。
周砚重新问:
“现在能说了?”
“无人驾驶。”
周砚抬头。
“L4?”
“不是辅助驾驶。”
“我知道L4不是辅助驾驶。”
顾承安道:
“我们的最终目标,是车里没人,它也得自己走。”
周砚没有马上说话。
重新转向那辆车。
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张5090和旁边准备增加的计算单元。
这一次,他似乎终于理解为什么那张需求表会长成那样。
可没多久,他又皱起眉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就算无人驾驶,也不该这么吃算力。”
顾承安朝技术人员示意了一下。
“给他看。”
屏幕亮起。
没有模型代码。
只有运行过程中几个计算节点的数据状态。
摄像头和雷达的信息进入第一层处理后,并没有结束。
大量中间结果继续往其他计算节点送。
一边处理场景,一边判断周围目标下一步可能做什么,同时还要不停回收新的环境信息。
四个计算节点几乎一直在交换数据。
周砚开始还站着。
几分钟后,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“这里停一下。”
工程师暂停。
周砚指着其中两组数据。
“这个为什么还要送回来?”
“前面的判断变了,后面要重新算。”
“每次都这样?”
“实时更新。”
画面继续。
十几分钟后,周砚总算明白了,为什么单纯堆计算单元也解决不了。
不是某一块芯片不够快。
是所有东西都在互相等。
A算完。
等b。
b把东西交给GpU。
GpU处理以后又得回到前面。
一圈一圈。
数据像堵在路口的车。
周砚靠回椅子。
“你们这不是想把四台机器连起来。”
顾承安问:
“那是什么?”
周砚指了指屏幕。
“你们想让四台机器,当成一个脑子用。”
顾承安没接话。
周砚又问:
“模型哪来的?”
“这个不在你的工作范围。”
“我总得知道自己在给什么东西修路。”
“路修好就行。”
周砚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,打开自己带来的设备箱。
里面是一块还带着明显实验室痕迹的工程板。
“如果是在机房,这事反而简单。”
“可你们要放车上。”
他掰着手指往下数。
“高温,低温,振动,供电波动。”
“真到量产,光可靠性测试都够你们跑很久。”
王默这时才开口。
“第一辆不量产呢?”
周砚转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成本不管。”
“体积先不管。”
“后备厢占多少也不管。”
王默指着已经拆开的车。
“只要它能稳定跑两个小时。”
周砚问:
“两个小时以后呢?”
“先有两个小时。”
“再想后面的。”
周砚盯着王默两秒。
随后蹲下去,重新量后备厢里预留的空间。
如果不考虑量产,一切确实变了。
可以单独做封闭机箱。
可以做减震。
可以增加主动散热。
也可以把原本绝不会塞进商品车里的工程设备,整套塞进去。
周砚站起来。
“能试。”
顾承安问:
“多久?”
“别急。”
周砚拍了拍自己的工程板。
“这是第二代样品,不是给汽车做的。”
“接口要改,光电模块要重新配,交换结构也得重新搭。”
顾承安道:
“一周?”
周砚摇头。
“真做车规,一周想都别想。”
“工程验证呢?”
周砚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我先拼一套能工作的。”
“稳定性不保证,量产更不用提。”
顾承安没有马上答应。
而是转头。
“王总”
哦,王主管。
周砚的目光也跟着过去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但他还是注意到了。
这里明明顾承安才是远川的人。
可最后决定做不做的那句话,似乎不是在等自己。
王默只问:
“能连续跑两个小时吗?”
周砚道:
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朝两个小时做。”
“可以。”
周砚让工程师开始收设备。
临走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次那辆SUV。
“两颗车规Soc,两张5090,最后再加我们这套东西。”
“你们真准备把一台小服务器塞进去?”
王默道:
“能跑就行。”
“以后量产怎么办?”
“以后再缩。”
周砚笑了。
“你倒想得简单。”
他刚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顾总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如果能跑通,我想单独做一版汽车环境的东西。”
顾承安道:
“车载硅光?”
“对。”
周砚拍拍设备箱。
“数据中心能用,为什么车不能用?”
“真有一天每辆车都塞这么多算力,互联不会永远靠今天这套东西。”
顾承安没替他做决定。
“先把这一辆弄活。”
“行。”
周砚正准备走。
顾承安手机震了起来。
消息来自嘉岳。
他点开以后,脸上的笑淡了。
当天嘉岳股价又往下走了一截。
董事会临时发出通知。
第二天,苏倩需要就项目公司核心技术团队出走,以及嘉岳后续五亿元投资风险作专项说明。
下面还有一条。
原本准备再次讨论的长期劳务派遣整改方案,暂缓进入议程。
理由写得很客气。
【公司当前面临重大项目及经营风险,应优先控制新增长期成本】
顾承安把手机递给王默。
王默从头看到尾。
没有说话。
老马。
孙丽。
那些在嘉岳干了十几年,却一直隔着一张劳务合同的人,本来已经快走到门口。
现在门又被关上了。
顾承安道:
“苏倩明天不好过。”
王默把手机还给他。
另一边,周砚已经把最后一个设备箱扣好。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王默问。
“从什么时候算?”
周砚低头确认时间。
“刚才。”
王默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那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。”
周砚提起箱子。
“王主管,你比顾总还急。”
王默把车间门打开。
“车等着用。”
周砚走出去。
门重新合上。
里面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新车静静停着。
所有人都觉得它现在连一辆完整的车都算不上。
而四十七个多小时以后。
他们准备给它装上一颗远超这个时代车载硬件承受范围的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