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瓜子吗?”
“来一盘。”
周启明说得很随意。
服务员刚要点头,顾晓芸先开了口。
“不用了。”
周启明转过头。
顾晓芸把面前那盘花生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瓜子的吗?”
顾晓芸端起水杯。
“现在不爱吃了。”
“口味还变了。”
周启明笑了笑,也没当回事。
徐磊坐在旁边,没接话。
王默低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十几年没见,周启明胖了不少。
人倒是比以前圆滑了。
坐下没多久,桌上几个人都敬了一遍,谁的孩子多大,谁现在在哪工作,他都能聊上几句。
轮到王默。
“还在苏州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得你以前一直给领导开车吧?”
“刚辞。”
“辞了?”
周启明有些意外。
“十几年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现在干什么?”
“换了家汽车公司,综合保障。”
“管理岗?”
“算是。”
周启明点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他拿酒杯跟王默碰了一下。
“咱们这个年纪,不能总干一线,还是得往管理上走。”
王默喝了一口。
“嗯。”
徐磊看了周启明一眼,端起杯子自己喝了。
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生意。
周启明这些年在宿迁跟人合伙做工程材料,规模不算特别大,但在这帮老同学里已经算混得不错的。
说到最近的行情,他也跟着叹气。
“现在钱难赚。”
“账期一个比一个长。”
“看着一年做不少,到年底一算,全是别人欠你的。”
徐磊立刻接了一句。
“你那还叫难赚?”
“我十五个人的小厂,这个月货款再不到账,下个月工资我都得先垫。”
周启明笑。
“你那厂早晚得做大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服务员进来添了次茶。
周启明往桌上看了看。
“还真没瓜子啊?”
徐磊把筷子放下。
“你非得吃瓜子?”
周启明愣了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顾晓芸抬头。
“徐磊。”
“算了。”
徐磊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下去。
周启明也没在意,很快又转头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。
可顾晓芸看着桌上那盘花生,指尖慢慢收紧。
她记得。
王默也记得。
只有周启明,或许早就忘了。
那是高三下学期,晚自习前。
班主任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进来。
“下学期要用的。”
“每个人九十八块,明天下午之前交齐。”
班里没什么反应。
有人继续做题,有人已经开始往后传资料。
王默摸了摸口袋。
十几块钱。
饭卡里也只剩十几块。
那个月父亲单位工资晚了几天,家里刚交过一笔钱。
母亲前几天才把生活费给他。
如果打电话回去,一百块总能凑出来。
可他知道,那一百块从哪里来。
放学以后。
王默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找到班主任。
“老师。”
“资料费我下星期再交行不行?”
班主任抬头。
“家里有事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下星期交。”
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。
可周启明当时就在办公室门口。
晚自习前。
教室后排围着几个男生。
桌上放着一包瓜子。
周启明嗑完一颗,把壳吐在桌上,忽然喊:
“王默。”
王默没搭理。
周启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。
啪地压在桌上。
“你不是正好缺一百吗?”
王默转过身。
周启明用手把桌上的瓜子壳拢到一起。
一小堆。
“吃了。”
“这一百给你。”
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愣。
很快有人笑了。
王默看了他一眼,转身要走。
身后又传来声音。
“怎么,不缺了?”
“下午不还连九十八块资料费都拿不出来吗?”
王默停下。
教室里的笑声也小了一些。
他重新走回来。
看着桌上的钱。
“我吃完,真给?”
周启明笑了。
“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我还能赖你?”
王默没说话。
他不想跟同学借。
也不想再给家里打那个电话。
如果这一百块是他自己换来的。
至少不用求人。
王默伸手。
抓起一把瓜子壳。
放进嘴里。
咬下去的时候,壳裂开了。
又硬,又涩。
尖角刮着嘴里的肉。
旁边有人笑。
“真吃啊?”
王默没抬头。
桌上的声音慢慢少了。
有人把手里的瓜子放下。
“算了吧。”
周启明却还在笑。
“人家自己都愿意,你管什么?”
王默继续吃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顾晓芸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来。
刚进门,她就停住了。
她看见王默低着头,一片一片地咽下那些瓜子壳。
也看见周启明脸上的笑。
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教室里的灯光很刺眼。
王默把最后几片瓜子壳塞进嘴里。
嚼。
咽下去。
然后伸出手。
“钱。”
周启明拿起桌上的一百块。
王默的手还伸着。
周启明把钱折了两下。
塞回自己口袋。
“我逗你的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还真吃啊?”
教室里又有人笑了一声。
更多的人没有笑。
王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抬头的时候。
顾晓芸还站在门口。
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看了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可那一眼,她后来记了很多年。
晚自习开始。
王默回到座位。
翻开英语书。
一张百元钞票从里面滑了出来。
下面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。
王默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借你的,以后还我。”
没有名字。
可那几个字,他认识。
第二天课间。
王默在楼梯口堵住顾晓芸。
把钱递过去。
“我不要。”
顾晓芸没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用你帮。”
“我没帮你。”
王默看着她。
顾晓芸指了指他手里的钱。
“借你的。”
“资料费不交了?”
王默没说话。
“那你先拿着。”
她从王默身边走过去。
走出几步。
王默在后面叫她。
“顾晓芸。”
她回头。
“我会还你。”
顾晓芸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楼梯间有人经过。
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。
那一百块。
王默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还。
顾晓芸也从来没有催过。
可她记得那天王默咽下瓜子壳时的样子。
记得他伸手要钱时,周启明把钞票收回去的动作。
更记得那天晚上,王默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低头翻书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有些事,做的人未必记得。
受过的人,却很难忘。
……
包间里,周启明还在说着最近的生意。
“现在做工程,最麻烦的就是回款。”
“人情往来不能少,脸也不能撕破。”
“有时候明知道对方在拖,也只能陪着笑。”
顾晓芸听着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当年他也是这样笑的。
只是那时候,笑的是别人难堪。
王默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他没有看周启明。
也没有提起那一百块。
更没有提起瓜子壳。
周启明早就忘了。
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。
对他而言,那只是十七岁时随手开的一个玩笑。
可对王默来说,那些瓜子壳的味道,早就留在了记忆里。
硬,涩,带着血腥味。
顾晓芸伸手,把那盘花生往王默这边推了推。
王默看了一眼。
伸手拿了一颗。
没有剥开。
只是握在掌心里。
聚会散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半。
顾晓芸先起身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徐磊问:
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车在下面。”
她穿好外套。
王默也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顾晓芸没有拒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。
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谁也没说话。
出了饭店。
晚上的风有点凉。
顾晓芸拢了一下外套。
王默忽然开口。
“我是不是还欠你一百块?”
顾晓芸转过头。
看了他两秒。
笑了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可不是一百了。”
“多少?”
顾晓芸认真想了想。
“利息二十年。”
“你算吧。”
“现在还没算好。”
她往停车的位置走了几步。
王默站在原地。
顾晓芸回过头。
“等我算好了告诉你。”
“行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走了。”
王默看着她上车。
车开出去以后,他才转身。
徐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。
站在门口抽烟。
“聊完了?”
“嗯。”
徐磊递烟。
王默摆手。
“不抽。”
徐磊自己点上。
抽了两口。
“晓芸这些年过得不算太顺。”
王默看着路口。
“看出来一点。”
“离婚快有三年了。”
“孩子跟她。”
王默没接话。
徐磊弹了弹烟灰。
“她现在那份工作,估计也干不了多久了。”
王默这才转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徐磊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徐磊吸了一口烟。
过了几秒。
“那就别从我嘴里听了。”
王默皱眉。
徐磊把烟掐灭。
“你真想知道。”
“自己问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