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苏倩已经换好衣服,坐在餐桌边喝咖啡。
王默从厨房出来,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。
苏倩抬头。
“谢谢王董事长。”
王默脚步停了一下。
昨晚那句玩笑,她还没忘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客气了,小苏。”
苏倩瞪了他一眼。
“新公司那边还得几天。注册、账户、人事手续都没走完,你这几天准备干什么?”
王默咬了口包子。
“回趟家。”
“宿迁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吧。”
“待几天?”
“三四天。”
苏倩点点头。
临出门的时候,她站在玄关换鞋,又回头。
“晚上别安排事。”
“干嘛?”
“陪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王默看了一眼时间。
八点零七。
十几年了。
工作日这个时间,他不是在地库等人,就是已经开在苏州某条高架上。
现在手机很安静。
没有调度。
没有高铁站。
没有机场。
也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。
王默坐了一会儿,把剩下半碗粥慢慢喝完。
第一次觉得,工作日的早晨原来这么长。
晚上六点多。
苏倩回来以后,连衣服都没换。
“走。”
王默正靠在沙发上。
“去哪?”
“商场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半个小时后。
王默站在黄金柜台前,总算明白了。
苏倩让柜员拿出几只金镯子。
太细的不要。
花纹太复杂的也不要。
挑了一圈,最后选中一只样式简单、分量很足的实心镯子。
王默看了眼。
“给谁的?”
苏倩还在看镯子。
“阿姨。”
“我妈?”
苏倩转头。
“不然给你?”
王默笑了。
“买这么大的?”
“小的不好看。”
“我妈去菜市场买根葱,为两毛钱都能跟人讲半天。”
苏倩把镯子拿起来,在灯下看了一圈。
“那正好。”
“正好什么?”
“以后让她知道儿媳妇不差这两毛。”
话刚出口。
她自己先停住了。
王默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媳妇?”
苏倩把镯子放回托盘。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儿媳妇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她直接看向柜员。
“这个包起来。”
王默站在旁边笑。
苏倩没搭理他。
从黄金柜台出来,两个人又去买茶叶和酒。
王默父亲平时喝茶,偶尔喝点白酒。
苏倩没往夸张了买,但东西都挑得体面。
两瓶酒装进袋子,王默两只手已经占满了。
“差不多了吧?”
“还有茶。”
“家里有。”
“家里的是家里的。”
王默看她一眼。
这句话听着耳熟。
前几天老家让王海带花生、萝卜干的时候,也是这套。
茶叶买好。
苏倩忽然问:
“叔叔阿姨知道我吗?”
王默想了想。
“以前不知道。”
“以前?”
“现在估计知道了。”
苏倩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王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
“还能为什么。”
“王海什么性格,你不知道,我还能不知道?”
“标准的大喇叭。”
苏倩想起那晚吃饭时,王海看她的眼神。
“他回去了?”
“前两天就回了。”
王默往电梯口走。
“这都回去两天了,我都不知道家里传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能传什么?”
王默按下电梯。
“我在苏州的时候,他就已经觉得我是被你包养的了。”
苏倩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我包养你?”
“嗯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苏倩没有进去,反而把手里的爱马仕往王默怀里一递。
“小王呀。”
王默低头看看怀里的包。
“嗯?”
苏倩抬了抬下巴。
“帮姐把包拿着。”
王默看看她。
又看看怀里的包。
“苏老板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包养费什么时候结一下?”
苏倩走进电梯。
“一万四工资还不够?”
王默跟进去。
“那是上班的钱。”
“拿包得另外算。”
苏倩伸手。
“那还我。”
王默把包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算了。”
“金主的包,还是得拿好。”
苏倩抬脚踢了他一下。
第二天上午。
王默坐高铁回了宿迁。
父亲到车站接他。
看见他手上的东西,顺手接过去两袋。
“回来住几天?”
“三四天。”
“工作不忙?”
“原来的辞了。”
父亲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辞了?”
“换工作。”
父亲没在车站细问。
“回家说。”
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王默刚进门,她先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。
“是不是又瘦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着就是瘦了。”
王默洗完手坐下。
母亲给他盛了汤,忍了没几分钟,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你那个女朋友……”
王默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王默差点笑出来。
“王海跟你说什么了?”
母亲立刻把话岔开。
“你别管他说什么。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公司上班。”
父亲坐在旁边。
“你别糊弄你妈。”
“真是公司上班。”
母亲皱眉。
“王海说人家开的奔驰,背的包也贵,出去吃饭还有人接送。”
王默夹了口菜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叫差不多?”
“就他说的那些。”
母亲盯着他。
“他还说你苏州那套房子四百多万,全款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以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,这些年攒的,还有点投资。”
母亲明显还有话。
憋了半天,没问出口。
王默干脆替她问了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,我是不是被人包养了?”
“谁这么说了!”
母亲立刻否认。
父亲低头喝汤,当没听见。
王默乐了。
王海这张嘴,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“正常谈恋爱。”
“房子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母亲嘴上应了一声,脸上明显还没完全信。
吃完饭。
王默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。
先是茶和酒。
父亲看了一眼。
“买这些干什么,家里又不是没有。”
“不是我买的。”
母亲马上看过来。
“她买的?”
“嗯。”
最后一个盒子打开。
金镯子躺在里面。
母亲一下没声了。
隔了几秒才拿起来。
“这得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她买的时候我没问。”
母亲掂了掂。
“这么重。”
嘴上嫌贵,手却没放。
“第一次就让人家姑娘买这么贵的东西,你也不拦着点。”
父亲坐在旁边。
“不合适就退了。”
母亲立刻转头。
“退什么退?”
“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。”
父亲不说话了。
王默坐在旁边,差点笑出来。
十几分钟后。
母亲已经把镯子戴到了手上。
站到窗边看了一眼。
又换了个方向。
王默低头玩手机,权当没看见。
“她多大?”
“四十二。”
母亲动作停了停。
“比你大。”
“大四岁。”
“结过婚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带回来?”
“今年过年吧。”
母亲瞪他。
“东西都送到家了,你还等过年。”
“她比较忙。”
父亲正拆苏倩买的茶。
“做什么工作这么忙?”
王默想了想。
“管理。”
母亲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。
不知道脑子里又补出了什么。
这次没再追问。
晚上。
王默睡回自己以前的房间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多,他自己醒了。
手习惯性伸到床头摸手机。
屏幕干干净净。
没有车队消息。
没有调度。
没有高铁站和机场。
更没人告诉他几点到楼下。
王默看了几秒。
把手机重新扔回床头。
翻了个身。
又睡了。
这一觉,一直睡到九点多。
吃过午饭。
王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这些年在苏州,回宿迁的次数不算少。
可每次回来,都匆匆忙忙。
真正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干,反而有些不习惯。
他拿起手机。
通讯录往下翻。
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徐磊。
小学就在一起。
初中一起打过架。
高中又分进一个班。
后来王默去了外地,徐磊留在宿迁。
这些年偶尔联系,却已经很久没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。
王默直接拨过去。
响了两声。
“喂?”
“干嘛呢?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。
“王默?”
“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?”
“操!”
徐磊声音一下高了。
“你他妈还活着?”
王默笑了。
“活得挺好。”
“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回宿迁了。”
电话那边又静了一下。
紧接着就是一句骂。
“昨天还是今天?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你昨天回来,今天下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?”
“这不打了吗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家。”
“晚上出来。”
“本来就是找你喝酒。”
徐磊笑了一声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王默靠在椅背上。
“找个地方,喝点。”
“就咱俩?”
“以前玩得好的,有空的叫几个。”
“别搞太多人。”
“知道你什么德行。”
徐磊停了一下。
“七点。”
“地方你定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快挂的时候,徐磊忽然又问:
“真让我叫?”
“随你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断了。
另一边。
徐磊坐在办公室里,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想了一会儿。
又重新拿起来。
通讯录往下翻。
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顾晓芸。
十几年了。
这个名字他一直没删。
徐磊盯了几秒,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好一会儿。
才接通。
“喂?”
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徐磊笑了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出来喝点。”
“你又找谁喝酒?”
徐磊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两秒。
“王默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。
几秒后。
顾晓芸才问: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着呢。”
徐磊笑了笑。
“就是这孙子回来一天多了,今天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。”
顾晓芸没接这句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几点?”
“七点。”
“都有谁?”
“我,再叫老许他们几个。”
徐磊顿了一下。
“班里还有几个在宿迁的,要不要一起叫?”
电话那边沉默几秒。
顾晓芸忽然问:
“周启明呢?”
徐磊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“你还记得他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都多少年了。”
顾晓芸没说话。
徐磊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件事,你也还记得?”
这一次。
电话那边安静了更久。
很久以后。
顾晓芸才轻声说:
“那天我就在教室门口。”
徐磊没再说话。
十几年前那间教室,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。
最后一排。
一张百元钞票。
桌面上。
还有一小堆瓜子壳。
顾晓芸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地址发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