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小时前。
晚上七点十分。
苏州工业园区,一家私房菜馆。
陈建鸿推开包厢门时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顾承安起身。
“陈总。”
陈建鸿跟他握了握手,目光很快落到旁边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。
衣服很普通,面前只有一杯茶。
“这位是?”
顾承安侧过身。
“王先生。”
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远川真正出钱的人。”
陈建鸿重新看向王默。
远川从进入嘉岳,到八个点、两个董事席位,外面一直默认顾承安就是核心人物。
没想到真正的资金方,今天才第一次出现。
王默起身。
“陈总。”
两个人握手。
坐下以后,陈建鸿问:
“王先生以前做投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汽车?”
“也没有。”
陈建鸿笑了。
“那今天这顿饭有意思了。”
服务员开始上菜。
几道淮扬菜。
没有酒。
门重新关上后,王默把身边的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“想跟陈总谈一辆车。”
“东辰的?”
“也可以是。”
王默把文件推过去。
封面只有一行字。
《原生自动驾驶整车平台初步方案》。
陈建鸿没有立即翻。
“王先生自己没做过汽车,却要跟东辰谈造车?”
“我不教东辰造车。”
王默端起茶杯。
“只是觉得,现在的车还不够像未来的车。”
陈建鸿看了他几秒。
这才打开文件。
第一页只有三个名字。
东辰。
嘉岳。
远川。
下面是三方能拿出来的东西。
整车制造。
工厂。
供应链。
汽车电子。
整车控制。
算法。
资本。
技术团队。
陈建鸿翻了两页。
“核心是什么?”
王默没有讲复杂的技术。
“现在很多智能驾驶,还是先造一辆给人开的车。”
“然后往上面加摄像头、雷达、算法。”
“东西越来越多,底子没变。”
“我想反过来。”
陈建鸿抬起头。
“怎么反?”
“从第一张设计图开始,就考虑有一天,这辆车不需要人一直握着方向盘。”
包厢安静了一下。
“第一代就不要方向盘?”
“那是找死。”
王默笑了一下。
“法规、道路、用户都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第一代当然还得有人开。”
“但底盘、控制系统、传感器、出了问题谁接管,这些东西不能等车造完了再往上补。”
陈建鸿在汽车行业几十年。
听到这里,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“谁来做?”
“东辰负责整车和制造。”
“嘉岳做了这么多年汽车电子,控制器、车身系统都有基础。”
“远川负责钱。”
陈建鸿笑道:
“远川就出钱?”
“现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钱。”
“技术呢?”
“缺什么补什么。”
“能买公司就买。”
“买不了就投。”
“投不到,就挖人。”
陈建鸿停下筷子。
“口气不小。”
王默夹了一口菜。
“事情做小了,也没必要找东辰。”
顾承安坐在旁边,只在涉及投资结构时补了几句。
陈建鸿很快看出来。
今天真正决定方向的人,不是顾承安。
十几分钟后,他把文件合上。
“说吧。”
“今晚到底为什么找我?”
王默没有绕。
“明天嘉岳董事会。”
陈建鸿笑了一声。
“终于说到票了。”
“郑国梁下午刚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觉得东辰会支持他。”
王默点头。
“正常。”
陈建鸿抬眼。
“正常?”
“东辰以前和郑国梁站在一起,是因为大家要的东西一样。”
王默指了指桌上的方案。
“但生意做到最后,站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陈建鸿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郑国梁能让东辰拿到更多,东辰就该投他。”
“如果我们想做的这件事,对东辰更重要……”
王默停了一下。
“那这张票,为什么还要因为以前的关系投给他?”
陈建鸿看着他。
王默端起茶杯。
“陈总,我不需要东辰站远川。”
“只要我们下一步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。”
“票自然会落到一个地方。”
陈建鸿笑了。
“王先生,你这是让我为了一个还没造出来的车,换掉一个合作多年的董事长。”
王默摇头。
“不是换人。”
“是选路。”
陈建鸿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。
王默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陈总,东辰现在在行业里是什么位置,我不评价。”
“但如果有一天,中国第一辆真正按照无人驾驶重新设计,甚至连方向盘都不需要的量产车,是从东辰工厂里开出来的呢?”
陈建鸿没有说话。
王默继续:
“到时候别人提东辰,不会只说一年卖多少辆车,市场排第几。”
“他们会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是东辰,把汽车从‘人来开’,带到了‘车自己开’。”
陈建鸿放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。
王默看着他。
“现在所有车企争的是销量、渠道、价格。”
“我想让东辰争一次别的。”
陈建鸿问:
“争什么?”
王默停了一下。
“谁来定义下一辆车。”
包厢里没人说话。
片刻后,王默才继续:
“第一代当然还有方向盘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从第一天就朝那个终点做,等法规、道路和技术都走到那一步的时候,别人还在改车。”
“东辰已经在卖车。”
陈建鸿抬起头。
“你觉得这就能改变东辰在行业里的位置?”
王默摇头。
“不是我觉得。”
“真做出来以后,整个行业会替你回答。”
陈建鸿没有接话。
他重新打开那份方案。
这一次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。
过了一会儿,才说道:
“所以你们认为,换苏倩上去,这件事就能做?”
“不一定。”
陈建鸿抬头。
显然没想到王默会这么回答。
“那你还推她?”
“因为至少有可能。”
王默说道:
“郑国梁守的是现在。”
“苏倩在嘉岳十几年,比外面的人更清楚这家公司有什么,也清楚它缺什么。”
“她要是不敢动,那谁当董事长都一样。”
陈建鸿看着他。
“说到底,今晚还是来让我投苏倩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把另一条路摆给你看。”
王默说道:
“票在东辰手里。”
“路也该东辰自己选。”
陈建鸿靠回椅背。
“她知道你今晚来找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东辰这一票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陈建鸿这次真有些意外。
“你在背后替她争董事长,她自己都不知道?”
王默摇头。
“我只是把门打开。”
“坐不坐得稳,是她自己的事。”
陈建鸿沉默几秒。
忽然问:
“如果她真当上董事长,最后不同意这个项目呢?”
“那就不做。”
回答很快。
陈建鸿看着他。
“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她推上去,她不同意,你就算了?”
“嘉岳是上市公司。”
“董事长也不是远川的员工。”
王默放下茶杯。
“如果一个项目必须靠董事长听我的才能成立,那这个项目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这一次,陈建鸿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又翻了一遍文件。
“王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想从嘉岳得到什么?”
“下一辆车。”
“谁的下一辆车?”
“东辰的。”
“嘉岳的。”
王默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远川的。”
饭吃到最后。
陈建鸿始终没有提明天那张票。
顾承安看了一眼时间,站起来。
“陈总,那我们不打扰了。”
王默也起身。
两个人刚走到门口。
身后传来陈建鸿的声音。
“王先生。”
王默回头。
陈建鸿一只手还压在那份方案上。
“你就不问问。”
“明天东辰投谁?”
王默看了他两秒。
“票在陈总手里。”
“真不问?”
“问了,你该怎么投还是怎么投。”
王默拉开门。
陈建鸿低头看向桌上的方案。
郑国梁给他的,是已经合作多年的现在。
而这几页纸上的东西还不存在。
甚至第一辆车什么时候能出来,都没人知道。
但如果有一天。
一辆真正不需要方向盘的汽车,从东辰的生产线上开出去。
那时候改变的,可能就不只是一款车。
陈建鸿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
王默点头。
走出包厢。
门快要关上时,陈建鸿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明天那张票,会出现在正确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