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闷的爆炸掀开了厚重的海底岩层。
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。
水深一万一千米。
几千万年来,这里是连单细胞生物都罕至的绝对死地。
一千一百个大气压,能把一坨实心钢锭压成废铁片。
今天,死寂被粗暴地打破了。
穿甲鱼雷的狂暴动能,撕裂了灰白色的淤泥层。
在坚硬的远古沉积岩上,硬生生炸开一个直径几十米的黑洞。
碎石块在深渊里翻滚,砸向更深处的黑暗。
那管黑紫色的液体,顺着岩缝倒灌进去。
活人的鲜血。
高浓度的核废料。
滚烫的混合毒汤,在冰冷的高压海水中剧烈反应。
冒出大团大团粘稠的黑色气泡。
毒水顺着地壳的裂隙,一路向下渗透。
渗进了深不见底的远古监牢。
地底安静了十几秒。
翻滚的泥沙在重力下缓慢沉降,覆盖了炸碎的弹坑。
咔。
一块桌面大小的碎岩石,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水流推的。
是从底下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顶开的。
岩石翻滚到一边,磕在旁边的石柱上,碎成两半。
露出一道狭长的地缝。
地缝深处,亮起了一点光。
那不是海底热泉的红光,也不是变异生物的荧光。
那是浑浊的、带着浓烈死气的黄光。
一盏。两盏。
十盏。一百盏。
眨眼间,漆黑的地底裂缝里,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黄点。
像是一堆在下水道里发酵了几个月的烂眼珠。
挤在一起,毫无规律地乱转。
那是眼睛。
千万年的沉睡,被鲜血和辐射的刺鼻味道强行打断。
封印松动了。
淤泥剧烈翻滚。
一只干瘪的手爪猛地探出泥沙,死死抠住岩石的边缘。
岩石表面被抓出五道深深的白痕。
这只手爪畸形到了极点。
手指细长,指节肿大得像是一个个肉瘤。
指间连着一层半透明的黑灰色肉膜。
是脚蹼。
手背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绿色粘液。
粘液在海水中拉出黏稠的丝线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水底的泥沙被暴力掀开。
第一只怪物爬了出来。
它的体型勉强保持着人类的轮廓,但骨架完全扭曲。
脊椎骨向外严重弯曲,高高地驼着背。
四肢长度极不对称,右臂比左臂长出一大截。
粗壮的手臂拖在泥沙里,指甲里塞满了黑泥。
没有脖子。
或者说,它的脑袋直接连在宽阔的肩膀上。
两侧的皮肉裂开,长着三道暗红色的豁口。
那是类似鱼鳃的器官。
鱼鳃在冰冷的海水里一张一合。
喷出一股股黑色的浊气。
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。
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脓包。
脓包外膜很薄,里面流转着黄色的脓水。
没有鳞片。
全是让人反胃的滑腻皮肉。
这就是深潜者。
被封印在海沟最底层的远古畸形物种。
它趴在岩石上,浑浊的黄色眼球转动了一圈。
张开嘴。
没有嘴唇。
两排向内弯曲的尖锐细牙,直接暴露在海水中。
第二只爬了出来。
第三只。
第一百只。
第一万只。
地缝像个破了一个大洞的马蜂窝。
无数只深潜者撕开淤泥,挤上海底平原。
它们像一群黑绿色的蚂蚁,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喷涌而出。
场面混乱到了极点。
它们互相踩踏。
带着脚蹼的大脚直接踩在同伴的头上、背上。
几只深潜者挤在狭窄的缝隙口,互不相让。
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张开大嘴,一口咬住前面同伴的肩膀。
用力一撕。
一大块灰绿色的皮肉被生生扯了下来。
脓血在水里散开。
被咬的怪物没有痛呼。
它转过身,粗壮的爪子直接插进同伴的肚皮里。
脓包破裂,黄绿色的毒水在海水中炸开。
它们连痛觉神经都已经退化。
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暴虐本能。
几万只畸形的怪物,填满了这片方圆几公里的海沟。
原本死寂的万米深渊。
变成了一个拥挤的血肉磨盘。
滑腻的肉体互相摩擦,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海沟里的水质瞬间变了。
清澈的高压海水变得腥臭无比。
那股味道,比发臭的死鱼还要浓烈一百倍。
身上的粘液在水里化开。
把这片海域染成了恶心的墨绿色。
透着一股克苏鲁神话里才有的诡异与癫狂。
“嘶——”
一只深潜者仰起头,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。
声带像是在生锈的铁板上剧烈摩擦。
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这声嘶叫像是一个信号。
几万只深潜者跟着同时张开大嘴,齐声嘶吼。
高频的音波在万米深海回荡。
音浪肉眼可见,撞在两侧的岩壁上。
轰。
大片大片的岩层剥落。
岩壁上附着生长的几百株深海管虫,承受不住这股音波的撕扯。
纷纷爆裂。
白色的虫体碎成一滩烂肉,混进墨绿色的海水里。
兽群正中央。
淤泥像喷泉一样向两边炸开。
水流被粗暴地推挤出去。
一头体长超过三十米的巨型深潜者,缓缓直起腰。
它是这群怪物的首领。
首领的体型比普通深潜者庞大几十倍。
肚子高高隆起,像个装满水的皮球。
身上的脓包大如磨盘。
脖子两侧的巨大鱼鳃边缘,长满了一排排黑色的骨刺。
骨刺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的海底生物残骸。
它站在一根凸起的石柱上。
巨大的黄色眼珠在水里缓缓转动,打量着四周。
千万年的封印和沉睡。
消耗了它们体内所有的能量。
饿。
深入骨髓的饥饿感,在每一只深潜者的肚子里疯狂翻滚。
它们需要进食。
需要海量的血肉来填补空虚的胃囊。
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疯狂驱动力。
几只普通的深潜者凑到首领脚下。
想去啃食地缝里残存的核废料和血水。
首领低下头。
粗壮的蹼爪猛地拍下。
砰。
那几只深潜者被直接拍成了肉泥。
首领张开大嘴,把地上的碎肉和泥沙一起舔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咽下肚。
连同类都是它眼里的零食。
它吐出长长的分叉舌头。
舌头上挂满粘液,在冰冷的海流中上下甩动。
它在捕捉海水里微弱的信息素。
突然。
首领的动作停住了。
分叉的舌头在水流中绷得笔直。
一阵极淡的洋流,从正北方向拂过它的面颊。
洋流里夹杂着一丝气味。
那味道非常淡。
几乎被海沟里的腥臭味完全掩盖。
但对于饿了几千万年的远古物种来说,这丝气味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。
那是陆渊蜕壳后,残留在洋流里的纯正灵气。
带着玄武神兽浩瀚无边的生机。
首领浑浊的黄色眼睛猛地亮起。
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疯狂的贪婪。
饥饿感被这股纯粹的生机彻底点燃了。
只要吞下那个散发着灵气的源头,它就能再次进化。
甚至统治这片广阔的海洋。
贪婪淹没了它仅剩的理智。
首领张开了那张占据了半个脑袋的大嘴。
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三排向内弯曲的倒刺利齿。
牙缝里还卡着刚才同伴的碎骨头。
“嘶!”
首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。
短粗的蹼爪猛地指向北方。
海沟里。
几万只深潜者停止了互相撕咬。
它们齐刷刷转过身。
密密麻麻的浑浊黄眼,全部对准了正北方向。
轰。
海底的泥沙被几万双脚蹼同时蹬开。
这群长着鱼鳃和脚蹼的畸形怪物,手脚并用。
像一片黑绿色的蝗虫过境。
在海底卷起漫天的泥沙墙。
浩浩荡荡。
向着陆渊所在的海域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