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金色的竖瞳,占满了整个直播画面的左半边。
防风罩上的水珠被狂风吹散。
新闻无人机悬停在海面上空,镜头微微晃动。
画面没有加任何滤镜。
把那头一千二百米长的远古巨兽,拍得清清楚楚。
陆渊趴在黑色的海面上。
四条粗如天柱的腿,稳稳踩着起伏的海水。
暗褐色的龟甲上,八卦阵图的纹理隐没在鳞片深处。
他没有动用多余的灵力。
仅仅靠着基础的控水天赋。
那根两百米粗的蓝色水柱,就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透明手臂。
水柱外壁光滑得像一面蓝色的玻璃。
内部的水流却在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旋转。
绞碎了所有混进水里的空气。
水柱顶端化作一个巨大的水流托盘。
把十万吨的尼米兹号航母稳稳托住。
接着,猛地向上一抛。
轰!
十万吨的钢铁巨轮冲进高空。
撕开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积雨云。
云层被撞出一个大洞,暴露出后面阴沉的天空。
航母失去了水柱的支撑,在半空中剧烈翻转了三百六十度。
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往下砸。
陆渊打了个响亮的水嗝。
水柱往旁边一歪,再次精准地接住下坠的航母腹部。
砰!
巨大的动能被水流瞬间卸掉。
航母的龙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响。
三根主承重钢梁当场折断。
甲板上裂开一道两米宽的口子。
尼米兹号在半空中打了个转。
水柱从航母的左舷滑到右舷。
钢铁巨轮倾斜了九十度。
底舱的重油漏了出来。
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排水口往下淌。
在半空中被狂风吹散。
像下了一场黑色的毒雨,洒在翻滚的海面上。
指挥室里。
威廉上将像一颗被塞进摇步机里的骰子。
重力方向疯狂变换。
他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,重重砸在控制台上。
还没等他喘口气,航母再次被下方的水柱接住。
巨大的反冲力贯穿了整个舰桥。
威廉整个人被抛向半空。
左腿狠狠撞在旋转的雷达显示器边缘。
咔嚓。
骨头断裂的闷响被钢铁的扭曲声盖过。
断裂的骨茬刺破西装裤管,惨白刺眼。
鲜血甩在防弹玻璃上,拉出几条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威廉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他张大嘴,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水。
航母内部成了人间炼狱。
几十吨重的备用发电机挣脱了螺丝锚点。
在底舱里横冲直撞。
砸烂了十几道水密门。
水兵们被甩在舱顶,又狠狠砸向铁皮地板。
骨折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轻松写意。
就像海豚在海洋馆里顶着橡胶皮球。
人类工业文明的巅峰结晶,被这头远古神兽当成了无聊时的杂技道具。
直播间的画面,在这一刻一分为二。
左侧,是高空无人机拍下的“海豚顶球”。
右侧,是燕京台的一号导播室。
赵广智坐在红木办公桌后。
他头发全乱了。
灰白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脑门上,像一窝枯草。
西装领带泡在泼翻的隔夜茶里。
滴答,滴答。
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,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。
他浑然不觉。
他手里紧紧捏着那半截白粉笔。
用力太大。
咔吧一声,粉笔在手心里碎成了几块。
白色的粉笔灰混着手汗,和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白泥。
糊满了指缝,又沾在黑色的西装裤上。
王导播站在摄像机盲区。
急得直跳脚。
皮鞋在名贵地毯上踩出两个凹坑。
他用力指着自己嘴巴,做着夸张的口型。
“说话!快说话!”
不能冷场。
官方的调子已经定下了,玄武的身份不能破。
这水柱子抛航母的异象,必须用科学术语包住。
哪怕硬扯是外星人的引力射线也行。
赵广智张开嘴。
声带像两片生锈的铁片,摩擦出难听的嘶哑声。
“这……这属于……”
他结巴了。
目光死死盯着左边屏幕。
三百万网友的弹幕,把右边的屏幕糊得连他的脸都看不清。
几十万条弹幕。
句式出奇的统一。
“老赵!你再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哪门子的内波?”
“老赵!你再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哪门子的内波?”
“老赵!你再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哪门子的内波?”
满屏白花花的字体,像一支整齐划一的军队。
带着千万人的嘲讽,顺着几百万根网线。
狠狠砸在赵广智的脸上。
像一场漫天大雪。
把他的学术自尊冻得粉碎。
魔都的地铁早高峰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。
没人戴耳机听歌,没人打游戏。
所有人都举着手机,盯着同一个分屏画面。
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没憋住。
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这老头今天算是栽到家了。”
周围的人跟着哄笑。
闷热的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大学宿舍里。
上铺的男生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。
热气熏着他的眼镜。
“来来来,牛顿管不了海里,阿基米德管不了天上。”
他吸溜了一口面条,对着下铺喊。
“这水柱子抛接球,老赵打算用量子力学来洗吗?”
网络上的段子手疯狂输出。
弹幕的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晕。
“赵专家,你家的磁悬浮列车还会抛高高啊?”
“这水柱子硬得跟钢筋一样,你给我科普一下它的分子结构?”
“建议老赵去航母上现场测一下洛伦兹力,我们给你刷火箭!”
“老赵你别抖了,粉笔都要被你捏成面团了。”
“快点画圈啊!刚才那个磁场分布图挺好看的,再画一个圆的!”
赵广智看着屏幕上的弹幕。
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抽在他的老脸上。
脸颊火辣辣地疼,像被人活生生剥了一层皮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一样的喘鸣。
想说话,声带却像被胶水黏住了。
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他抬起颤抖的右手,想在那张湿漉漉的草稿纸上画点什么。
上面画着刚才用来糊弄人的磁场分布圈。
蓝色的圆珠笔墨水晕开了,像一团乱七八糟的乱码。
他转过头,看向左边的分屏画面。
左侧画面里。
陆渊把航母稳稳停在半空的水柱尖端。
五十米高的巨大青色龟首,缓缓抬起。
水珠顺着下颌骨往下滴。
暗金色的竖瞳,穿透了漫天的水雾。
直勾勾地盯住了半空中的新闻无人机镜头。
也就盯住了屏幕后的赵广智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,没有杀机。
只有戏谑。
纯粹的、看着小丑在泥坑里打滚的戏谑。
那只乌龟在看他。
在等他编。
在等他把这几十年的学术积累,当着全世界的面踩进粪坑里。
在等他用苍白无力的科学名词,去粉饰这神明般的伟力。
赵广智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对视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编不下去了。
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他也编不出一个字了。
水变成固体,顶着十万吨的航母玩杂耍。
这早就超出了地球物理学的边界。
这是篡改世界法则的权柄。
“当啷。”
赵广智松开手。
碎成烂泥的粉笔块掉在木头桌面上。
又弹到地毯上。
他双手猛地抬起,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十根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。
用力撕扯。
扯下几根带血的头发。
“我不编了!”
他突然大喊出声,嗓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脖子上的青筋快要炸开。
“去他妈的内波!去他妈的磁场!”
“物理学死了!”
“牛顿错了!阿基米德也错了!”
“全都是错的!”
他趴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双手死死砸着桌面,砸得红木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嚎啕大哭,从这个年过七旬的科学院院士嘴里爆发出来。
他哭得像个信仰坍塌的孩子。
眼泪混着鼻涕,流了满手。
滴在红木桌面上。
几十年的学术积累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堆发臭的垃圾。
他守了半辈子的科学大厦,被一根水柱子捅了个稀巴烂。
王导播愣在原地。
双手僵在半空,维持着打手势的动作。
场务小哥手里的提词板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。
两名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,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。
演播室里乱成一团。
赵广智的哭声没有被掐断。
顺着红灯亮起的麦克风,被放大,被传播。
顺着海底的光缆,跨过大洋。
传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一刻。
人类社会维持了几百年的唯物主义基础理论。
宣告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