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锦溪到县医院的住院部刚好五点钟。
“老师。”林锦溪推门走了进来，面容是一贯的宁静，陆南峰带来的那一点涟漪已经随风散去了。
“今天提前放学了？”肖老师翻书的动作一顿。
他双手烧伤的比较严重，这会还裹着纱布。
“最后一节自习课。”
林锦溪回了一句，把书包放到了床尾，“老师要喝水吗？”
林锦溪拿起暖壶，还剩下小半瓶的水。
老师一定是怕麻烦护士，所以一天都没喝多少水。
“小姑娘，给我也倒点热水。”
隔壁床的老太太突然的开口，说是帮忙，可这态度却显得理所当然。
“去吧，早上刚住进来的，是钢厂后勤黄干事的母亲。”肖老师提点了一句。
林锦溪一毕业就要去钢厂后勤，还是临时工。
黄干事是她的领导，这会帮忙倒水也算是结个善缘。
林锦溪点点头拎着暖壶走过来。
黄老太头发花白，眼眶凹陷下去，显得颧骨高凸，薄薄的嘴唇抿着，看起来面容刻薄。
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林锦溪。
黄老太扁扁嘴，“现在的小姑娘一点眼力劲都没有。”
“看到我一个老太太躺着，都不知道问一声，还得我喊才知道倒水，也不知道爹娘是怎么教的。”
帮忙倒个水还倒出个长辈来了？
林锦溪面无表情的看着说教的黄老太，同情的瞄了一眼肖老师。
住同一间病房，难为老师了。
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，黄老太又把缸子放回了柜子上，依靠在床上又开始哼哼唧唧的喊背痛。
“医生一点都不负责，还说要观察，我呸，花了钱也不给我开一片药吃，要痛死我这个老太太喽。”
林锦溪拎着暖壶走回来。
听着黄老太有节奏的哼哼唧唧喊痛声，无声的对着肖老师努努嘴，该不会一天都这样吧？
肖老师无奈的点点头，小声解释：“没有病房了。”
三楼这间病房算是干部病房。
肖老师是烧伤容易感染，再加上是陆南峰这个刑侦队长送来的，所以医院就安排到了这里。
病房小只能摆下两张病床，病人少自然清净。
黄干事则是走了关系把黄老太也送过来了。
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，医生也不敢随便开药，老太太已经抱怨一整天了。
“哎呦，我这背啊……医生都是吃干饭的，不知道给我开点止痛药……”黄老太喊痛。
“老师，我去打壶热水。”林锦溪晃了晃手里的空暖壶，明显是打算出去躲清静。
“哎，你这个姑娘刚说了你又忘记了。”
黄老太不哼了，又开始对着林锦溪说教。
“你打热水怎么不把我的暖壶也带上，你这姑娘怎么回事儿？”
肖老师拜托的看向林锦溪。
这丫头撂担子不干，到时候耳朵遭罪的是自己。
“好嘞，顺手的事。”林锦溪憋着笑，转身又把黄老太的暖壶拎上了。
出了病房的门还能听到黄老太的说教，“这是个榆木疙瘩”“大姑娘懒得呦”“鞭子不打不走，扫帚不扫不动”
“大娘，你休息着，我去一下厕所。”
肖老师也受不了了，温声说了一句，动作缓慢的起身往门外走。
“呸，去厕所还和我太太说，也不是个正经男人，这小白脸该不会看上老娘我了吧？”
黄老太嘀咕着，还不自觉的撩了一下耳边的白头发，“长的跟戏文里的白面书生一样，就是这身板子不够结实。”
肖老师已经出了病房，否则听到这话今晚上宁可睡在病房外的长椅上。
等林锦溪拎着两个暖水壶进来时，肖老师还没回来。
黄老太太的病床旁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发福的女人，翘着二郎腿。
要说是来探望黄老太的，可女人正捧着瓜子在嗑，瓜子壳就这么吐在地上。
黄大姐瞄了一眼进门的林锦溪，和黄老太一样挑剔的目光把人扫了一遍，轻哼一声，“是个会钻营的。”
“你可是她领导！”黄老太得意洋洋的附和一声，闺女是领导，自己这个当娘的也长脸。
想到了什么，黄老太吊梢眉下的三角眼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林锦溪。
这死丫头还真是好命，就因为在火场里进出一回就得了钢厂的工作！
一个赔钱货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，钢厂的工作就该给大强二强！
林锦溪没开口，把黄老太的暖壶放了回去，看面相这母女俩都不是善茬。
“哎呦，我这背胀痛的厉害，娟啊，你找的这医生行不行那！”
黄老太刚一动牵扯到后背，这会又开始扯着嗓子哼唧喊痛。
“你可别不舍得花钱给我找了个半吊子的赤脚大夫？”
黄大姐烦躁的把没吃完的几粒瓜子直接丢地上了。
拍了拍手上的的碎屑，黄大姐开口：“孙大夫是内科主任，县医院医术最好的！你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，你就是年纪大了筋骨痛。”
被女儿吼了，黄老太眼底有恼怒快速闪过。
可看着穿着湛蓝色列宁装，脚上踩着黑皮鞋的黄大姐。
一副干部模样，比公社的妇女主任还气派，黄老太只能咬着牙把怒火压了下来。
“我这不是疼的难受，怕你钱白花了。”
黄老太嗓音低了下来，可又不甘心的抱怨了一句。
“你当干部了脾气大了，你大嫂二嫂要敢这样和老娘说话，老娘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。”
“她们算什么东西？也敢和我比？”
黄大姐不屑的嗤了一声。
嫌弃地上的瓜子壳会脏了皮鞋，黄大姐趾高气扬的给林锦溪派活。
“刚说你有眼力劲，不知道拿扫把过来打扫一下。”
林锦溪看了一眼黄大姐，主打一个没听见、没看见。
原以为自己开口了，这小丫头片子就会忙不迭的来打扫。
等了半天林锦溪没动，黄大姐来医院照顾老娘的怨气蹭一下怒涨。
黄大姐站起身来，她个头高，骨架大，再加上吃的好，看着粗壮又健硕，抬手指着林锦溪就训斥。
“林锦溪，你这什么态度？我看你思想上出了问题！”
“地上都是瓜子壳，这样的环境让病人怎么休息？你这是装聋作哑当没看见？”
“你这消极怠工的态度还想进钢厂？我看你就是典型的’思想懒汉’，年纪轻轻的小姑娘，思想倒先懒上了！”
黄老太不敢得罪女儿，也想拿林锦溪撒火，扁着薄薄的嘴唇跟着骂。
“老娘就没见过这么懒的大姑娘！娟啊，你是领导，你把她开除了！”
“这工作就让你大哥顶上，你大哥在村里可勤快了，每天都赚十个工分！”
黄老太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对啊，这可是天大的机会，大强的工作有着落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