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春三月,谢姽婳兴致大好,带着丈夫去郊外射场,顺道要让他教自己射箭。
萧端却心不在焉,望着不远处的射场。
有个男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!
射场那头,钱多多正在射箭,然而却总是偏离箭靶三把,他啧啧叹道,“太多年没练了!果然生疏不少!”
“不是生疏!是本来就不精通罢!”
萧端走上前去,冲他戏谑一笑。
“你什么意思?难道你比我强?”
钱多多不满挚友挑衅,直把勾箭塞在他手里,说道,“诺!来比比看!”
“那便看好了!”
萧端意气风发,当即连射三箭,都恰中红心,博得谢姽婳连连称叹,她露出喜色,只因他令自己有了面子,总算不是当初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钱多多当即感慨,“那么厉害!”
“不难学的!”
萧端笑着纠正他的射箭姿势,耐心地指点他道,“记住,挽弓时手要稳,步伐要定……”
谢姽婳在一旁颇为欣赏地看着他,他耐心教崔道伦射箭的模样让人流连。她知道,若是他愿意这样教她射箭,她做什么也愿意。
“嗯!我好像明白了!”
钱多多如得神通一般,当即将箭射出,果然正中靶心,当即与身边的男子相拥而笑,“好样的!你果然很擅长射箭!一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!”
他意味深长地回笑道,“我擅长的事情,还有很多,这你不是知道么?”
“打住!打住!”
谢姽婳当即发飙,“你们两个大男人,不要成天这么腻腻歪歪的,富大官人,你应当很清楚,他是我的丈夫!”
钱多多微微一笑,“那又如何?毕竟当年,我们日夜做伴,共同习武,在书塾四处嬉闹玩乐,真是一段不可多得的快乐日子!”
“知己重逢,何等至幸!走,我们喝酒去,畅谈多年相思之苦!”
萧端当即搭上钱多多的肩,要与之共赴饮宴。此时,谢姽婳勃然大怒,“他是我的人,你们要去哪儿?”
“喔!这样!那你跟我们一并去呗!”
萧端不以为意,也颇为顽皮地搭上她的肩膀,乐呵呵道,“干脆三人行!”
他那泼皮模样惹来谢姽婳的厌恶,当即被她怒骂道,“我才不跟你们胡闹!我…我回家!萧端你听清楚,你若是选这个猪朋狗友,也不选我,我就跟你没玩了!”
这话反而引来萧端不满,他停住脚步,漠然说道,“娘子,富大官人与我是挚友,若你不尊重他,恕我直言,我也不会尊重你!”
“你!”
谢姽婳负气离去,还不忘气恨道,“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之间的情谊!”
她今日居然输给了一个男人!
简直令她欲哭无泪。
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两个男子笑得痛快,他们窃喜不已:总算甩开这个包袱了!
※
钱多多兴致大好,带着萧端去了现今京都的第一歌舞坊——玉宇琼楼。
结果路上正好碰见了萧竣,于是两人强拉硬拽带他同去。
看一众歌舞姬对他献媚,萧竣骤然心知,他们往日必定时常在这儿流连,便无奈地摇摇头,“如今我们乃是皇亲国戚,怎么能来这种地方?再者,近来送你进神捕司,本意是要助你学本事,结果还是跟前些年一样。”
“歌舞坊怎么了?这儿的歌姬舞姬也是靠着本事谋生,也不似烟花柳巷会出卖自己。”
萧端不以为意,在他心中素来不介怀人的三六九等。钱多多也在一旁喝酒讥讽道,“人人都像你这样循规蹈矩,活着多没意思!”
他虽是玉宇琼楼的幕后掌柜,却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,自重返京都之后,他依旧故作少年时放荡不羁的模样,但他的心境早已变得不同。
他们这帮人,唯有萧端没有变过。
“各人求仁得仁,各有不同罢了。”
萧竣漠然说道。
玉宇琼楼内正在举办赏酒会,席间一帮舞姬以敦煌歌舞助兴,引来诸位男子赞赏不绝。
一靓丽歌姬藏身屏风之后,吟哦起了大漠歌谣,令人流连忘返。
“真是至美至兴!简直就是惊为天人!”
萧竣瞥见,相邻桌上的世家子弟都对那位歌姬十分赞赏。歌舞之后,那歌姬走出屏风,敬了诸位看客一杯酒后,正欲退场。
此刻在厢房喝醉酒的崔子溢跌跌撞撞地下楼,当即要拦住那歌姬,戏谑道,“姑娘歌声迷人,爷颇为喜欢!我要你陪我一夜!”
“安逸王乃是皇族,又何必强人所难呢?我们玉宇琼楼的歌姬舞姬素来只作表演,卖艺不卖身,还请王爷自重!”
那歌姬揭下面纱,众人为她的容貌所惊叹。
萧竣瞪大眼睛,目光霎时冰冷。
他一眼便认出这个歌姬是孟青葭,顿然恨意骤升。自当年她随军北上,而后出卖三军,便不见踪迹,没想到多年之后,她竟然出现在歌舞坊内成为一代歌姬。
“呵!你这个贱人!”
萧端也当即认出她来,兴致全消,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孟青葭,“当年你陷害我哥,这笔账,我们萧家还没跟你算!今天你倒是送上门来了!”
玉宇琼楼的幕后掌柜听见此动静,当即下楼,命坊中打手上前拦住萧端。
“公子息怒!入得了我们玉宇琼楼的姑娘,早已忘却前尘种种,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世道艰难求存,您又何必苦苦相逼?”
掌柜的眉心之中有颗朱砂痣,右脸戴着蝴蝶假面,但她的半边脸已让在场众人惊叹不已,原来玉宇琼楼的掌柜竟然比底下的歌姬更美。
只见掌柜命人端来三杯热酒,对孟青葭说道,“青儿!不论你们先前有何恩怨,但既然是你对不住人家,那么你在此自罚三杯,向这位公子道歉罢!”
孟青葭闻言照办,但萧端并不买账,“她欠我们萧家的,可不是喝几杯酒就能一笔勾销的!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掌柜的忽而面露凌厉之色,“我不管她在此之前犯了何等过错,但她既然入了我玉宇琼楼,就是我的人!她的这条命,我保定了!”
此话一出,引来在场众人沸腾,他们都惊叹掌柜仗义,并不屈从于权势。
“说得好!”
安逸王闻言起身,对萧端说道,“你别仗着自己是后族子弟就来砸玉宇琼楼的场子,否则本王一定让你付出代价!”
“你!”
萧端忿忿不平地收起了剑,只因萧竣在旁默不作声地拦住了他。
他不解地抬头看兄长,连他见到仇人都要气愤不已,不知为何这位真正的受害人竟然能够毫无波澜。
※
玉宇琼楼的风波刚过,萧竣便提着一坛御赐的“琥珀光”,踏入了安逸王的府邸。
“国舅爷今日怎有雅兴来访?”
崔子溢刚被斥责,心情正是不佳。
萧竣将酒坛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一响,开门见山,“前日在玉宇琼楼,王爷受委屈了。”
崔子溢哼了一声,“国舅既知我受委屈,当时为何不助我?”
萧竣自顾自倒了两碗酒,推了一碗过去,眼神深邃,“因为当时,还不是时候。贤弟当真看上那孟青葭了?”
崔子溢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“那般绝色,谁不心动?可也只是逢场作戏……”
“若有机会让你既得美人,又得实利呢?”
萧竣打断他,声音压低,“城防营统领的位置,眼热的人可不少。圣上让我安排此事!”
崔子溢精神一振,身体前倾,“国舅爷有何妙计?”
“很简单,要王爷陪我演一出戏。”
萧竣指尖蘸了酒水,在桌上写出一个“青”字,“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,将她拦下。”
崔子溢眉头一皱,“然后国舅再来个英雄救美?这……未免太过老套。”
“老套,却有效。”
萧竣眼神冰冷,“你要做的,就是演得逼真,让她恐惧。待我‘救’下她后,你需表现得……心虚,仓皇而逃。事成之后,城防营一职,我可跟圣上保举你。若我日后夺得她的芳心,等她沦陷之时,我会将她交给王爷!”
“这个美人,你不要?”
“背叛过我的人,不配!”
崔子溢略一思忖,觉得此事风险不大,利益却极诱人,当即举碗,“成交!为你我……皆抱得美人归!”
两只酒碗碰撞,清冽的酒液晃出,映着萧竣毫无笑意的眼眸。
三日后,黄昏。
孟青葭心事重重地走在略显僻静的柳叶巷,她刚为崔无慧办完一件差事。
突然,几名蒙面大汉从暗处窜出,不由分说便捂住她的嘴,将她往一旁的马车拖拽!力道粗鲁,绝非做戏。
“唔!”
孟青葭惊恐万状,奋力挣扎。
“小美人,我们这就带你快活去!”
为首的崔子溢淫笑着,就在她几乎绝望,衣衫已被撕裂一角之际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!萧竣一身玄色劲装,如同天神降临,他甚至没带随从,孤身一人,长剑已然出鞘,剑尖直指那群“匪人”!
“光天化日,强掳民女!”
他剑法凌厉,几下便挑翻了两人,逼得崔子溢连连后退。萧竣的目光扫过孟青葭惊恐苍白的脸和被撕破的衣襟,眼中怒火更盛,那怒火真实得让崔子溢心里都打了个突。
“萧……萧竣!”
崔子溢按照剧本,色厉内荏地喊道,“你少管闲事!”
“她的闲事,我管定了!”
萧竣一步踏前,剑锋直指崔子溢咽喉,杀气凛然,“滚!再让我看见王爷靠近她,我会将此事闹上朝堂!”
崔子溢一哆嗦,狠狠瞪了孟青葭一眼,带着人连滚爬爬地“仓皇”逃窜,演技堪称精湛。
※
歹徒散去,巷子骤然安静。孟青葭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瑟瑟发抖,惊魂未定。
萧竣还剑入鞘,快步走到她身边。他没有触碰她,而是先脱下自己的外袍,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她身上,仔细拢好,遮住所有狼狈。
“没事了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带着一种激战后刻意平复的沙哑,听起来格外可靠,“下回当心!”
感受到袍子上残留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孟青葭的泪水终于决堤。
恐惧、委屈、后怕,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感,汹涌而来。
“将军……”
她哽咽着,几乎说不出话。
萧竣这才伸出手,并未拥抱,而是稳稳地扶住她颤抖的手臂,给予支撑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余怒。
“青葭!”
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看到你被人如此欺凌,我才明白……我放不下。”
他微微俯身,拉近两人的距离,目光灼灼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怜惜。
“北境一别,你清减了许多。”
萧竣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,“京都夜寒,不比边关风沙好熬。”
孟青葭愕然睁眼,难以置信。他没有杀气,没有质问,只有一句听似平常,却暗藏惊涛骇浪的关怀。
“为何……不杀我?”
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萧竣转过身,望着凄冷的月色,侧脸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坚硬,也格外……落寞。
“杀你?”
他嗤笑一声,带着无尽苍凉,“杀了你,那些死在北境的兄弟就能活过来吗?杀了你,我萧竣背上的‘败军之将’的污名就能洗清吗?”
他回过头,目光如炬,死死钉住她,“孟青葭,告诉我,当年究竟为何?是贪生怕死,还是另有所图?”
这一问,击碎了孟青葭最后的伪装。在萧竣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,她积压多年的恐惧、委屈与无奈决堤而出。
她哽咽着,并非为自己开脱,而是诉说了当年被北魏细作挟持家人,被迫传递假情报的真相,以及事后家人依旧惨遭灭口,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逃亡的经历。
“我知道,无论如何,罪孽已铸成。我不敢奢求原谅,只求一死,解脱而已。”
她泪流满面,瘫软在地。
萧竣沉默地听着,直到她泣不成声。他缓缓蹲下身,没有扶她,只是将一方干净的素帕放在她手边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。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释然又仿佛更沉重的情绪,“我们都不过是……权势博弈下的棋子,可怜人。”
孟青葭抬起头,在他眼中看到了并非宽容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物伤其类的共鸣。
萧竣看着她,目光深沉,“乱世飘萍,活着已是不易。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这句原谅,如同最后的审判,也如同救赎的福音,彻底击溃了孟青葭的心防。
她泪如雨下,多年来的恐惧、愧疚、委屈,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※
时值仲春,玉宇琼楼内暖香氤氲。
自西城巷之事后,萧竣来玉宇琼楼的次数愈发频繁。他不再独坐雅座,而是常常被一群京都顶级的权贵子弟簇拥在最好的位置。
孟青葭抱着琵琶,在纱帘后试新曲。她指尖拨动间,总能感到一道目光穿透帘幕,不同于寻常恩客的狎昵,那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审视与量度的注视,属于上位者的目光。
“国舅爷如今圣眷正浓,又刚立下大功,真是羡煞我等!”
“上次多亏国舅美言,家父那事才得以周全,小弟敬您!”
“听闻北境新送来的那匹汗血宝马,陛下独独赐给了国舅!改日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!”
更令她心神摇曳的,是那些平日里在地方上堪称封疆大吏的官员,在萧竣面前无不敛气屏息,言辞谨慎,是源于对权柄的真正忌惮。
而萧竣对她的偏爱,如同巨石投湖,不动声色却涟漪广远。
一曲终了,他若微微颔首,随侍的长随便会将一枚小巧的象牙书签送至孟青葭妆台,上书二字“尚可”。这二字,次日便能引得京都文人争相揣摩,是何等仙音能入萧公之耳。
他命人送来的赏赐,并非黄白之物,或是一匣内造的“松风”琴弦,或是一枚前朝乐正遗留的玉轸,寓意她“弦歌雅意,非俗尘可染”。
这份独特的“青眼”,在玉宇琼楼内激起了暗涌。众歌姬看她时,眼神复杂难言,羡慕中掺杂着敬畏,私下窃语,“青葭姐姐真是造化,竟能得国舅爷如此厚待……”
这些细语,如同暖流,又似细针,让孟青葭在志忑不安中,品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轻飘飘的荣宠。
她开始悉心装扮,期待那因他到来而带来的、无形的尊贵光环。
※
暮春,曲江池畔,由兰台寺卿做东的文宴,萧竣竟破例携孟青葭列席。
此讯如风,瞬间传遍京华。
宴设水榭,曲水流觞,名士荟萃,亦不乏对萧竣心存仰慕的世家贵女。孟青葭一身月白襦裙,仅簪一支素银簪,跟在萧竣身后,依旧难掩殊色。她的出现,立刻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,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。
行至“飞花令”,酒觞流转,至才女杜妍君面前,她素来心高气傲,执杯起身,眼风扫过孟青葭,曼声吟道,“飘茵堕溷本前缘,絮委沟渠岂怨天?”
诗句一出,满座霎时一静。这分明是讥讽孟青葭如飘絮,落在锦绣之地或是污秽沟渠皆是命中注定,合该认命,暗指其出身卑贱,不配登此大雅之堂。
目光如针,刺在孟青葭身上,她脸色倏地雪白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就在她羞愤欲绝,几乎站立不住之时,身旁一直静默品茗的萧竣,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越窑青瓷杯。他并未看那杜妍君,目光淡然扫过席间诸人,声音平缓,却带着千钧之力:
“杜娘子此句,机心过重,失却诗家敦厚之旨。”
他略一沉吟,指尖轻叩桌面,续道,“不若改为——‘清商一曲遏云行,誉满京华非自诩。’”
水榭之内,顿时鸦雀无声,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!
这一改,不仅将恶意的“飘茵堕溷”化为赞誉的“清商遏云”,更将“絮委沟渠”的轻贱,扭转为“誉满京华”的显扬!
其急智、其回护、其展现出的绝对文采与权势,瞬间将那她的刁难衬得小家子气十足。
杜妍君脸色由红转青,由青转白,最终羞惭无比地低下头,再不敢言语。方才所有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,顷刻化为无比的震惊与浓烈的羡慕——昔日的萧家三郎竟为了一介歌姬,不惜当众驳斥京都才女,展现如此回护之心!
马车辘辘,驶离曲江池。
孟青葭心潮澎湃,今日种种,如在云端。萧竣闭目养神,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。直至玉宇琼楼在望,他才淡然开口,“蜚语流言,何足挂齿。”
不过两三日,萧国舅于曲江文宴上为玉宇琼楼歌姬孟青葭妙语解围、力压崔氏才女之事,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往日那些暗中轻视孟青葭出身的人,再见时,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审慎的客气。楼中姐妹更是围着她,语气酸涩难掩,“青葭姐姐,国舅爷待你,真是……独一份的恩宠!”
“放眼这满城勋贵,谁能得萧家三郎如此相护?便是未来的萧夫人,恐怕也不过如此了……”
孟青葭对镜理妆,看着镜中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明媚与矜贵,心中那点因过往而生的阴霾,渐渐被一种极致的虚荣与占有欲驱散。
他给予的,不是庇护,更是将她从尘埃里捧起,置于万众瞩目的高处,享尽艳羡目光。
※
萧竣接连半月未曾踏足玉宇琼楼。
既望夜,打烊的铜锣刚响过三声,后门忽被叩响。开门的小婢惊得失手跌了灯笼——萧竣独自立在阶前,玉冠歪斜,官袍襟口松垮,浑身酒气熏天。
将军?
孟青葭闻声赶来,见他踉跄着扶住门框,慌忙上前搀扶。
雅阁内,他伏在案上执壶斟酒,琥珀色的液体泼洒在青衫前襟。
族老今日在祠堂开了祖训...
他忽低笑出声,眼底血丝纵横,说若执意娶你,便要将我逐出宗祠。
孟青葭指尖猛地揪紧绢帕。
皇后也召我入宫...
他又灌下一杯,喉结滚动着苦涩,她也放不下过往,坚决不让。
烛火噼啪炸响,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。
当年北境...
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若没有那场变故,你本该...
话未尽意,却如惊雷贯耳。某些被尘封的、模糊的过往倏然清晰——昔年军中庆功宴后,少年将军将醉醺醺的她扶回营帐,在塞外星空下说过,待战事平息,我带你回京都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醉话。
将军!
孟青葭猝然跪地,紧紧抱着他,青葭愿削籍为妾!不求名分,只求常伴左右!
胡闹!
萧竣猛地掷碎酒杯,瓷片四溅,当年既许过凤冠霞帔,如今岂能让你委身做小?
他摇摇晃晃起身,我萧竣还没落魄到要让自己的女人受这等委屈!
※
翌日清晨,孟青葭跪在崔无慧院中。
晨露浸透了她单薄的春衫,却浸不灭眼中灼灼火光。
求掌柜放我脱籍。
崔无慧立在廊下,金蝶面具在曦光中泛着冷芒,想清楚了?他连妾室的名分都不给。
青葭不在乎虚名。
若他日色衰爱弛?
心甘情愿。
金蝶面具骤然逼近,崔无慧扣住她的下颌,三千两赎身银,三日凑齐。或者——
指尖掠过她颤抖的唇瓣,让他萧竣亲自来跟我谈。
孟青葭抬眸,看见对方眼底冰封的警告。
她重重叩首,额角触及冰冷青砖,谢掌柜成全。
当夜,她典当了所有首饰,连当年孟家父母留给她的护身符也送进当铺。萧竣闻讯赶来时,正撞见她抱着银袋,跌倒在雨地里。
非要如此作践自己?
他解下大氅裹住她,声音裹着夜雨的湿冷。孟青葭仰起苍白的脸,雨水混着泪水蜿蜒而下,只要能离你近些...
萧竣俯身将她抱起,玄色官服染上泥泞。在踏入轿辇前,他回望玉宇琼楼最高处——那扇永远垂着鲛绡的轩窗后,金蝶面具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※
端阳正日,将军府偏门悄开。
没有迎亲仪仗,没有凤冠霞帔,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轿,在黄昏时分,悄无声息地从萧府的侧门抬入。
新房设在府邸最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,陈设简单,仅有一床一桌一镜台,与孟青葭想象中的喜庆婚房天差地别。
她心中忐忑,却仍怀着一丝卑微的期盼。或许,这是他顶着族中压力,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局面。能留在他身边,已是知足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熟悉。孟青葭心跳加速,紧张地攥紧了衣袖。
门被推开,萧竣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日间的常服,脸上却再无半分酒后的颓唐或伪装的温柔,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冷漠。
“将军……”
孟青葭怯怯起身,想去为他斟茶。
“不必了。”
萧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打断她的动作。他站在门口,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,唯有那双眼睛,寒光凛冽,如同看待一件死物。
孟青葭被他眼中的寒意冻住,僵在原地。
“你以为,我费尽心机,将你要到身边,是为了什么?”
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孟青葭心里,“重温旧梦?还是真的色令智昏,不顾萧氏满门声誉?”
他向前一步,烛光照亮他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恨意,“孟青葭,从你当年在北境出卖我军情报,致使数万将士埋骨黄沙的那一天起,我活着的唯一目的,就是让你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孟青葭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踉跄着后退,撞在冰冷的桌沿上。
“那些……那些温柔,那些回护,那些……你与家族的抗争……”
她声音颤抖,几乎无法成言。
“戏罢了。”
萧竣嗤笑,“不让你尝尽云端滋味,怎知坠入地狱的痛苦?”
他拍了拍手,两名身着玄甲、面无表情的女武士应声而入,手中捧着寒光闪闪的镣铐。
“给她戴上。”
萧竣命令道,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情感,“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她踏出这房门半步。我要她在这方寸之地,日日夜夜,回想她当年造下的孽!”
女武士上前,不由分说地抓住孟青葭。
冰冷的精钢镣铐“咔哒”一声,牢牢锁住了她纤细的脚踝,沉重的链条垂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孟青葭没有挣扎,只是睁大了眼睛,空洞地望着萧竣,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所有的美梦,所有的期盼,所有的虚荣与侥幸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得粉碎。
原来,那些令人心折的偏爱,那些看似深情的守护,那些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姿态,竟是一场精心策划、旷日持久的凌迟。
萧竣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,是复仇者终于得偿所愿的冰冷与漠然。他转身离去,没有一丝留恋。
房门被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红烛燃尽,最后一丝光亮熄灭。
黑暗中,只剩下孟青葭一个人,伴着脚上冰冷的镣铐,被困在这座以爱为名、实为囚笼的将军府深处,欲哭,已无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