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靖时隔多日终于回到了天仙镇,果真见到这里的姑娘们已经建立起了真正的世外桃源。
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之间,已然建起了一座座木屋,其间有茶舍、棋楼、书室等等,比当初离开之时规模更甚。至于那些妙龄姑娘们,皆在田野里耕种,有的种谷、有的种花,自得其乐。
远远的,萧靖的那匹白马引起注意。
她们见到萧靖归来,都十分高兴,纷纷围上前来,“我们还在想着何时能见三娘呢!”
“你们这段时日可好?可有贼人惊扰?”
萧靖当即下马,到小溪边坐着跟她们谈天。
“还好,近来边境忙着打战,难民很多,我们还收留了不少难民哩!”
姑娘们并没有与世隔绝,时不时还会去隔壁城池交易,故而知晓的事情很多。
听她们说起,萧靖才明白过来:原来突厥起兵并非无缘无故,而是在此之前突厥驻扎在北部的十二军营悉数被大炮所毁,怀疑是大齐趁机偷袭,这才发兵进攻。
“今日是初几?”
连日奔波,她已经忘了时日,却听姑娘们嘤嘤笑道,“已经十六了!昨夜满月刚过!”
萧靖这才捻起指头算时日,上次月圆夜方才跟运余庆分别,原来她离京到此已有一月之久。
她忙问道,“这场仗打了多久?”
姑娘们皆说不知,孟青丝此时在人群中起身,主动说道,“不妨我带三娘去城里问人罢!”
于是她们便做伴入城,渡过漾水往北走,便到了边境三城之一的沛城。
但还未等她们走近城门,便见到一大批百姓拖家带口忙着出城,刚好与她们擦肩而过。
突然,一股特别不好的预感涌上了萧靖心头,于是便找到一个百姓询问,“这是怎么了?你们怎么突然要逃命啊?可是城中有难?”
“哎哟,姑娘!”
那大叔的神色十分慌张,似在怨怪萧靖拦了他们一家的路,只好不耐烦地说道,“再不逃能怎么办啊,楚门关已经快被攻下了!边境已有两城被攻,我们沛城还会远吗?现今连守城的主将都死的死逃的逃,我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!“
“死的死?逃的逃?这怎么可能?边境三城是徐昭将军的地盘,素来所向披靡,无人能敌,近二十年都没打过败仗!”
萧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,甚至觉得是有人误传了战场的消息,徒增百姓恐慌。
“还无人能敌呢?”
大叔苦笑着摇头,“听说昨日连守城的巴陵王都弃城而逃了呢!潼城、淄城都在他们手里被夺,大家这才跟着逃命的,你也赶紧走吧,等会儿突厥大军打进就……”
还未说完,他便被家人拉着走了,继而消失在蜂拥而出的人潮里。
“弃城!”
萧靖愣在原地,还是孟青丝一把扶住了她,问道,“三娘!要回去么?”
“不!我要去一趟战场!”
趁着此处人群拥挤,她快步往城门口跑。
孟青丝根本拦不住她,只能无力地在后头喊,“三娘!危险!三娘!”
※
城楼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遇见徐昭,萧靖骤然觉得充满希望,当即上前唤他,“徐昭将军!”
徐昭当即将头探下来,面露惊讶,“你要入潼城?疯了不成?这城门如今是不能开的。”
萧靖见到守城兵马不多,当即猜到他们在战前的意外非同小可,忙问,“你们的将士都撤回了?樊三爻可在?”
此刻徐昭已然下楼,连带着边城三境的领军,似乎并无心情搭理她,“萧三娘,念你父亲以往在边城的威望,听我一句苦劝,先行离去。这儿或将成下一次的战场。”
“樊三爻不在?”
“说来可恼也!”
徐昭这般说道,“就在樊三弟带兵对阵时,那帮突厥人却用火袍猛攻,直接炸死了我们出阵的将士。”
“炸死了?那他们人呢?或许还有活口,你们派人去找了没?”
萧靖闻言更是后辈一凉,却发觉眼前的领军们皆是愁眉不展,只是叹道,“战场不是你们女子所想的那样简单!”
她此刻不禁质问道,“你们口口声声跟他称兄道弟,如今人都在城门外头,生死未卜,你们却不曾派兵支援,还关起城门来当缩头乌龟?你们城门禁闭,哪怕他还活着,恐怕连逃也没地方逃。就你们,还好意思叫他三弟?”
“我们也想出兵支援啊!可是巴陵王不让啊!”
徐昭火气更大,不防被这一个女子劈头盖脸一顿胡骂,当即怒吼,“巴陵王乃是此番统帅!若开城门,便是有违军令,若是突厥的火炮来袭,城中百姓更是逃无可逃,我们会全军覆灭的!”
“你放我入潼城罢!”
萧靖心痛地闭上了双目,“若是你们三军将领还记得我父亲的恩情,劳烦开城门,放我入潼城,我自己去找。”
“若是遇到突厥人,你也会死的!”
徐昭的双目通红,怒瞪着她。
此刻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走下城楼,他似乎早已明悉他们一帮人为何对峙,见怪不怪地扬起自己的军令牌。
三位领军当即下跪,受他军令。
巴陵王戏谑地对萧靖一笑,而后对他们喝道,“三娘是昔日成帝的妻妹,就连我也要给她几分薄面呢!放她去潼城,此乃军令。”
领军们齐道,“诺!”
“不过……”
巴陵王缓缓走到萧靖跟前,“若是萧三娘入潼城之后有何闪失,也莫要怪我等鞭长莫及喔!”
“哼!多谢巴陵王!”
萧靖双手作揖,在城门开时离去。
“怎么?徐昭,你们对本王不服?”
巴陵王开始质问起了与之冷眼相待的三位领军,“此番只是弃车保帅,若然你们要为一些死人耿耿于怀,那就大可不必!”
说完这话,他便转身登楼,去看百姓逃难为乐。
留在原地的边城领军当即对他谩骂起来,几乎都在指责他的所作所为。
“太过分了!”
“把我们的弟兄当什么?死人?我们出生入死的士卒,都被他这个混帐王爷当作死人?”
“若不是他一意孤行不开城门,我们是可以杀出重围的,樊将军也不会……”
听完他们所言,徐昭问道,“如今有他当统帅,诸位可觉得还有机会保住边境么?”
大家不由得讥讽,“哼!整个北境不会都丢了,那才是怪事呢!”
“那好!有谁愿意随我出城,趁夜搅破敌营,杀敌兵一个回马枪?”
徐昭话音刚落,一帮将士当即答道,“哪怕死,也要多杀几个突厥兵。愿随将军同去!”
“好!”
徐昭揭杆而起,将军旗挂在自己的坐骑上,而后挥剑,号令三军,“我们这就出去,杀敌军一个回马枪!”
“冲啊!”
浩荡的兵马离沛城而去,巴陵王在城楼上看见他们不受军令,当即错愕不已,瘫倒在地。
※
萧靖儿时在边城度过一段时日,对边境的地势十分熟悉。她知悉随时可能遇到突厥兵马,于是索性走山路,来回摸索战场的位置。
果不其然,位于高山之上,俯视底下,哪里的死尸多,战场就在哪里。
此刻的潼城已然寂静无声,似乎随着这些死尸在黑夜中消弭。
萧靖接连吹起了挂在脖子上的鸳鸯笛,在战场之中来回追寻,翻开那一个个尸身,血液渐渐沾满了她的袍袖。天雾朦胧,几乎让人难以辨认方向,但她不管,继续翻找着。
一个尖锐的笛声在草丛响起。
她拨剑挑开前面浓密的草丛,血腥味更加浓烈了,再往前走几步,就看到了前面金光闪烁,像极了运余庆所挂的项圈。
她当即跑了过去,却发觉运余庆半截身子已经陷入了淤泥里,身中一箭,锐利的虎目已经闭上了,嘴唇血色全无,俊秀的脸苍白如纸。
萧靖当即去探他的呼吸,发觉人尚有余温,想起母亲曾教过她如何替人疗伤,当即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位,而后将他从泥塘里拖起。
“运余庆!你坚持住!听见没有!你看……这是我娘亲留下的金疮药,必定能治你!”
她浑身颤抖,此刻天际下起了蒙蒙细雨,她骤然狠了狠心,将他身上所中的箭拔去,而后用金疮药将他的伤口铺满,生怕因此错过他。
“运余庆!你要醒来!我走了几十里山路,居然还能在这碰到你,说明你命不该绝!”
她抱着运余庆时,却发觉怀中之人睁开眼,疲惫不堪地喘嗽起来。
“咳咳!“
他几乎拼着一口气说,“我不会死的!我若死了,你怎么办?”
萧靖顿时潸然泪下,“你醒了!你醒了!”
“这箭……是我自己刺进去的。”
他奋力地喘息,而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※
清晨,山谷之中。
少年终于在萧靖的照料之下醒来,他看见一旁的火堆未熄,而谷间无一人踪迹。
这时,萧靖从外头背了些柴火回来,见到他醒,喜出望外,“你可算醒了!我多怕……”
运余庆叹了口气,“无碍的……我是累倒的,而不是因为这箭伤。”
“为何你昏睡前告诉我,这箭是你自己刺进去的?”
她坐了下来,满脸疑惑地看着他。少年闭目沉思许久,而后唏嘘道,“突厥的骑兵很厉害,个个刀枪不入。我们要退回城内,却有人不让开城门,逃无可逃,眼见身边士卒接连死去,我是想拼死一博,却跌进了敌军所设的泥潭里,无可奈何,只好诈死,于是我刺了自己一箭,突厥兵马见我已死,没有乘胜追击。”
“那个不让开城门的人,是巴陵王,对么?”
萧靖面露讥笑:往日里对人笑脸相迎的巴陵王,并不昏庸,也不是不懂行兵打战,只是他的所作所为另有打算。
“就是那个混蛋!他根本不是来领兵的!”
少年眼中布满血丝,似乎要将那人碎尸万段,“你知道么?此战之前,我们都是胜的!就因为几个边城领军大斥他不能在军中放任歌姬舞姬莺歌燕舞,他便觉得我们不识抬举!于是在我带兵出城时,他根本没打算开城门,而是放任我们去死!一个坐享其成的王爷,却并不想保住他的江山,而我,被他们一口一个反贼的叫,却差点死在突厥人的剑下!何等讽刺!”
萧靖听闻这战场的事,顿时觉得失望至极,感叹道,“只可惜成帝已去,若然他在,大齐的兵马不会受到如此对待!”
“正因成帝生前太懂行兵打战,故而论起兵权,无人胆敢动摇他的权威。可现在这位新帝,他什么都不懂!他竟然还放肆自己的弟弟在边城当统帅,简直贻笑大方!”
这等语气,听得出他对成帝子汇都是无比钦佩的。但对于巴陵王的所作所为,他们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。
“你先前跟巴陵王有过节么?”
“呵——边城三军将士谁跟他没过节?”
此事没有结果了。
萧靖扶起他,“我们看看能不能入城吧?”
“恐怕我们进不去沛城了!”
他露出忧心忡忡的目光。
※
徐昭跟三军将士浩荡归来,就在沛城门下。
他们皆是兴奋不已。就在昨夜,他们一行人暗中捣破突厥兵的帐营,来了一招绝世反击。
那些突厥兵马经由连日征战,早已疲惫不堪,故而没有乘胜追击,而是留在军营歇息,谁能料想与他们作战的大齐兵马,竟然还能在半夜精力充沛地来袭,让突厥兵当即后退百里,乖乖地让出了潼城。
“哈!幸甚至哉!那些突厥兵都快吓坏了!”
“他们哪能想到我们大齐的兵马如此骁勇!”
“如此一番,才为我们的弟兄报仇了!”
……
边城三境的领军虽然身心皆疲,却觉得此战值得,无比兴奋,正率着他们的兵马要回沛城。
孰知到了城下,无论如何叫嚣,城中守卫几乎不闻,似乎不愿意为他们开门。
“怎么回事?没见到吾等胜战回来了么?”
徐昭对着城楼上的几个小兵怒喊,却发觉一个身影对他们投来了蔑视一笑。
“呦!这不是我们徐昭将军么!你擅自带着边城三境的兵马出城,真是好大本事!”
巴陵王起初为他们擅自离城而惊讶,待飞鸽传书给自己的皇兄,却得回信:杀!
一个“杀”字,让他坚定自己并没有错。
“巴陵王!我们趁夜搅破了敌军军营,如今已将他们赶出潼城了!”
其他领军也纷纷发声,却发觉城楼上的人不为所动,似乎并不信他们,而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,“若真如你们所说,那便驻扎潼城,以便迎来下一次的战斗罢!”
“潼城物资全无,只有死尸,巴陵王若是顾全大局,应当放我们入沛城,而后派兵将潼城好生看守,我们这也才能顾全二城啊!”
徐昭望了望后头的边境三军,还是为了他们忍气吞声,但此刻的巴陵王根本不听,而是充满戒心,一剑直指城门下,“本王怎么知道你们是否暗中跟突厥兵马勾结,要让本王开城门,而后让沛城也失守!”
“巴陵王!”
城下的三军沸腾起来,叫嚣声不断。
※
林荫摇动,躲在树影之后的两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,正气愤不已,却发觉旁边有脚步声,连忙追去,见到他们身穿突厥人的服饰。
“糟了!突厥人知道我们三军不合!”
萧靖眉心一动,连忙拿起一树枝,射死了其中一人,另外一人见到同伴倒下,却没有停步,而是飞快跑去,要去知会他们大军。
运余庆忙道,“得去通知徐大哥,让他们无论如何要当心防备,突厥兵可能很快杀来!”
于是两人跑到城门之下,与徐昭等人碰面。
“徐大哥!”
少年的声音让众人惊奇,徐昭下马迎接他,“樊老弟,原来你还没死!”
“是萧靖,是她救了我!”
运余庆连忙对他说道,“徐大哥,方才我们在树丛中发现了两个突厥兵,只可惜只死了一个,还有一个逃了!恐怕很快便会去知会突厥大将,他们应该知道如今我们进不去城门!”
“混蛋!你开不开门!火都要烧到屁股了!”
三军领将对着巴陵王破口大骂,对他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,“你若是觉得我们冒犯了你的权威,大不了下城楼来打一架!”
于是三军一鼓作气,要强行去破城门。崔子淳在城楼上,号令自己底下的兵前去抵御。
“崔子淳,你疯了不成?”
萧靖此刻听到远方号角,顿时觉得不妙,“不好!那是突厥人出兵的征兆!”
“不然,在潼城拼死一博罢!”
徐昭起心动念想过回去,大不了在潼潼门口跟敌兵交锋,但其他领军阻止了他,“不行!”
“若是退回潼城驻守,我们什么都没有,空有一身力气,但连夜战斗,我们的精力也耗光了,退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!”
“那我们还能怎么办?”
……
“简单!”
萧靖从一骑兵的马匹上抽走一弓弩,继而举起弓箭,直对着城楼上的那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将箭射向他的头颅。
巴陵王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,似不瞑目,继而身姿一倒,直落城门之下。
众人惊呼,“巴陵王死了!”
“巴陵王已死,你们还不开城门么?”
徐昭对着里头的士兵威胁,沛城内的士兵早已慌乱,连忙开城门迎接。
此刻,突厥人的号角声越来越近。
三军入城时,突厥兵马已经临城,他们的弓箭对着大齐兵马一阵猛射。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三军终于逃进沛城,让突厥大军望洋兴叹。
※
“壮哉!”
“碍事之人已然不在!”
“那个巴陵王该死!”
“萧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!”
……
入夜之后,三军将士在营地烤肉喝酒,对今日之事无比感慨。
忽而,有一个不懂事的士兵问道,“将军!我们会受到新帝责罚么?”
毕竟他们不听统帅之命,擅自出城。也在跟统帅冲突之后,杀了统帅。那个巴陵王,可是当今新帝的弟弟啊!
三军为此战战兢兢,在一番热血之后,他们终究恢复了清醒,如今只剩下畏惧。
“此事是我一人所为,与三军无关!”
萧靖如斯说道,将酒壶的酒洒满地下,“诸位无须担心,若是新帝责罚,就由我来承担!”
徐昭却摇头,“你乃一介女流,我们一帮大丈夫推你出去死,我们还算男人么!”
他这话博得了萧靖好感。
“不过,要我说,我倒宁愿死在敌军剑下,好歹也算为国捐躯,若是死在内战的诛杀之中,真是觉得不服!”
徐昭一声感慨,引得众人接连哀叹。
他们皆是这样想的。
运余庆打破了他们的忧郁,“弟兄们何必多虑,最要紧的还是抵御突厥兵马,待他们休养生息,卷土重来之际,恐怕边城三境真的不保!”
“没错!我们最要紧的还是保卫山河,边城三境在我们底下二三十年,不可以再失去了!”
徐昭的一声喝令唤醒了军心。
众人的心头热血未平,于是举杯吆喝,“杀得他们突厥兵马再不敢靠近边境半步!”
“祝我们胜战而归!”
“衣锦还乡!”
……
他们的欢声笑语留在了这个星夜。
※
次日,边境三军开始布阵,意图抵御突厥兵。但他们苦于物资缺乏,援军迟迟未来,百姓也悉数逃跑,如今沛城已然陷入僵局。
“怎么办呢?”
“我们物资稀缺,只怕撑不了多久!”
“若是援军还不到来……”
三军领将为此烦恼不堪,在城楼苦思冥想。此刻,有数十个女子接连步入城中,与其他要弃家而逃的老百姓们不同。
“那些是什么人?”
他们面面相觑,“这些女子,不要命么?”
因辨认不清她们的脸,他们索性下城楼,却发觉她们并非自己的家眷,此刻疑惑更深。
“你们是大齐人么?”
“我们从漾水之南来……”
漾水之南,当然是大齐人。但她们似乎不知城中动向,于是几个将士好声提醒,“城里要打战了,你们女儿家没事不要往这儿来!”
“怎么你们数十个人一齐北上呢?”
“家人放任你们离家?简直荒唐!”
……
一帮姑娘却对着他们猛摇头,只是回道,“我们只是来找人而已!”
“找谁?”
“萧三娘!她可在城中?”
“找她做甚?”
“是她写信让我们来的!”
姑娘们天真地昂起头,笑魇如花。
于是徐昭让人去找来萧靖,问她,“萧姑娘,你找她们来此做甚?莫非……你要给我们边境三军介绍妻房?”
“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萧靖一语打断她,“这帮女子,个个能炊能武,有她们在,至少可保三军粮饷不断!”
“可不是!我们还运来了几十车谷物呢!”
姑娘们无比自豪地展露着自己的粮食。
萧靖补充道,“还有!若是制造武器需要什么东西,也可让她们一并去找!”
“她们行么?”
“怎么不行!”
数十个女子面对三军,却丝毫不落下风。三军也因此有了这帮姑娘助力,如沐春风。
※
隔日,又有一主一仆从漾水之南而来。
城楼上的士兵打量着他们,一声喝道,“你们来做什么的?”
“我们来找人的!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萧靖!是她叫我们来的!”
钱多多跟鲁班乘着陆舟而来,却并不被将士礼遇,他们皆提防地看着两人,唤来几个姑娘问道,“你们认识底下两人么?”
“谁啊?”
几个女孩望向城门下,皆认得他是钱多多,于是去问她们之首的孟青丝,“要放他们进来么?青丝姐姐!”
“喔!三娘跟我说过,就是在高平郡把三娘卖给别人的!死性不改!”
孟青丝面露厌恶,在见到同乘陆舟的鲁班时却眉心一动,很是意外再见到他。
“对!得给他一些教训!”
于是姑娘们齐声说道,“不认识!他是人贩子!曾经要卖了萧靖呢!”
“岂有此理!那么霸道?”
将士们闻言,决定帮女孩们出头,于是他们皆搬来石块,一鼓作气往地下砸。
钱多多跟鲁班下了陆舟,见到半空中竟然下起了石头雨,面面相觑,“怎么会下石头雨?”
“不好!是他们砸的!”
见到他们狼狈逃开的背影,姑娘们笑得乐不可支,纷纷庆贺,“可报了仇了!”
※
“你们赶跑了钱多多?”
带着士卒去山林伐木制剑的萧靖听闻此事,戏谑一笑,“多谢你们帮我报仇呀!不过……钱多多可以不进城,但我们需要鲁班啊!”
徐昭闻言问道,“鲁班?那是何等人物?”
“他是闻名天下的能工巧匠,什么都能造出来,我们如今赶制的武器,若有他帮忙,铁定事半功倍!”
萧靖如是说道,孟青丝便主动请缨,“不妨我去找他进城罢!鲁班曾与我有交情!”
“好!”
姑娘们便说要跟她同去,于是孟青丝转而便带着几个女孩一同出门,开始在漾水之端寻找着那主仆二人的身影。
话分两头,钱多多跟鲁班二人突遇石头雨,一路逃到了漾水之畔。
钱多多抱怨起来,“好歹是收到她飞鸽传书来的,她竟然那么对我!”
“哎呦!富大官人,你忘记了,当时我们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高平,还将她卖给了许多人!”
鲁班在河边洗脸,戏谑道。
“以她的功夫,必定能够摆平嘛!我就只是跟她玩玩而已!如今她有事相求,我不也来了么?毕竟是打小一块长大的!”
在京都求学的时光,是钱多多自问平生最为惬意的日子,与萧靖的嬉笑怒骂皆是乐趣,仅此而已。
鲁班摇摇头,笑道,“公子啊,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!你这样,日后必定被治得死死的,不得翻身!”
“你笑我!”
钱多多追着他打了起来。
主仆二人玩笑之间,撞见了前来寻找他们的姑娘们,顿时一惊,“你们怎么在这里!”
孟青丝盈盈一笑,“我们受三娘吩咐,要来找鲁班先生进城呢!”
“找我?”
时隔多年,鲁班再见孟青丝,一眼认出她便是让自己当初甘愿为她挖地道的女子,顿时心生荡漾,“你……你还记得我么?”
“当然记得!鲁先生大恩大德,小女子并不敢忘,还请先生随我们回去罢!”
一帮姑娘围住了鲁班,笑声动人,让鲁班一时之间神魂颠倒,连自己的主人也忘记了。
“嘿!鲁班!鲁班!”
钱多多在一旁喊道,却发觉无人应他,有些欲哭无泪,“你们不记得我了?不要我了?你们只要鲁班进城,不要我?”
任凭他怎么呼喊,姑娘们皆恍若未闻。
她们将鲁班带到沛城门口,邀鲁班进去。城门一开,钱多多也要往里面挤,但还是被众人挤了出来,重重摔倒了地上。待他爬起来时,城门正好合上,一帮人将他独留在了沛城之外。
※
军营之中,众人探讨起了布阵的队形。
运余庆拿出一张阵型图,叹道,“突厥人的骑兵很厉害,个个身披铁甲,刀枪不入,我们的骑兵已经三次败下阵来。”
一领军问道,“那我们用步兵进攻,先把他们打下马,不就可以?”
“怎么把他们打下马呢?”
众人陷入沉思。
萧靖继而说道,“让他们的马匹发疯,洒钉子在战场上,只要马匹一来,它们中了钉子必会发狂,他们就只能舍马,下来战斗。”
“可我们的士兵也会不妨,中了钉子的呀。”
鲁班在一旁听见他们的疑虑,当即说道,“不怕!我们有陆舟啊!”
“陆舟?”
“就是这个东西!”
鲁班将自己所乘的陆舟给众人看,“这陆舟啊,可谓是最好的战车!这陆舟上本设盾牌,完全可以抵挡敌军的攻击!我们的士兵就都在陆舟之上,对他们发弩!”
“很好!”
众人对之十分赞赏,因此雀跃不少。
“鲁班,这是我们要制的战车!”
徐昭带着鲁班到了他们自制武器的军地,拿出一张图纸问他,“这个你能造么?”
“这个简单!只需告知我要射多远,我三日便能造出来!”
鲁班此话一出,众人一惊,“那么快?”
“这投石车本来也是我先祖发明的啊!”
他不以为意地说道。
“那就好!有劳先生了!”
运余庆继而说道,“可那些突厥起兵我见识过!他们个个身披铁甲,刀枪不入,我们若是没有好的布阵,只怕还是会输!”
鲁班闻言转过头来,“铁甲?因为你们用的都是软弓小箭吧,要破铁甲,用大弩便可啊!”
众人闻之欣喜,对不久后的大战更有信心,转而便在城楼之上挂起了战牌。
※
边城三境的将士开始布阵,共百架陆舟,每架陆舟之上站着七名战士,主力发箭,其余二十名战士则坐在陆舟之上,刚好掩住身体。
萧靖见到这样的布阵尤为奇怪,在城楼之上问发号施令的运余庆,“为何让他们藏起来呢?”
“这样突厥兵才可轻敌啊!他们人数众多,我们百架陆舟就是要分散他们的兵力。”
运余庆指着陆舟上的士兵,笑道,“你看,那七名主力军,所用的是软弓小箭,实则这只是障眼法,为的就是让突厥人放松警惕,以为我们人少兵弱。而后那些藏起来的士兵就会用陆舟上的大弩猛射,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!”
这等战术不得不令人钦佩。
果不其然,布阵之后,突厥军不明就里,一时不敢轻举妄动。继而,陆舟上边境三军先以软弓小箭发射,向其示弱,而后突厥军果然中计,在其主将的号令之下,才开始用骑兵展开围攻。
他们骑兵一靠近城下,便发觉坐骑失控,原来马匹皆被钉子所伤,以至骑兵个个跌落下马,无可奈何只好改作徒步战斗。
待他们试图攻击陆舟时,藏在陆舟上的士兵开始改换大弩猛射,并将箭集束发射,击中铁甲,给突厥军造成重大伤亡。
徐昭转而又命将士将所携带的千余张槊截断为三、四尺长,用大锤锤击弹出杀敌。
突厥军逐渐抵挡不住,死伤无数,一时间全都溃逃。三军乘胜追击,将之赶出了边城三境。
而后战捷!
※
边境三军为此欢呼雀跃,欢腾不已。百姓们听闻胜况纷纷回城,三城便又恢复了往日生机。
庆功宴上,徐昭感慨万分,“此番战胜,乃是吾等弟兄赴汤蹈火的功劳!我……我很欣慰!”
众人笑他哭得老泪纵横,纷纷取笑。
紧接着,徐昭多谢起了从天仙镇来的一帮姑娘,“这些时日,多亏了姑娘们照料,否则我们的粮饷,早就撑不住了!多谢你们日日为我们下炊,多谢你们带来的米粮!”
一众姑娘们笑脸盈盈,觉得无比欣喜。
运余庆戏言,“我们营里的将士也多是单身寡汉,不烦跟诸位姑娘凑成一双,如何?”
他笑着为其他士卒求亲,引来众位男子嘻哈大笑。谁料一众天仙镇的女子,却都摇摇头,投来不可一世的笑容。
“为何一定要与你们成双成对呢?”
“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也十分自在,要什么都能自己栽种出来,根本无需男子啊!”
“一个人反倒自由自在,若是嫁作妇人,往后要怎么度日都得照着别人的意思来了,多不划算。”
……
这样一番话,简直令在场将士瞠目结舌。
众人大笑之际,外头有士卒运来了巴陵王的尸首,问道如何处置时,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我们班师回朝时可如何是好啊?”
徐昭一时忧虑更甚,“他毕竟是新帝之弟!”
萧靖走了过来,安慰他道,“编个谎言,说他战死沙场,倒在突厥兵剑下罢!我知道将军们个个忠义正直,此话就由我来跟圣上说罢!”
“这……”
“圣上年少时与我交情匪浅,我这样说,他一定会信的!”
萧靖继而说道,“徐昭将军,我们都是成帝的亲戚,若是成帝尚在,这个巴陵王哪怕死一百遍也不足惜。”
“没错!我们都无比的想念成帝!”
这话让边城将士纷纷忆起了那个以身作则的临渊王,唯有他会将三军视作手足。
众人叹息之余,徐昭目光漆黑,“成帝素来身体康健,昔日他不幸离世,我们将士十分不平。本来成帝离世,就该拥护他的皇子登基嘛,怎么皇位,会白白送给那个汝南王呢?成帝,本来就没有手足情深的兄弟嘛!”
这也是世人的疑惑!
萧靖并不怪他这样说,恰恰相反,能说出这等真心话的才是可以深交之人。
“然则道禾年纪尚小,即便他登基也只会受人摆布,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呢?”
萧靖笑着说道,“待他长大成人,该是他的东西,自然会是他的!”
“冲着姑娘这等信念,往后有什么用得着徐昭的地方,但说无妨!”
这话也博得了徐昭好感,两人顿时有了股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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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后,徐昭率着三军回朝,却只运来巴陵王的尸体,这使得新帝当堂大发雷霆。
“边境三境那么多兵力,为何抵挡区区突厥,却还要统帅亲身下场,最后白白惨死?”
新帝皱眉,一心要去定徐昭的罪,“巴陵王惨死之后,你们却无一人上报,该当何罪?”
徐昭并不觉得自己有错,甚至觉得巴陵王死有余辜,于是他只是跪地,不发一言。
与他一同归朝的运余庆连忙上前圆场,恭敬回道,“启禀圣上,正因巴陵王身先士卒,才命吾等不能上报,唯恐延误军情。巴陵王对边城三军都予以重望,故而吾等才能乘胜追击,杀突厥军一个措手不及!”
此话一出,朝堂众人哗然。
“原来一直以来玩世不恭的巴陵王,竟然有着这么坚定的决心护卫山河啊!”
“毕竟是皇室之子啊!”
“为国捐躯,死于沙场,真真令人刮目相看!”
……
朝臣叹服,皆说起了他的功德,游说皇帝饶恕边城三军的不报之罪。于是新帝下旨给他追封,并重赏了他的妻眷,并下皇榜对天下人歌颂他的大义。
此事才算真正平息。
徐昭离京之际,依旧对此事忿忿不平,他冲着前来送行的兄弟苦笑道,“这等在带兵时贪玩取乐,不惜害死边城弟兄的人,竟然还要天下人为他歌功颂德,真是可笑!”
运余庆只是宽慰他,“徐大哥,你不会怪我在朝堂上的那番说辞罢!”
徐昭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叹息道,“我并不是贪生怕死,更不是有心去讨好新帝,只不过若是将实情说出,没错,的确能让巴陵王的所作所为昭告于世,让天下人为他所不耻,如此才算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。可若是那样做,萧靖也会受我们连累的。”
“说得没错!我徐昭哪怕再贪生怕死,也不会让一个女子出来为我挡刀!”
徐昭拍拍他的肩膀,表示理解,“若是你朝堂不那样说,我也只会告诉新帝,那个巴陵王是我杀的。”
“徐兄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啊!”
果真,他会不惜挡在三军将士之前。运余庆闻言对他更加钦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