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清早,神龙客栈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,一大堆人在门外叫嚣。
掌柜的过来开门,睡眼惺忪,“诸位来此,所谓何事啊?”
“我们来接新娘子!”
“新娘子?什么新娘子?”
眼见他们一个个手拿着卖身契,来势汹汹地喊道,“前两日在你们客栈成亲的那个新娘子,她的夫君已经将她卖给我了!”
“什么?”
这是什么荒唐事,萧靖闻言下楼,简直不可思议,扯过他们手上的卖身契来看。
果不其然,落款之人正是钱多多,他不知不觉中已将自己卖了,还不止卖了一次。
“岂有此理!”
她气急,跑去找钱多多,近来他一直窝在鲁班房内。踢开房门,里头空无一人,只余下一份遗信。
上头赫然写道:嘿嘿,萧靖,你曾经问过我,我已家财万贯,以此敛财就那么令我快乐?我要告诉你,它未必能令我快乐,但我要让你知道,威胁岭南富家的下场,便是你也为奴为婢。
钱多多玩世不恭的模样浮现在眼前。
“混蛋!”
萧靖转念一想,总算知道他为何要唤鲁班前来,这莫不是为了跑得更快么!
可恶!真是可恶!
“钱多多,你等着,不日我定要回朝,让大齐彻彻底底废除女奴之制。”
但眼下最要紧的,便是如何驱逐外头的一帮牛鬼蛇神。
还未等她前去应对,萧竣便已在门外拿银两打发他们,“她夫君也将其卖予我了,这样吧,你们花了多少钱,我给双倍!”
无缘无故多了一倍的钱,他们自然求之不得,前前后后放下卖身契。
有的临走前还吆喝道,“不要也罢,毕竟是嫁过人的,我们拿着钱去买更好的。”
“哼!”
萧靖气得不行,却无可奈何。
这时,契丹公主莲夏从屋内出来,对着她冷眼相待,转而对萧竣说道,“她究竟有什么好?你要这么为她?”
“忘了么?我说过要带她一并回契丹。”
他对之微微一笑,“快点收拾!我们就要启程了!”
萧靖问,“去哪儿?”
他没有回答,只道,“你尽管跟着便是了,说多了你也不懂。”
这话她当然明白,他已在契丹生活了三年,已经有了新的世界。
※
他们到的是与契丹国界接壤的蚩尤城,传闻中的古战场,无数战魂埋藏于此。
这带长河落日,接连数百里皆是大漠,一眼望去遍地尽是荒芜,时常有号角声响起,令人分不清是大齐还是契丹。
这儿人烟稀少,仅有破旧的古城邦,还有几个服饰各异的天竺人久居于此。据闻要在此借宿,还得拿出通关文牒,跟城主打好商量,方可入城。
萧靖以为他们人生地不熟,早已做好在沙漠中过夜的准备。谁料她那本事强大的哥哥,直接拿着文书到守门人跟前,讲起了梵文——她甚至不知萧竣何时学会的梵文。
于是城主率人相迎,将他们安置在城中最大的一处驿站。
“几位这边请!”
城主在前引路,复杂的路线惹得萧靖在后头直皱眉,这儿机关密布,若是外人闯入唯恐凶多吉少。原本以为只是供商旅暂留的小小驿站,早被这帮天竺人造成了迷宫。
终于,她知道了原由……
开启暗门,有一个容止俊秀的少年正居其间。真是令人惊讶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已然会在昏暗的密室中虔诚地诵读佛经。
“侃侃!”
还未等迈入其间,莲夏便张口唤他。神色阴郁的少年稍稍恍过神来,小跑过来拥抱住她,轻声喊道,“姊姊!”
两人相拥而泣,似有千言万语,莲夏对着弟弟哭道,“再过几日,再等几日!”
萧靖尚不知道他们在绸缪什么,但听闻契丹王如今病重,似乎正要改朝。
她偏头问自己的哥哥,“怎么从未听闻过……契丹王膝下有子啊!”
的确是骇人听闻,但既然莲夏唤他为弟弟,那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只能是契丹王室的血脉。只是不知为何数年来,一直传闻是契丹王的侄子——耶律瑾将执掌朝政,却从未流传过有这么个私生子。
戴着假面的萧竣望了望她,没有回答。
此乃他国之密,她的确不该太好奇。
※
是夜,萧家兄妹在山丘上生起篝火,一同饮酒舞剑。
“告诉我,当年是如何在边城失踪的?”
萧靖问起了哥哥的过去,他却微微一愣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多遥远的过去啊……
那时,孟青葭跟他一同去边城点兵,转而却有北魏大军连环攻城。边城失去他父亲的庇护,徐昭又被临渊王招揽去嫁女儿,在那两个月内,边城三境有如瓮中之鳖。
“你们打不过?”
“呵……岂止是打不过,简直知道了北魏大军的厉害,仿若我们打战的步数,他们全都知道。”
萧竣眸中含泪,说不清是心酸还是痛恨,“后来在孟青葭帐中查出,她竟暗中与北魏的一名大将来往,将我军的情报双手奉上。这个女子,家仇在前,就连国也不顾了,边城百姓的生死也要牺牲了,她要活生生地害死我。”
之后的惨况世人皆知,三千萧家军在边城大败,几乎无一生还,孟青葭居然还趁机回朝,诬陷萧竣卖国求荣。
“边城远在北上,与契丹国境还有很长的距离,你又如何辗转,成了契丹驸马?”
“后来,莲夏带着契丹商队途经边城,在那儿扎营。而我的战马很有灵性,将我扛到了她的商营,她才因此救下了我。”
萧竣说起了他跟莲夏的往事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呀,别看她凶,好玩着呢!”
“你们何时拜堂?”
“半月后回契丹,我们便会成亲。”
两人对杯一饮而尽,望着苍茫的天地,只觉畅快不已,年少的无忧无虑,点点滴滴浮现在他们眼前。
微风一拂,竟都散了。
“那我就先回京都报仇!”
萧靖起身,拿起两截短剑,“娘亲在时教过我剑舞,今夜我就以此向三哥道别!”
月下她身姿轻盈,手持两柄短剑,在大漠中起舞,就连衣裙的铃铛也为之伴乐。
萧竣也起了兴致,击掌再三后,戴回他的假面,对她跳起了假面舞。
这时,山丘处一人影晃动,兄妹俩眼神一对,萧靖当即扔了把短剑出去,挡在来人前方,萧竣连忙跑去追,搭住那人的肩膀。
“侃!”
萧竣有些惊讶,“你应该知道,自己不该出来的,莲夏会因此生气!”
月色下,小少年脸色苍白,他颓丧地低着头,“我只是想出来看看月亮。谁料看见你们在此舞剑,我看得高兴,一时便忘了时辰……”
“你大可出来光明正大的看啊!无需偷偷摸摸,否则,我这柄短剑可不长眼!”
萧靖拔下插在沙丘上的小短剑,收入自己的腰间,眯着眼,笑着看他,“你都那么大了,怎么出来了还要向人交代?”
那少年看了看她,吁声道,“那是因为,我患了跟别人不一样的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好了!别问了。”
萧竣拦住她,“我们送王子回去罢!”
她闻言瞪大眼睛,证实自己猜测非虚,她得意地大笑,“我就说嘛!原来契丹王在这儿藏了个儿子!”
她搭上少年的肩膀,“小弟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耶律侃!大家都叫我侃侃!”
少年低下头,有几分害羞,似乎不惯这种亲昵,但萧靖早已习惯大大咧咧,跟着贩夫走卒打交道,丝毫不察。
“你平常也躲在密室里,不出来么?”
“我只有晚上才能稍稍出来……”
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,他的声音愈来愈小,萧靖只觉奇怪,大喊道,“为何呢?你又不是鬼……”
她突然想起了儿时,自己在娘亲跟舅舅身旁听他们谈论医道,有次就提及过一种出现在鲜卑族身上的怪症。
——不见天日的销魂蚀骨症!
那时慕容谦念起医书的一小段,引来她的娘亲嗔怪,“像鬼魄一样的方式在世间休养生息方可存活的怪病……怎会有这种病?”
“欸!的确有!医书记载数十年来,鲜卑族人就得了一种遇见日光便会浑身红肿的怪病,还会遗传……”
……
她霎时明白什么,问道,“你是不是一旦遇上日光,便会浑身红肿,晕厥不振?”
“咳……你,你怎会知道……”
少年瞥过头去,愤懑地问萧竣,“是你告诉她的,是不是?”
他双眼通红,气得跑开了。
“我没有啊!侃!”
萧竣吃了哑巴亏,但也没想到自家妹子能这么聪明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娘亲留下的病史杂录啊!你没看么?”
慕容柔嘉留下过一本百年疑难杂症的医案录,里头非但记载了各种病症,还有在慕容世家问诊之人的身份、家世。
萧靖嘀咕道,“好像还有药方呢!”
“有药方?真的有?”
萧竣闻言激动不已,她又不好肯定,只好说道,“好像放在家中书房里,待我回去看看嘛!”
“好!好!靖儿,你知道么?阿侃若能治好此病,那么他将是契丹的承继者。”
萧竣有些欣喜若狂,“到时,我和莲夏就会辅佐他,往后大齐跟契丹必定能结百年之好,世代和睦。而不是像先前舞阳长公主和亲时一样,在她离开契丹之后,邦交便随之涣散……”
那如果没治好呢?
萧靖眨巴着眼,没将心中的想法说出。
※
近来传来契丹王病重,时日无多的消息,莲夏等人于是决定加快行程。
为了迁就耶律侃,众人便在夜色中赶路,每逢日出才作歇息,昼夜颠倒之下,他们皆疲惫不堪。
很快,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契丹国境。这时天色已晚,好不容易入城,找了家客栈投宿,莲夏便着急地要入行宫去。
萧竣问,“真要这样着急?”
“我要去见一见父王!至于阿侃……但愿萨齐那帮人没那样快,驸马,你们在客栈中看好阿侃,我去探探宫境虚实,再出来与你们会合!”
莲夏着急披上斗篷,想在夜色中偷进行宫,原来她还没打算让人知道她回来。
萧竣不想她冒险,于是道,“我跟你一同去罢!这一带偏僻,我想纵然萨齐神通广大,也不会那么快发觉我们的行踪。况且留下一众武士照料他们,也可以放心!”
“那好!我们同去!”
两人离开客栈之前,吩咐萧靖,“切莫离开阿侃半步,他身子虚弱,也不会武功,你们趁此机会好好歇息……”
耶律侃闻言直喊,“这样说得好似我非要人保护那样,哪有要姑娘保护我的!”
两人对视一笑,驾马消失在迷雾之中。
※
萧靖因多日赶路,皆是昼夜颠倒,此刻才过亥时,根本不困,还一味地吩咐伙计招呼酒菜,她要在此饮酒吃肉。
随即,她招呼一众武士道,“你们先上楼歇息罢!若是有何风吹草动,我就摔杯落地,到时你们就下来营救。如何?”
众武士早已睡眼惺忪,又不好违背莲夏公主的命令,分明困得不行,却还说无碍。
萧靖摇头浅笑,拿两壶酒给他们,“那请你们喝酒!”
于是他们笑着接过,喝了不到几口便昏昏沉沉地倒下,这让耶律侃简直吃惊。
“有人盯着,我不习惯,何况他们是你姐姐的眼线,也就是我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予她听,我不喜欢。”
她顾自己喝酒,耶律侃也要喝,被她拦住了,“啧!你还是个小孩子,不能喝酒!”
“你们总说我小,我非要喝。”
他逞强拿过酒壶一饮而尽,霎时被呛住,“辣的!”
“呵呵……这酒是要配肉吃的,像你这样干喝,就只剩辣了!”
萧靖冲他笑笑,“这杯,就当作我来恭贺契丹未来的大王罢!”
少年露出难得的倔强,“莫要!我不想如他们所愿,成为下一任契丹王。”
“可这是你家姐的心愿!”
“却不是我的夙愿!”
他自嘲地笑了起来,“你可见过一个连青天白日都不够胆出门的君主吗?我配得上那个位置么?眼下,大将萨齐跟我的堂兄虎视眈眈,我却觉得挺好,我恨不得他们成功呢!可我姊姊……却从不知道!”
酒入愁肠,他一下子醉了,多年压抑的心性在那一刻显露出来。
……
这时,客栈来了新客,几个大汉风尘仆仆而来,他们的马匹一停下便都累趴在地,似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萧靖一看见他们的身影,当即当酒壶挡住自己的脸,生怕他们认得自己。
这可不是那帮将自己从京都掳走、带到黑水狱的契丹人么?
真是!忘了这是人家的地头了!
“咦?嘿嘿!靖姐姐,你怎么没头了?”
耶律侃此刻喝得烂醉,竟傻笑起来。
“嘘!”
她不想因此惹来那帮人的注目,耶律侃却丝毫不觉。幸好,那几个契丹大汉光顾着吃饱喝足,没有在意到隔桌的他们。
这时,耶律瑾突而拿出一张画像,自言自语道,“找了几年,就是没找到!”
霎时,他端详着画像中的俊朗少年,似乎正与眼前的一人重叠,他还误以为自己喝醉,转而瞪大眼睛,当即拍案起身。
“起来!都给我起来!”
原本昏昏欲睡的随从没被这阵仗惊醒,此时耶律瑾便摇摇晃晃走到邻桌,与不远处的少年面面相觑。
两人都喝得醉醺醺,此刻却硬逼着自己眯着眼睛看清楚对方的模样。
“你的鼻子有如鹰钩,是我们契丹人!”
耶律瑾喃喃道。
“嗝……让让!”
眼前的少年是要去添酒,却见对方挡道,才与之醉眼相望。
擦肩之际,两人皆有如被窗外的旱天雷击中,霎觉不可思议,回头望着对方。
“侃侃!我可找到你了!”
耶律瑾顿时哈哈大笑,“这下好了!我要带你回去,我要让莲夏认输!”
“啊!”
少年如梦初醒,被吓了一跳,后退了好几步,“你……你别过来啊!”
这让萧靖不得不回头,她本不想会见这帮跟自己有过结的契丹人,却没想到身旁的少年竟要向自己求救!
糟糕!身后的武士早喝了被灌满迷香散的酒,如今都在昏睡!唉!太鲁莽!
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哭笑不得。
耶律侃担忧堂兄靠近,于是双手作拳,就要朝他打过去,还边呐喊,“看我龙虎拳——虎步撩裆!”
结果因喝醉没站稳,活生生摔了一跤。
耶律瑾也没好到哪儿去,借着酒撒起酒泼来,喊道,“哈哈!你不行吧!看我醉拳十八式——欲拒还迎!”
然而也是因使力不当,活生生被绊倒。
果真是半斤八两。
似乎耍拳累了,两人疲惫至极,竟在那时背靠背昏睡过去了。双方皆喝醉,就连耶律瑾身后的那帮随从也几乎无一清醒,萧靖看着背靠背的那两兄弟,顿时有了主意。
她带走了侃侃。
※
半月后。
秋末,一个凉风习习的日子。
萧靖与头戴黑色幕篱的耶律侃直入契丹的大都行宫,此刻宫境早已肃清障碍,前方皆是卑微怯懦的大臣等着这个少年来。
“萧靖,我怕!”
身旁的少年攥紧了拳头,一声唏嘘。这个他诞生的行宫,令他望而生畏,他厌恶这里,甚至没有一天好好地直视宫廷,却注定要被捆绑于此,且难以摆布。
萧靖依旧昂首,没有看他,只是用镇定自若的语气告诫他,“你明白吧……把这一次当作此生的最后一次。至此以后,这段在世人恭候之下,缓缓步入大都行宫的这段路,也不会再有了。”
“会成功么?”
他问。
“会的。”
她投去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。
终于,他们见到了带兵占领宫阙的萧竣和莲夏,两人有如同盟,尽情地享受着此刻的胜利。
就在昨夜,他们发兵,摆平了这个宫境中的禁卫,而后莲夏便守候在契丹王榻前,直至他离去。
“诸位!这位便是我大契丹的新王!”
往前数几个时辰,市井之中才刚流传开来耶律侃的存在,如今他现身宫境,便俨然要成为这座王城的新主人,实在令人不忿。
大臣将士皆是俯首,没有半句恭贺。
这时,大将萨齐走到莲夏公主跟前,指着那个身披黑袍、头戴幕篱的身影,质疑道,“一个将成为契丹国主之人,怎会在光天化日下不以真面目示人?翁主莫非随便找了个孩子,便谎称他是王的遗孤么?”
“放肆!萨齐,我念你是老臣,不予你计较,这个孩子,确实是我的胞弟,只因皇室之中十年以来就有八个孩子夭折,王父生前才命人暗中养着他。他——耶律侃,将会是这座王城的主人!你若是忠心耿耿,现今就该俯首称臣!”
莲夏公主目光锐利,她知道眼前的老臣不会善罢甘休,于是越过他,走过去拉起弟弟的手,“侃侃!这里便是我们的家!多年未回来,还记得么?”
“你们,有谁不愿我称王么?”
隔着幕篱,少年的声音响彻下庭。
众人不止他为何要问这个,哪里有王在乎臣下的认同,只需拔出兵符,以此胁权便可胜券在握。但少年不管,他高呼了三声,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。
莲夏有些尴尬,她警示王弟,“如今你应当登梯,在世人的瞩目下行即位之礼。”
“他不配为君!”
浩荡的女武士拥护着耶律瑾而来。
身为契丹之中豢养武士最多的贵族,他即便失去兵权也另有蹊径步入行宫。故而即便莲夏公主早已连日下达禁足令,她也难以掌握耶律瑾。这个堂兄,实在太厉害了。
“堂兄!如今你我的王弟将要即位,于我耶律一族是最好的消息,怎么不配?”
莲夏昂起头来,与之对视。
“据我所知,我们的王弟耶律侃,身患无药可医的销魂蚀骨症,也称鬼魄症,故而每逢青天白日,他只得头戴幕篱、身披黑袍,试问这样一个只可在夜间才以真面目示人的君王,是你们想要的么?”
耶律瑾知悉了她用心守护的秘密!
一针见血,莲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霎时群臣非议,开始质疑起莲夏的处心积虑。
莲夏怒嚎道,“阿侃才是契丹的不二王者!他将成为新一代的契丹王!而你,无非是我三叔的庶子,凭什么在此置声!”
莲夏的脸上满是冷冽,一直以来,她在契丹倍受世人瞩目,却因女儿身难以得继王位,如今,她将这个希望交给了她的弟弟。
她要将这一路的障碍扫清,直到下一代的耶律皇族有后继者。
“我们,不能让王朝冒险呐!”
她的堂兄面露讥讽,对着群臣道,“若是耶律侃为君,往后我大契丹将昼夜颠倒,臣民将如同地下之蚓,昼伏夜出。”
此话引来一片喧哗,果不其然,大家都怕。但莲夏对他们保证,“你们放心!王朝将始终如一,我们也会为新王筹得解药,如今中土之国已有医者制出药方,吾等无需担忧此事!”
这方对峙,不会有任何结果,只要双方僵持不下,只要忌惮彼此的兵权,就不会妥协,也不会认输。
“可我……不配为君!”
耶律侃在群臣跟前,说出了这点。他走到堂兄跟前,对众人宣告,“若你们要立我为王,那么我成为契丹王的第一道命令,便是让我的堂兄耶律瑾成为下一任王。”
莲夏当即拉住他的手,声音嘶哑,“你在说什么呢?”
只见他投来惨烈一笑,随后少年走下长阶,到了大将萨齐跟前,“这位便是三朝元老的萨齐将军罢!”
萨齐尚在疑惑之中,少年却已将一把匕首塞进他的手里,而后刺向自己的腹,倒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“阿侃!”
众人顿时惊慌失措,萨齐连忙后退几步,他知道自己将被冤枉成凶手。
果不其然,莲夏当即冲到他跟前,“乱臣贼子!你还我弟弟!”
萧竣连忙同妹妹扶起了倒地的耶律侃,直喊道,“快唤医师!”
望着血流不止的耶律侃,就连萨齐也陷入了疑惑,“我没有!我不会杀他的!”
“你这个混蛋!”
耶律瑾持刀冲到他跟前,一把砍下这个老臣的头颅,就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※
这夜,莲夏连忙跑去太医署探弟弟,即便耶律瑾已在朝臣面前赢得好感,但她依旧不肯认输,她知道只要弟弟无恙,往后还是可以继续绸缪。
只要弟弟还在!暂退一两步她不在乎,故而她对耶律瑾说,“朝臣暂时由你打理,但别忘了,你可还不是契丹王呢!”
耶律瑾不置可否地望着她,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,他要给她留些尊严。
到了太医署,只见萧竣看守在外,莲夏连忙问道,“驸马!阿侃怎么样?”
“无碍了……你放过他,让他歇息。”
萧竣持剑坐在门槛上,似乎正在阻拦她进去,莲夏存疑,“让我进去!”
萧竣指着躺在榻上的那个黑影,“你站在这儿不就看见了么?他正在躺着休息,你还让他听你唠叨才肯放心?”
榻上黑袍的人影似在沉睡,不宜惊扰,莲夏欲转身,却突而回过头来,气势汹汹,笃定道,“不可能!那人靴底那么脏,阿侃素爱干净,靴子脏了一定半点都不愿穿了,怎么可能是他!”
她硬冲进去,抓过那人一看,发觉是一个小侍卫,而不是她的胞弟。
“怎么回事?告诉我怎么回事?”
莲夏拔出挂在腰间的匕首,质问自己的驸马,萧竣笑笑,“他们走了!”
说的是他们,莲夏当然明白是谁,她当即怒火中烧,吼道,“我就说怎么不见你妹妹!你妹妹把我弟弟拐走了!你知道!你一直知道对不对!”
“不是拐走,是阿侃要去中原,央求靖儿带他离开。我本想不放他们走的,却被阿侃劝住了……”
萧竣叹道,“就在两个时辰前,我在紫竹林拦住他们,我这才知道他们的谋划。原来他们跟耶律瑾做好了交易,阿侃要让你的王兄成为新一代的契丹王。但前提是,他要解决萨齐这个祸害,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事,耶律瑾也才能名正言顺地砍了萨齐的头颅。你看,阿侃还是很懂事的,他知道日后萨齐会成为契丹的郗拂光,于是在离开这座都城的时候,找了个当口解决他……”
莲夏听到此,再也忍不住了,放声哭啼起来,“怎么,你还以为他是个英雄么?他不肯承继契丹王的位子,他让我这个姐姐多年筹谋的一切,都成了笑话。我费尽心思将他藏在蚩尤城,就是为了保他性命,他……”
“莲夏,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,你就跟我说,你要照看好契丹的子民,你要看着上都富硕,有如中土那般的文明,既然如此,我们尽心去辅佐新的契丹王,也能成事,真的非得要阿侃登位么?”
萧竣反问她,用手抚平了她的泪珠。
“走开!你走开!”
莲夏独自在灯下拭泪,她难以容忍今日在朝堂上的失败,她竟然因为自己亲弟弟的背叛,而无法继续王权的角逐,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心腹大患登上契丹王的宝座。
萧竣静静看着她,任由她发泄。
“阿侃哭着求我放他们走,否则他宁肯以死相逼。你不要再怪他们了……”
莲夏对之斜视,“我怎能不怪!最要怪的就是你妹妹,一定是她古灵精怪,蒙骗阿侃远走,放弃他的责任,我恨她!”
萧竣气笑不已,“我这个妹妹啊,她总是能做出一些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,并且总能做到。阿侃跟着她游历不会吃亏,必要时候,我再带你去中原看他,好么?”
莲夏痛哭道,“可我的弟弟,永远不在了,他怎能这样,往后我居然得对着耶律瑾称王,我不甘心。”
“那你要怎样?”
此话一出,莲夏当即擦干泪水,她握住萧竣的手,目光炯炯地宣告,“我要跟你即日成亲,我要让我们的孩儿,成为下一任契丹王。我也会设法让耶律瑾没有子嗣。”
真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啊!
萧竣笑着拥她入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