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齐女子录

萧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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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黑水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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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……”

萧靖喘嗽又犯,在一片恍惚中悄然苏醒,发觉自己身处客舟之中。

一帮男子在船前煮酒吃肉,冲她打量起来,其间一少年埋怨,“让你们去带来一个人,你们却把另一个人给找来了!”

众人犯杵道,“这不就是她么?半老徐娘,又是宝相花纹,我们没认错罢!”

萧靖听闻此话直冷笑:呵?半老徐娘?

“你们是谁?为何把我掳来了?”

“认错人了!”

“那放我走?”

“那可不行!”

几人戏谑地笑,继续埋头喝酒。

见他们发饰衣着与中原人不同,萧靖骤然明白这帮人原是契丹外族。天呐!

有一羊胡子大汉请求那少年,“主人,我家还缺个童养媳,不妨将她带回去,给我家作仆,日后跟我弟阿达鲁成亲,如何?”

“行!当是不枉此行!真是可恶,萨齐竟将大军集齐,害我们得提前启程。”

耶律瑾气得摔掉手中的酒壶,“让船夫行快点,我们半月后就得回大都。”

“很快到渡口了!”

“哪个渡口?”

“是黑水狱!”

很快,天未亮之时,客舟停靠在岸边,萧靖跟着几人迈入沉沉雾霭的黑水狱。

满城风铃木,遍地萧瑟。

她莫名地打量这儿的荒芜。

传闻中的这里,乃是流放之地,更是贩卖女奴的交易之地,她不明白这帮契丹人为何要来到这里。

“人呢?”

羊胡子大汉一吹口哨,便有一个红衣客从烟雾缭绕的地方出来,他驾着铃车,里头有着无数花样年华的女奴。

“你们要的女奴,全在这儿了!”

“很好!非常好!”

耶律瑾吩咐身边人将金子给他,而后满意地打量着铁笼里的每一个女奴。

萧靖踢了踢脚,想要摆脱这副铐链,她暗自嘀咕道,“契丹女子遍地都是,你们何必千里迢迢来买女奴?”

“这你就不知了吧?”

其间一副统领笑道,“我们在此买奴,而后带回大都,暗中栽培成绝顶杀手……”

他话还未说完,便被耶律瑾瞪了一眼,斥道,“你跟她说这些干嘛?”

萧靖微眯着眼,似乎因此得知了契丹人的秘密,他们果真暗中培育杀手,潜伏在大齐国境,伺机待发。

她百无聊赖地张望,无意间却瞥到了笼中一个熟悉的身影,她愤恨难当,当即冲过去大喊,“孟青葭?还我哥哥命来!”

见到此人,萧靖唯恐不除之而后快。

笼中那绝色的女子晃过神来,目光中皆是不解,“你是……”

“哼!忘记了么?当年你与我三哥正要拜堂成亲,是我搅的局!”

萧靖双手虽被镣铐所缚,却还是能冲上前去,拔下前面羊胡子大汉腰间的匕首,她正欲上前为自己的兄长报仇。

这时,耶律瑾挡在她跟前,眯着眼睛打量她,“这满笼子皆是我的女奴,与你的身份并无不同,你没有资格要她的性命!”

萧靖气急,将匕首掷于地,依旧愤愤不平。还未等她反应过来,便被这帮契丹男子一并关进了铁笼。

她名正言顺成了女奴!

※

铁笼中的女奴,加上她,正好七人。

萧靖冷眼望着眼前那个遗世独立的绝色女子,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。那人却率先一步坐在她身边,“你认识我妹妹?”

“妹妹?”

那女子叹道,“我叫孟青丝。我有个孪生妹妹,就叫青葭。只可惜多年以前失散,至今未能相认,你可知道我妹妹在哪?”

“哼!一个逃犯,还能去哪儿?”

萧靖面色冷淡,神情戏谑。

那女子声音嘶哑,“青葭,过得可好?”

“放心!她起码过得比你好!两年前她从关外出逃,而后便隐瞒自己逃犯的身份,入京要与我哥履行婚约。后来又执意跟着我的兄长去边城点兵,结果倒好,平安无事回来的人就只有她一个!哼!你那个妹妹,可真是世间最毒的黑寡妇!”

萧靖的冷嘲热讽,让那女子面露愧疚,她呜咽道,“我十几年前与她分别时,她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!我不敢相信她会变成那样。”

“你真的不是她!”

萧靖打量着眼前人的面貌,即便她与孟青葭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但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却不同。

“你说青葭让你兄长履行婚约?那么你是……你是怀远将军的女儿?”

孟青丝有些惊讶,“你怎会沦落至此?”

“还不是拜你妹妹所赐!”

萧靖扭过头去,不再看她。

※

转而夜幕降临,这帮契丹人在火堆旁饮酒作乐,哼唱起了部落的歌谣。

“今夜,要怎样的美人自己挑。”

耶律瑾兴致大发,容许他的手下放纵,转而自己提着酒囊到了不远处的树下,独自赏月去了。

其下的副统领早将目光锁定在绝色出众的孟青丝身上,被她转身躲开了,“别乱来!我身染麻风之疾!”

“我偏要动!”

他话一出,其他手下当即将各色女奴拖到帐下。萧靖双手带铐,也被一个彪形大汉带走,有个妖冶的身影却挡在自己眼前。

“放过她,今晚由我来服侍你。”

孟青丝目光妖艳,那彪形大汉不得拜倒她的石榴裙下。副统领却因此怒火中烧,一脚踢开大汉,“你宁肯要他也不要我!”

她却不再反抗,攀附在统领身上,媚色动人,“我无非想知道,谁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
“哈哈哈!”

统领当即抱起了她,带她入了帐内。

篝火燃起时,萧靖能瞥见帐中的人影涌动,她黯然地低下了头,觉得分外抱歉。

再也忍受不了!

不是不知道这帮女奴早非清白身,可有女子却要因为自己再多受一回罪,她怎么也难以冷眼旁观。人不该活成那样!

她脚踢火堆,火光正好直跃上白帐,将里头的人给逼了出来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副统领立马冲了出来,拔出大刀要找人算账,萧靖却当即在他跟前跪下,指着不远处的彪形大汉道,“是他!是他要我将火堆踢到你的帐内。”

他听完气急,要去找彪形大汉算账,眼见两人打得两败俱伤,萧靖趁机拉着孟青丝的手,“趁他们不注意,我们偷偷溜走!”

“往哪跑?”

一个黑影挡在她们跟前,“抬起头来!”

萧靖抬头,没有闪躲,与之对视。

耶律瑾手持一小柄羊刀,在她脖颈之间流离,“你是何人?为何会在舞阳的轿内?”

“也便是说,由一开始,你们要掳劫的便是我朝的舞阳大长公主么?”

她眯着眼睛打量他,“可我分明记得,舞阳大长公主可曾是你们契丹人的祖宗!”

她面露讥笑,将耶律瑾激得青筋暴起,萧靖十分得意地看着他,“怎么,你们契丹是如今自燕太后死后便没了女主人,要从我朝掳劫个长公主回去坐阵么?呵……”

“哼!你好像并不怕死!”

耶律瑾满目寒光,手上的匕首将她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。

“我的父兄皆已丧命,世族也早已黯淡无光,世间之大,早无我的去处。趁早死去也好,免得在人世折腾。”

“哼!”

耶律瑾缓缓起身,对月兴叹,“你是我见过第二个不畏惧刀剑的女人。”

“第一个是谁呢?舞阳大长公主?”

“是她!多年以前,我苦苦哀求她做我的女人,等我长大,甚至不惜以死相逼,但她还是不愿意,隔日便启程回了她的国。她便将我孤伶伶地扔在大都。”

少年所说的是另一段往事,萧靖亲睹他的黯然,骤然明白了什么。

传闻中三度易夫的舞阳,早已将这个少年的心勾回了她的国,以至于耶律瑾一直惶惶无依,只待她的回头。

※

夜深过半,孟青丝被身边的动静吵醒。

眼下,萧靖正拔下自己的金钗,试图在镣铐上解锁,她惊道,“你……”

“嘘!”

萧靖拦住她,此刻她已能解开锁眼,正欲替孟青丝也解开。

“跟我走!”

萧靖牵着她的手,两人齐步奔走逃入林中,月光倾泻,撒下一道银河。

孟青丝忍不住问道,“我妹妹害了你一家,你为何还愿带我走?”

“你放心,若是来日见到你妹妹,我依旧会杀了她替我父兄报仇,可是我憎恨的人是你妹妹,不该是你。再说,你竟会愿意牺牲清白护我周全,这实在令我意外。”

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,一直在林中兜兜转转。萧靖实则并不识路,只靠直觉在逃,身旁的女子似乎也察觉了她的慌乱,转而一把拉住了她,对她道,“还是跟我走罢!”

“你识得这里的路?”

“这不是我初次来了!”

孟青丝笑中带涩,“我前前后后被贩卖了数十次,是出了名的天煞孤星,每逢卖到一户人家,他家不出三月必定家破人亡。”

萧靖瞪大眼睛,“那么邪?那么霸道?”

“可惜每次都难逃宿命,不过几月便又会沦为黑水狱的货物。实在可惜!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很多次,今夜为了你,我倒不介意再多走一回!”

目光清冽的女子指着林中一小径,“咱们往这儿走,穿过丛林有一蝴蝶山,翻过去便是终南之峰,不过要当心,不能惊动蝴蝶山的日月山庄……”

“日月山庄?那是什么地方?”

萧靖在后头跟随她的步伐,却还是不放弃追问,眼见那女子叹了口气,没有回答,反而提醒她,“不要问了!咱们从这儿静静地穿过去,但凡不是时运不济,就不会碰着那山庄的人,也就不会有事。”

这话让萧靖心有隐忧,她从来不是什么时运兼济之人,自豆蔻年华以来更是厄运缠身,不是有了喘嗽,便是家门不幸,更有为仇敌卖命的往事……

果不其然,天愈亮未亮之际,她们偷偷穿过蝴蝶山之时,萧靖一个不留神便落入了捕兽的圈套,掉入洞穴中。

孟青丝发觉后头无人跟着,觉得奇怪,这才回头来寻她,见她掉进洞里,连忙抛了蔓藤助她爬起来。

“哈哈——看看我捕的什么猎物!”

待萧靖费劲千辛万苦爬了上来,却见到不远处的铁桥有一主一仆走来,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,喊道,“钱多多!”

“萧靖?”

“你怎在这里?”

两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,还是钱多多率先指着铁桥那边的方向,“此处是我家啊!”

“你家?日月山庄是你家?”

孟青丝听闻此言,直往后退,萧靖却丝毫不解她的害怕,拍了拍她的肩,“怎么?日月山庄真如你说的那么可怕么?放心,这是岭南富家的地盘,没人敢拿我们怎样!”

还未等她反应过来,萧靖便应钱多多之请到日月山庄做客,孟青丝无奈,亦步亦趋地跟着其后。

“萧靖,原来你还没死啊!”

“没死啊!我不能死得比你更早了!”

两人多年未见,一见便毫不顾忌地问候平生。要说起来,自富大官人在京都求学,而后归家,已经过去五六年,但钱多多脸上的意气风发依旧没变。

“你们富家人真奇怪!要我家财万贯,自然是要住在江南水乡,谁会像你们家世代定居在一个山庄里,多闷呐!”

铁索桥连接着两处悬崖,可谓凶险,萧靖在桥上每走一步,都觉得胆战心惊,可怪的是,孟青丝却十分娴熟,丝毫不曾为底下的万丈深渊所畏惧。

穿过铁索桥,烟云笼罩的地方,山庄遗世独立。钱多多跑去拨动门前的石像机关,相邀她们入内,“来!请你们喝茶!”

一入山庄,她们被视作坐上宾,萧靖干脆对他说,“我们要在此留宿几日,可好?”

钱多多应允,“可以啊!你们在山庄内的衣食住行,都包在我身上了!”

“那就多谢富大官人了!”

两人在管家的领路下到了客房。

※

此时刚至拂晓,萧靖却困得不行,躺在榻上根本不想动弹,翻身之际,却意外见到孟青丝起身,不知在房内捣鼓着什么。

“你干嘛呢?”

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问,但眼前的人早已悄然开门离去。萧靖先是闭目寻梦,转而睁眼,实在觉得不对劲。

萧靖跟了上去,试图在小径上乱逛,寻找孟青丝的身影,对方似也有意让她跟上,故意放慢脚步,回头望了望她。

天依旧灰蒙蒙,雾气让两人皆看不清对方的脸。萧靖率先问道,“你胡乱在别人的家里头胡冲乱撞干嘛?这可不好!”

“你当真不知日月山庄是什么地方?”

孟青丝凝神望着她,转而加快了步伐,引着她到了一处枯井旁。

眼前的女子率先顺着井绳跃了下去,这让萧靖看得胆战心惊,着急地往下探,果然井中没有水,而底下的孟青丝正冲着她摆了摆手,扔了绳子上来。

萧靖一把接住,倒也不怕,从井口跳了下去,直到这时,她才看的分明,哪里是枯井啊,这分明是密道。孟青丝挪着身子从密道中钻了进去,她自然紧随其后。

她问,“这是什么地方?你来过?”

“这地窖底下,是岭南富家的聚宝盆。”

密道九转十八弯,分道不计其数,孟青丝却十分娴熟地辨别清了方向,“这密道是当初一个男人为我挖的。”

日月山庄果然天罗地布,即便是荒废的枯井底下也另有一番乾坤。

她们愈往下爬,寒气愈盛,萧靖忍不住蜷缩身体,觉得下了不知多少层台阶,一阵唏嘘,“这哪里是密道啊!简直是直通阴曹地府!就连皇陵都尚不会掘地百尺哩!”

终于要走到底,萧靖却不明所以,前头再也没有路,只有一面硬邦邦的墙,上头堆满了青苔,她问,“没有路了?那你带我来做甚?那个为你修密道的男人可是想找个地方偷藏富家的金银?你来过这里?这儿一片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”

孟青丝摇摇头,“你来敲敲这面墙。”

萧靖敲了几下,发觉传来“咚”“咚”声,她骤然瞪大眼睛,明白墙壁后头另有乾坤。

眼前的女子突而扫开墙上的一堆青苔,上面当即露出几个明晃晃的小洞,她拉着萧靖看墙后面的世界。

萧靖透过那几个小洞窥探到:一个大得可容纳几百人的铁笼,里头有着无数手脚被铐的女奴,有的啼哭,有的嘶吼,似在哀叹这暗无天日的世界。

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,简直荒谬!黑水狱的女奴买卖,竟从这里开始。百年以来富可敌国的岭南富家,原是靠此发家!

萧靖捂住了嘴,“你是从这里出来的?”

“正是!”

孟青丝回以一清冽一笑,“我在里头被关了三年,其间有个傻男人要暗修栈道,送我出去,可他只给我捎了几条密道的图志,却并未告知我如何解开暗墙的机关,没有告知我其他密道的乾坤,兴许是没来得及说…而后他便在日月山庄消失了。”

“你在这里待过?可他们并没认出你!”

“那是因为其间女奴不下二百,而负责照看女奴的人,根本也是常年累月地活在这个地牢里,不会在山庄内走动。”

听闻此言,萧靖还是说,“不好!以防万一,我们还是即日启程罢!”

“就这么走了?”

她的话在萧靖的心房轻轻回荡,昔日的侠义之心不见了么?

萧靖骤然有了主意,“这样,这两日你先在房里躲着!就称是感染风寒,我就怕个万一,山庄内有人会认出你。至于她们,我会有办法救出她们的!”

回到房内,孟青丝拿出了昔日故人给她的密道图志。

望着羊皮卷上的图志及标记,萧靖若有所思,“这儿所标的是日月山庄,这儿却是未央河畔,中间与之相连的,是一条蜿蜒的隧道?”

“我也是看不明白。”

孟青丝苦恼地摇摇头,“他当时留下图志便走了,图志里头,还有一个用木头做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萧靖顺其所指,才看清图志最末处,正有一个木板的样式。她绞尽脑汁才想明白其中奥义,笑着说道,“你滑过沙没有?”

“滑沙?”

那是滑沙板。儿时她在边城玩闹,就有一帮将士哄她开心,带她到沙坡处玩。

她灵光一闪,似乎明白了那个男人为何要留下这东西。

※

“钱多多!我们来比打猎!”

萧靖一大清早便在他房内找猎弓,唤他起身陪自己打猎。

钱多多也嫌成天在日月山庄待着,觉得乏味,有人陪他玩乐,自然求之不得,欣然应允,“好哇!”

两人各拿一把弓,骑着马在林间穿梭,萧靖有意将他引到契丹人驻扎的营地,故意跑得飞快,喊道,“哎呀!我看到了麋鹿!”

她纵马跑了数十里,钱多多也连忙追了上来,萧靖当即举起了弓,发了一箭,“我们来比比,谁有百步穿杨的本事!”

钱多多此时也见到林中有一影子,也发了一箭。两人驾马要去寻猎物,却发觉有一契丹人中箭倒地,这动静惹来了其他的契丹外族,仇视他们。

“失礼!我们不是故意的!”

钱多多知道惹了祸,也不惊慌,但那几个契丹人见到萧靖,当即明白了什么。

耶律瑾惊呼,“你们是一伙的!”

“对啊!当然是一伙的!”

钱多多不以为意,想带他们到日月山庄治伤,还未等他开口,那帮契丹人却早已持刀朝两人劈了过来。

钱多多此时不忿,“真是!分明已经道歉了,他们还不听,伤人之事非我们所愿,非要这样么!好好将人送到山庄治伤,我们自会负责一切!”

萧靖喊道,“多多,怎么办?”

两人想着驾马离去,却躲不过契丹人的追击,萧靖干脆持弓射向他们。

“别怕!这是什么地方,是我岭南富家的地盘!”

钱多多眉间紧蹙,从袋中放出一支穿云箭,一帮日月山庄的武士当即赶来,齐齐挡在他们跟前。

“真快!”

她忍不住惊呼,果不其然,岭南富家的武士是世间一顶一的江湖高手,才可在不到一刻便蜂拥而至。

“还等着干嘛?动手!”

钱多多一身号令之下,那帮契丹人自然吃了亏,被几个武士所俘虏。

“放了她们!”

萧靖指了指在铁笼中的女奴,武士照办,却没给她们解开铐链,而是拖着她们,要将之带回日月山庄。

萧靖在后头追问,“我要你放了她们,你把她们带回家做什么!”

钱多多没有回答,而是仰天长笑,“哈哈!今日心情真好!我们出门打猎,没成想竟多了一批货物!”

这话让她心下黯然,原来钱多多不是什么也不知道,而是习以为常。

此刻,有一红衣客从林间匆忙跑来,神色慌张,“富大官人!”

“你跑来做甚?今日买卖做好了?”

还未等他问完,红衣客便附在他耳边说道,“富大官人,这帮契丹人并非鼠小,而是数十年来我们的老主顾。您看,今日若是冒犯了他们,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
他闻言回过头,似乎恍然大悟,“原来他们便是过来拿货的契丹外族?可他们方才正欲伤害我!”

“官人,应当放了他们,否则他们回不去契丹,往后我们的买卖就断了!”

红衣客笑着对那几个契丹人点头哈腰,在耶律瑾跟前说了几句话,“一切皆误会!往后青山依旧,绿水长流,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罢!”

“一笔勾销可以!但把她还给我!”

耶律瑾指着萧靖,这让她只得向富大官人求救,“我前几日在寺庙拜佛,这帮契丹人横空冲出,将我掳劫在此!多多,你千万要救我!”

“什么?你是被掳劫来的?”

他闻言不忿,却是为了另一件事,“你们契丹人是要抢我们岭南富家的生意?”

耶律瑾闻言哑然失笑,“照我们契丹人的规矩,这个女人已是我们契丹人的奴隶。我们自然要将之带回大都。”

“多好笑的规矩!光天化日掳劫良家妇女,而后便抢人带回契丹,就说我是你们契丹人的奴隶!等着,我日后必定带人去契丹掳劫你们的后代!”

萧靖越说越气,上前持剑将那帮女奴的铐链砍断,喊道,“还不快走!”

那帮女奴当即跑掉,七零八落地消失在茂密的林间。

萧靖怂恿尚犹豫不决的钱多多,“你少了这单生意,我来日还你十倍!黑水狱的女奴买卖,往后便不予契丹人做!可好?”

“好!来人!将这帮契丹人一并带回日月山庄,以后作为男奴,送给我姑母!”

钱多多也是少年意气,根本不知这单生意背后的牵系,只红衣客一人在背后叹息。

※

回到日月山庄,钱多多带着萧靖来到关押女奴的地牢。

语气似乎在炫耀,他笑着说道,“这些便都是我岭南富家的女奴。百年以来,黑水狱的女奴买卖从我祖父,再到我叔父,再传到我手里……”

萧靖的眼神不见悲喜,“哼!昔日传言郗拂光是在黑水狱贩奴为生的黄衣客,原来他是为你们富家卖命。难怪你在京都求学的那些年,他对你一直是恭恭敬敬的。”

“那是当然!我族富可敌国,养了无数能人异士,就连他,也无非是我岭南富家豢养的一只丧犬而已!”

此语狂妄,只怕郗拂光尚在人世,也要被他羞辱得说不出话来。

萧靖望着此刻同样被关押在笼中的契丹人,猜测起来,“那这帮外族人为何要千里迢迢来黑水狱买奴呢?”

“我也不知,只知道这笔交易,似乎百年来就未断绝过。从我祖父那辈起,契丹人每月便会来黑水狱挑选一拨女奴,但他们挑剔得很,要么挑选那些花容月貌的,要么挑选那些才艺双全的……”

钱多多对她解说道,忽而朝她脸上瞥了一眼,“可你两者皆不占,他们为何偏要带你回去呢?”

身旁的女子冷笑了一声,懒得搭理他,她知道耶律瑾为何要带她走。

昔日父亲在时已经说过许多次,她跟舞阳眉目长得很像。想来这个契丹王子,便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寻舞阳的音容笑貌,可惜他确确实实打错了算盘。

她蹲下身来,对牢笼内负伤的耶律瑾说道,“你们契丹人就那么缺女奴么?若是这笔生意百年前便已缔结,那么你们契丹人早已有一半身上流着我们大齐人的血罢!”

契丹人是大齐人的后代。

此话激得耶律瑾对之冷眼,可惜如今有钱多多帮她,他们拿她没有办法。

“官人,人都带回来了!”

“嗯!把她们关进去!”

一帮武士入内,带回了方才逃窜的几个女奴,萧靖顿时自嘲起自己的天真,这是什么地方,岭南富家的地盘,她们跑得再远,要被捉回来也是迟早的事。

※

这天,岭南富家的族人都从外头做完买卖,回到了日月山庄,萧靖前来见过他们,捧上新茶给他们喝。

大家相谈甚欢之际,却发觉腹痛难止,连忙喊道要发穿云箭去请神医。不到三刻,富家的族人便都瘫倒在地,不能动弹。

钱多多瞪大眼睛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很简单!日月山庄的井被我下了药。”

不是什么别的毒药,是昔日母亲留给她的迷魂散,一直以来,她都放在平安符里没有动用,没想到今日要用来与之对峙。

钱多多厉声喝道,“你要做什么?萧靖,你要做什么!”

“我要你放了关在地牢的百号女奴。”

萧靖静静地望着他,“岭南富家在举国享负盛名,可我实在没想到,你们是靠贩奴发家,也没想到原来黑水狱的贩奴之制由你们而起,至今未曾断绝。”

“是!那又怎样呢?”

钱多多十分不解,只因昔日在京都,萧靖至多对女奴出身的人嗤之以鼻,却从未斥责过贩奴交易。而现如今,眼前的这个女人却要求自己释放她们,还她们自由。

她何时变成这样?

“昔日我为世家的儿女,素来对贱籍奴隶一众嗤之以鼻,只觉得人分九等,像他们那样的人就活该如此。但现如今不同了……”

萧靖的眸中闪烁着光芒,那是她近几年来历经沧桑而饱含的热泪,“现今我方才明白,人不该分三六九等,而纳入贱籍之人也并非真的罪恶滔天,至于那帮女奴,即便生在贫瘠之地,也不该日夜受人糟践至死。她们生而为人,不该受宿命摆布!”

“呵……呵……”

他闻言冷笑几下,原本他以为跟萧家姐弟志同道合,殊不知萧靖历经家族兴衰,早已变了个人。但萧靖说的话,他依旧不懂。

“孩儿,无需跟他废话。”

他的族人拦住他,对萧靖放话道,“你要带走那帮女奴,随你,尽管放走!钥匙在这儿,你拿去解开地牢,一切如你所愿。”

他们皆以为萧靖无非是一时意气,孰料她摇摇头,击掌三下,一帮女奴从堂外冲了进来。他们顿时恍然大悟,眼前的女子不是在与之商量,而是在宣告。

早在一个时辰前,孟青丝便爬入密道,暗中炸开了那道青苔墙,救出了她们,至于日夜在地牢看守的武士及守卫,早已重了迷魂散,而失去知觉。

眼下的日月山庄,皆被这帮女奴所占。

“我要的不单单是你们放了这帮女奴,而是希望岭南富家停止女奴买卖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堂喧哗,皆哼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。钱多多拦住她的口无遮拦,“你疯了?这是我们岭南富家世世代代的买卖,若是因你一言一语就此断绝,往后我们养的的人怎么办?”

“你们养了什么人?你们贩卖了这帮女奴,而后去养歌姬家眷,供你们玩乐,你们的妻眷是人,她们就不是人么?”

如今她胜券在握,当然不怕,她若是没有十成把握,不会贸然要他们释放女奴,因为她不会让这帮可怜人跟着自己一同冒险。

但她如今可以挺起胸膛地告诉他们,她有本事护得这帮女奴万安,让她们重获自由,无需岭南富家的首肯。她在终结后续的麻烦,避免宿命重现,悲剧重演。

“呵……行将饿死之人当然就不是人了,她们当中,有多少个是天灾之下的难民,没有我们收留,她们连活到今日的资格都没有。贱籍白口当然也不是人了,她们连自己的姓都不知道,留在世间也无法安生,没有我们收留,她们也早晚沦为野兽的口粮。我对她们还不够好么?”

“钱多多!你大放厥词,心中无愧么?”

她一剑指着他,目露寒光,转而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们,干脆威胁,“哼……若是你们不答应,那岭南富家就此灭门罢!解药……我不会给。”

岭南富家遭此一劫,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,他们满堂皆倒身在地,竟不得不欺屈服于眼前这个女子。

钱多多难以接受竟与昔日友人反目成仇,他也难以接受家族受她要挟,干脆放出囊中的穿云箭。

“你唤了鲁班、唤了祝融,你叫遍全天下人来助你岭南富家一臂之力,亦没有用。我不会让你如愿的。”

萧靖已有一帮女奴作帮手,于是便吩咐她们,“不久便有几个武林人士闯入日月山庄,为此,你们去把铁索桥砍断,让他们进不来,我们便可在今日了结岭南富家,让女奴之制就此终结!”

“可铁索桥断了,我们怎么走啊?”

“放心!日月山庄有密道可通往关内,我们爬过去便到清河。”

“好!”

几个女奴当即手持斧头,要去将那连接两崖的铁索桥砍断。

※

那夜,日月山庄被星月笼罩。

皓月底下,一帮女子纷纷跪地朝着萧靖深深叩拜,“姑娘的大恩大德,吾等无以为报。但往后,我们便是姑娘的人!”

萧靖摇头,对她们说道,“你们不是我的下人,不该成为谁的附庸。今夜之后,你们就是你们自己,知道么?”

她们点点头,却又摇摇头,萧靖不懂。

作为解语花,孟青丝告诉她,“我们皆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,你放我们自由,可我们也不知该去哪儿啊!若是嫁人吧,我们并非清白之身,一般的人家也不肯要。若是自立门户,我们也身无分文。”

听闻此言,萧靖黯然地低下了头,她知道她们即便有心摆脱这种任人摆布的宿命,却有高山挡在跟前,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。

“放心,等我们下了山,我们找到一处水乡过日子,衣食住行我会安置好!”

她们便问,“那下山的密道在哪儿?”

“在这!”

孟青丝翻开井盖,对她们笑道,“前几日我在密道走动,意外发现有一条直通下山的滑道!”

什么滑道?一条昔日巧匠鲁班为她缔造的下山之路,为了让她走得更快,他将之做成了滑道。

这帮女子纷纷问道,“可怎么下去呢?”

“找一块木板,垫住自己,两手撑在板壁,双脚蹬住前沿,顺着滑道下山便可!”

孟青丝告诉她们方法,而后率先顺着滑道而下,消失在她们眼前。

“哇!我们也来试试!”

她们急欲逃离这里,纷纷从滑道而下。萧靖满意地看着这一切,转而走到钱多多跟前,笑对他道,“今夜,我要掳走你!”

“你要做什么?”

钱多多简直气得不行,他恨死萧靖了。

但她并不在乎,只是对富家的族人威胁道,“你们岭南富家的独子,我带走了!若是你们不肯废除女奴之制,往后富大官人可是要受很大的苦呢!我会把他卖掉!”

她没有放弃要让女奴买卖在黑水狱消失的信念,转而想着将钱多多送下滑道,跟自己一块走。

突然想起什么,她让剩下未走的姑娘们将地牢里的契丹人带了出来。耶律瑾不明其义,冷冷道,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过不久巧匠鲁班定会闻讯而来,以他的本事一天便能修好铁索桥。各路江湖人士也会知道岭南富家有难,前来支援,到时候他们见到你们,定会以为是你们契丹人冒犯了日月山庄!”

萧靖的眼里闪着锐利的光,“就让你们留在这儿挨揍吧!”

耶律瑾简直不可思议,这是怎样的人,竟然已经想好了一石二鸟之计。

她顺着滑道,将半身失去知觉的钱多多给推了下去,哪里还顾得上给他垫上木板。

转而萧靖用铁板垫住自己,也顺着滑道下去,至此所有女子都在日月山庄消失了。

这滑道巧夺天工,蜿蜒盘旋,里头的女子皆欢畅地笑,一个跟在一个身后滑。

半个时辰后,她们滑到了未央河,终于见到了阳光普照的另一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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