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齐女子录

萧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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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乾坤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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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露重,寒瑟入骨。

运余庆跟崔子澄被拘于宫正司整整三日之久。圣上似乎忘记他们的存在,没有任何处置,也没有在朝堂之上对那夜的宫变做出任何解释。

太师郗拂光在观星台被雷击中,当场殒命,这就是世人所以为的事情。

然而不久,就有朝臣揭发郗拂光暗中行巫术诅咒今上,圣上这才将郗拂光的家眷悉数监禁,其儿女皆在此后没入宫闱为奴。

但对于在宫正司的两个人,没人敢妄自在他们身上添什么罪,也不知究竟圣上所谓何事将他们拘禁于此。

那一夜,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?这让世人猜测不断,流言始终在皇城萦绕,未曾散去。

宫铃响起,三更已过。

一黑衣人悄然潜行于宫正司,来到他们的牢房之前,用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砍断了锁链。两人这才惊醒,为黑衣人的到来十分吃惊。

这时,御林军倾数现身,他们日日夜夜皆在此蛰伏,就等着有人前来,方可去告知陛下。

黑衣人显然也意料不到他们的出现,当即与他们交起手来,蹲在牢中的两人此刻却有些纳闷,不知道该不该帮。

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,他们皆不敢猜。

半晌之后,宫正司闯入黑衣人的消息传给了圣上,他当即赶来,要亲眼看看来人乃是何方神圣。

在御林军举剑袭住黑衣客时,圣上这才在都尉的拥护之中赶来。他一把上前,信手掀开黑衣客的假面。

“萧靖!”

原本以为死在竹林中的女子,如今还活得好好的。似乎早已预料自己会让她照看道禾。

萧靖昂起头来,冲他跪拜,“姐夫!”

“你这段日子去哪里了?”

他面色阴沉,依旧在提防着所有的人。

萧靖摇摇头,无比虔诚地说道,“我试图北上,想去看看有没有我父兄的尸骨。陛下,昔日我认贼作母,实在无颜再留在京都,绝非故意欺君,求你恕罪!”

“那你今夜前来……”

皇帝的语气依旧冰冷,他知道她的本事,更知道她昔日在慕容氏跟前效力之时,做过多少动摇朝野的事情。

“是我不自量力,但我想救他们出去。”

萧靖微微低下头,“我已从家人那边知悉近来的宫变,却也晓得他们两人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!”

并且她也深知,这个姐夫的行事手段始终是宁可错杀一百,不可放过一个。他如今还未下旨,势必是要彻底揪出那些在背后伺机而动的人。

“你凭什么为他们作保?”

皇帝的语气讥讽,似乎并不信他们的无辜。

“那些事情,皆是郗拂光的阴谋,不是么?陛下你也知道吧,举国兵权皆在你手,根本无人有本事动摇你的江山。”

哪怕是老谋深算如郗拂光,尚且都要暗中行反间之计,不敢光明正大地谋朝。论在马背上所下的功夫,谁比得上他?

“他们一个是运氏遗孤,一个是有机会阻碍道禾继位的王爷,萧靖,你们家是朕唯一的亲戚,你知道个中利害吧?”

皇帝的话中带着几分讽刺。

“陛下,您还在想着引蛇出洞是么?可是除了我,不会再有人来的!”

萧靖起身,指着牢中静静蹲着的那两个人,“他们……无非是被世人摒弃的败者,一个此生没有黄籍,只能靠着别人的姓名度过余生,前半生跟山贼做伴,尽学了些偷蒙拐骗的功夫,能有什么成就呢?而另一个就更为糟糕,昔日被陷害差点死于非命,好不容易在山野之中活下,这才回来京都,景山的碑身也是在您的庇护之下才拆掉的,世人如今只会提及他曾经的大逆不道,记得您对手足的宽宏!”

狱中两人闻言,瘪了瘪嘴,对视一眼,哑然失笑。原来在她眼中,自己竟是这样不堪。这样的心情实在很难领会!

“饶过他们罢!我保管此生有我在的一日,他们并不能成为道禾的威胁!”

她言之切切,让眼前的皇帝有些动容,萧靖见状,继续说道,“若然陛下不放心,就削掉他们的官职,兵马和朝政,他们此生不能再碰!”

皇帝丢掉手中的剑,临走前对萧靖说道,“你记住你今夜的话,若然不能做到,我也会让萧氏的子孙后代付出代价!”

这话说得狠决,萧靖骤然听得心惊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但她一回头,看见在牢中瑟瑟发抖、目瞪口呆的两人,骤然觉得是自己多虑。

※

“靖儿,你救了我们!”

“呜呜——我以为我就要死掉了!”

“此生,你是唯一救过我的女子!”

“往后,你就是我运余庆的再生父母!”

“你就是崔子澄的仙女!”

……

走出宫门时,两人皆对萧靖投怀送抱,似对她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。

萧靖嘟囔道,“你们少来!一个个胆小怕事,若不是恰好我回京都探望族父,你们就等着在宫正司被宦官凌辱罢!”

天欲亮未亮,宫门外也有两路人马在等候。仔细看去,领头之人正是魏子都和蒲衣子。

“主君!”

蒲衣子率先上前,对着崔子澄行礼,继而他附在崔子澄耳边轻声说道,“幸好主君如今平安无事,否则我们藏在清河郡的兵马就得被迫在今夜入宫,势必会拼个你死我活!”

“幸好没有!”

崔子澄回以一笑,主仆的默契皆在不言中。他们还有大把日子蓄势待发,为来日筹谋。

“嘿!我的好手下!”

魏子都也来到运余庆身边,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,但运余庆耷拉眼皮,“你来干嘛?”

魏子都假笑一番,转而勾搭住他的肩膀,将他拉到一旁,神秘兮兮地说,“崩装了!我知道你是我那无缘的侄儿……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嘿嘿!别看我平常无所事事,实则这宫境之中也有我的几个亲信哩!”

魏子都笑眼看他,压低声音说道,“幸好小皇帝修身养性,放过了你!否则,为了保你性命,我也只能带着先帝留给我的兵马进宫了!”

运余庆勉强一笑,正在嗤笑他的天真。这个挂名姑父,他真以为他的兵马……是他的吗?

想到这里,他不由得回头望了眼萧靖。

她正放眼宫门,似乎在为自己救他们而感到无比骄傲,她一定以为他们不再有后路,才会去跟皇帝谈判,为他们作保罢!

这时,崔子澄也望向了她。两个狱友发觉对方的目光所及,不由得对视一笑。他们完全愿意维护萧靖的天真。

※

“宁曜,你来做甚?”

这天清早,萧端一出家门,便见到宁家的马车停在门口,着实纳闷。

宁曜慵懒地走下马车,眉眼一挑,“我来接我的娘子啊!”

“谁?”

萧端眯着眼,满脸疑惑,“我家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你的娘子。”

这话将他一激,“装什么傻呢?我说你三姐呀,她不是回来了么?”

“什么三姐?她的尸首你不是已经运回宁家了么?还在竹林里跟我族父抢了个你死我活,你忘记了?”

萧端当然死不承认,三姐回来的消息几乎没在京都中流传,就是不知是被谁走漏了风声,才将这只豺狼引来了。

“我不管!我知道她只是诈死,更知道她已经归来了,现今就在府中。让我进去,把她接回去!”

宁曜硬要往里闯,下人都冲上来也拦不住他。 此时他的属下跑到他跟前,“听说萧家人一大清早就去城隍庙上香了!方才我去看过了,少夫人正在其间!”

“当真?我们立刻出发去城隍庙。”

他当即登上马背,扬鞭即去,似乎在宣告自己的胜利。萧端望着浩荡而过的这帮人马,也唤人牵来马,着急去支会族人。

※

这日正逢十五,萧靖跟随族人到城隍庙参拜,刚好撞上了前来上香的舞阳长公主。

仔细一看,两人竟然衣裙的布料如出一辙,都是宝相花纹。不过舞阳身着的是凤尾裙,两畔镶以金线,拼缀成裙,下配有彩色流苏,显得雍容华贵;而萧靖所着的是花间裙,裙裾长拖到地,更具少女之姿。

萧靖霎时一惊,咿呀一声,“都跟族母说这衣裳与我不衬,今日见到大长公主,才骤然明白是为何,毕竟这团花锦簇,只与皇族相匹。也唯有舞阳长公主,才配得上这等风华!小女羞愧难当,真是逾越了!”

“你这嘴呀,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
舞阳不以为意,她不在乎这个。往日会因与人的衣裙同色而大发雷霆的人是晋怀,从不是她。

只见她对着眼前的姑娘一番打量,颇为满意地点点头,“真好生养!不愧是无忧相中的人!你差点就成了我儿媳呢!”

好生养?

萧靖不经意叹了一声:不服气,实在不服气,怎么素来夸自己的,就从未说是倾国倾城、天姿国色之类的?

她无奈陪笑,“大长公主说笑了!”

当是时,众人参拜完毕,皆要起身离开,却见萧端驾马狂奔而来,他冲萧靖喊道,“三姐,不好!那个宁曜带了人过来,要带你回去!”

“去哪儿?”

萧端气急道,“去他家啊!你忘了么,曾在祠堂,你已与他三拜天地!”

“这浑小子!有份臧害我的父兄,还有那份勇气要来强霸我!”

萧靖一副要跟他们交手的模样,却被身后的舞阳拉住,她笑着说,“要甩开他,自有百种千种办法,放心,本宫会帮你的!”

“大长公主!”

“你搭我的轿子走!”

舞阳拉着她入自己轿内,她顿时受宠若惊,“这……”

舞阳笑说,“只要那个宁曜找不到你,就不敢对你们萧家发难,反而,若他冒犯我,本宫却可借题发挥,拖住他的脚步。”

“多谢大长公主!”

萧靖并非怕事,只是不想再跟那人有任何交集,她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,可不是现在。

于是一切依计行事,当长公主的轿子离开之际,宁曜正好带人追了过来,他要胁迫萧家人交出自己的娘子。

萧端跟族人对此嗤之以鼻,“你也还好意思?你有份谋害她的父亲,还敢让她跟你回去?”

“可怀远将军也害了我的父亲!”

宁曜的神情不予退却,“这又要怎么算呢?战场的事,留给男儿清算,至于该弥补给她的,一点都不会少。”

“呵……”

众人一阵嘲讽,宁曜索性也不藏着掖着,直接号令弟兄,“来人!把这些轿子搜清楚,定要找到少夫人为止!”

“岂有此理!”

萧端带着族人一拥而上,不让他们靠近自家的轿子。场面一时混乱不堪,这时藏身在此的蒙面剑客也飞身出来,似乎也要抢轿子里的人。

狂风大作,萧端顾着护住自己的族人,连忙喊人送他们离开。

宁曜的部下们嘀咕道,“怎么突如其来那么多人?莫非都是来跟将军抢新娘子的?”

“甭管他们是谁,把轿子里的姑娘敲晕,带回府中!”

宁曜一声喝下,他们便与蒙面剑客交锋,刀光剑影掠过,两路人马都在搜寻数十乘官轿中藏身的人影,似乎在斗谁更快找到人。

当是时,一蒙面剑客似乎瞥见一轿中的人,于是趁乱将里头的人迷晕,而后一把扛走,号令他的弟兄离去。

宁曜的部下此刻也发觉了一轿中的女子身影,于是他们齐心协力,扛起轿子就往宁府里跑去。

总之双方都心满意足。

萧端诧异地望着这一切,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,方才藏身轿中的三姐、舞阳长公主,都被他们扛走了。

※

这一日,萧翊如常去司药房抓药,给杨太妃娘娘安胎之用,还未等她迈进六尚,便在一个角落中听到了几个女官在议论皇帝的健康。

“近来圣上听从御医吩咐在调理身体,说是要服用很多药茶才能将那些毒素排出体外。”

一个沉稳的女官之声,听起来似十分可靠。

几个年纪尚轻的女官闻言,当即心领神会,“司膳大人放心,我们必定会仔细照看陛下所服用的茶水,不会出现半点纰漏。”

萧翊骤然明晰,原来是主导司膳房的罗钰女官正在叮嘱她底下的女官要万般小心。但照料陛下的膳食本就该如此,何必特意吩咐?

“那就好!”

罗钰对她们似乎十分放心,转而拿出一把竹签,攥紧在手心之中,露出明媚的笑容,“来!一如既往,我们抽签决定!”

几个小女官顿时有些颤抖,似乎害怕因此抽中什么不幸的宿命。但罗钰的目光骤现寒意,她们再也不容犹疑,闭目快速地抽好一根竹签。

罗钰十分满意地点着她们手中的竹签,“上中、上中、中下、下下!就是你!蓝烟!这是属于你的机会!”

“司膳大人,我……”

蓝烟被点到名字,只好上前,始终低着头,似有些欲哭无泪,但罗钰对她的稚嫩见怪不怪,只是一味地对她笑,“不用害怕,蓝烟!这就只是一个游戏而已!”

什么游戏?

萧翊听得生疑,恨不得知道更多,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宫廷玩乐,背后一定有些什么。可她不是她三姐,她猜不到。

蓝烟哭喃起来,“我……我家中还有弟妹!”

“放心!若你抓住机会,日后他们也会富贵荣华,若是不慎错失,也无需担心。”

罗钰露出狡黠的笑,如同前辈一般指点她,说道,“毕竟御医们都说了,圣上所中之毒,可不是什么水沉香,而是先前的通天道士所炼制的丹药。那些丹药啊……再多一分,就能要了他性命。那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东西。”

几个女官见状,于是也上前附和说道,“是啊!我们多羡慕你的好运气,恨不得能由我们妥善照料陛下的汤茶。”

听到这里,萧翊瘫倒在地,她已经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事情。

陛下!他原来服用丹药,很难痊愈。

※

半个月后。

“陛下,我们来了。”

萧翊牵着道禾,走至榻前两丈处,对着躺在床榻上的陛下深深叩拜。

此时的子汇脸色苍白,身形枯瘦,“道禾,过来,让朕看看你。”

道禾喃喃唤他,“父皇!”

他的容貌已因瘦弱改变了些许,那一双明亮的眸子显得突兀了许多。

“萧翊,朕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?”

许久,陛下才幽幽地问。

皇帝自服用丹药之后,身体便日渐衰微,以至于他才后知后觉,自己中毒已深。

原本身强体健的皇帝如今已然面容枯槁。

萧翊摇摇头,对他微笑,“并没有,陛下的样子并不可怕。”

他的脸上涌现出一丝冷笑,轻咳一声,帕巾染血,“不可怕么?可宫人们看到朕,都十分惶恐,仿若我是那种会随意鞭笞人的暴君似的,会将他们生吞活剥。”

萧翊轻轻握住他的手,微微叹了口气,“陛下,他们跟我们一样,只是害怕你会离去。”

“呵……无人会担忧朕的离开。他们知道怎样送葬,怎样迎接新君,他们对此显得漠然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会不会有人趁机作乱,他们担忧道禾承继不了朕的江山。”

他望着跪在眼前的道禾,无力而惋惜,双目尽是哀伤,“谁能助朕呢?”

萧翊道,“听闻在郗太师苦苦相逼时,汝南王竟然还愿与陛下同生共死,一同抗敌,陛下可有想过让他相助道禾呢?”

“你暗中去一趟王府,把他传召过来,切忌,不要声张。朕不想在临终之际,听见周遭人的哭啼。”

他拿了走马符给萧翊,“必要时,调动皇城御林军,保住道禾!”

“诺!”

萧翊在他的床榻前磕头跪安,临走前不舍地回头望去,“陛下,杨太妃想见你,能容她进来么?”

“咳咳……”

隔着窗纱,皇帝喘嗽不断,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萧翊摇头,暗中下定决心:不行!哪怕是骗她,也要让她来到这里。

……

“杨太妃!杨太妃!”

萧翊冲进豫康宫,这才找到静躺在摇椅午憩的美人。

杨阿五将近临盆,已然许久不曾在外头走动,见到她来也十分惊讶,问道,“翌阳郡主,怎么了?”

“陛下时日无多,他让我来问问,你可还愿意见他么?”

此话一出,杨阿五手中的佛珠掉落,她闭目泪流,“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,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。他真要见我么?”

“那太妃想见他么?”

萧翊反问,“不是皇帝,只是曾经将你放在心尖上的那个男子,纵然你已不爱,可还愿意见他?”

她是放下了,但子汇没有。

※

杨阿五来到乾元宫,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,唤了两声,“子汇!”

“庶母驾到,儿臣有失远迎!”

他故意高声三拜,换了方式冷嘲热讽,临死之际依旧不愿罢休。

“呜……”

杨阿五捂住双目,放声哀哭起来,“不要这样!子汇,我们不该这样!”

“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事?求太妃原谅儿臣,莫要在我父皇跟前哭诉。”

他实则已腹痛难耐,越这样歇斯底里,就越昭示着自己有多痛。

杨阿五一把抱住了他,不住哭道,“对不住!子汇,我对不住你。”

“情伤之至,难以平息。”

他吐出这几个字,握住她的手腕,指了指自己的心,“心痛!这里好痛!”

有人将殿门推开了一道缝,一道细微却明亮刺目的光线突然照拂在了两人身上。

“果然,你们有私!宫境流言原来绝非偶然,你们正在明目张胆地紊乱宫帷!”

惠妃前来,此时竟也忘记仪态,她是边城大将徐昭的妹妹,本以为仁昭皇后死后,就轮到她了,孰料……

三人无语片刻,皆不知该说什么,皇帝迟迟才喝斥道,“未经朕传召,你怎会来?”

惠妃苦笑,“我怎会来?陛下,臣妾是为了你呀,方才我以死相逼,从父兄那里拿来兵符,就是为防宫廷生变,结果……您在质问我为何而来?”

她由门边疾步向他走去,气恨地捶打了他前胸一拳,皇帝尽数接住。

“为何呢?她已是先皇的女人,陛下却要对她念念不忘,那我算什么?”

听过他们的故事,却始终是局外人。

她面露凄然,已是泪染满衫。

皇帝静默地望了她片刻,忽而怆然地笑了。她只是自己昔日为求边城兵权而笼络的一颗棋子,如今却跪求着要自己的真心。

按理,他该回应,有人爱他,求之不得,可惜,他忘了自己也没有心。

思量了许久,皇帝缓缓开口,“徐雯,你是朕的惠妃。”

徐雯的眼中落下一滴泪,喊道,“我是皇帝的惠妃,却不是你崔子汇的妻。前头有着为你的江山而死的仁昭皇后,后头有她!至于子嗣,你有道禾。正因如此,你秘密命人在我与其他宫妃的膳食都动了手脚。是不是,你只希望她为你诞下子嗣?”

话未说完,杨阿五一掌甩在她脸上,没有半点愧疚,“放肆!”

她厌恶来人侮辱自己。可想而知,一直以来皇帝任由宫境流言四起,早有了成效,所有人都信了。他们皆觉得自己对先帝不忠,可她没有。

“呵呵……你有何资格说我!一个本应为先皇守节的前朝妃嫔,却屡次在当今圣上的寝宫进进出出,恐怕你在世人跟前声称的遗腹子,也是哄骗世人的幌子,这位……”

惠妃指着她的肚子,放声大笑,“恐怕是道禾的兄弟罢?”

话未讲完,皇帝已走下床榻,挡在她跟前,喝道,“退下!快退下!”

惠妃神色癫狂,“陛下,我真为你感到悲哀!后宫嫔妃,无你所爱。你所爱之人,竟是自己的庶母。你以为凭你是天下至尊,便可不顾礼法、为所欲为么?我要诅咒你们,今生今世没有好下场!”

紧接着,她拔出金钗,刺向杨阿五,随即,皇帝拉住她的手臂,想将她拖拽开。

惠妃被推,将金钗刺进自己的胸膛,以此为咒,“三生三世,你们都会不得安生!”

而后,她痛苦地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随即,这殿内开始了诡异的安静。

……

皇帝望着那倒地的尸身,莫名苦笑,转而笑声变为喘嗽,杨阿五过来搀扶他,却被他一把抓住,“若是方才朕没有阻挡,兴许可以等来你我共赴黄泉!”

“可你没有!一丝犹疑也没有,你还是想着顾念我的安危!”

阿五遗憾地低垂着头,流章染泪,黯然神伤,“子汇!是我不好,我三心二意,我是世间最无耻的荡妇。”

见她呜咽哀哭,皇帝静默地撇过头去,微咳一声,“你走罢!但愿来世,你我不会再有纠缠。”

他望着夕阳的方向,拂手让她走,惨白的脸上再无波澜。

※

那夜,天子因中毒而驾崩。在他临终前将膝下的皇子托付给自己的皇弟。

他郑重地对汝南王道,“你是我们兄弟间最为坦荡的人,也是世间百姓皆认可的真君子。朕信你,朕要将道禾托付于你,他登基之后,前五年朝堂之事由你做主,五年后再交予他,但愿……”

一个“但愿”,也说出了他的不确信,可惜的是,这个帝王临终前依旧不知自己该信何人,这是多大的悲哀。

崔子澄点点头,微微一笑,“皇兄,你放心,我会好好照看道禾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眸中闪过一丝狠决,皇帝说道,“你知道杨太妃吧……她腹中的胎儿,不如宫境流言所说。与我无关,那确是父皇的骨肉。”

这话令崔子澄都十分诧异,他原本以为皇兄是要将那还未降世的孩子也一并托付给自己,孰料是皇帝也担忧其成为障碍。

“那孩子降世之后,就派人将之送出宫门,天南地北都好,找户人家养着。最要紧的是,莫要让杨阿五知道。”

跪在底下的萧翊暗笃:他还是舍不得下杀心,选了这个最为稳妥的做法,保全心中始终难以忘怀的那个女人。

“萧翊,好好照看道禾!”

他这样嘱托道,萧翊点点头,对着他恭敬叩拜,“陛下!我与族人会用尽心力看护这个孩子,一定!”

宫铃响,已近三更,暖室中寂静无声,等着那刻降临,终于,他吐出最后一口鲜血,满室哀哭。

这个天子在承继帝位不到三年时便黯然离世,史书留给他的墨迹不过寥寥几笔,往后几乎无人提起这个帝王。

殿外的臣子听见哭音,霎时冲了进来,在磕头跪地哭喊着几声“陛下”之后,连忙问,“可有遗诏?”

“没有遗诏!唯有口谕!”

崔子澄转过身来,室内的烛光将他的袍衣染得有如血色,“皇兄口谕,由本王继承帝位,另封崔道禾为宣王。”

萧翊当即抬起头来,不可思议地望着他,靠近龙榻的唯有他们二人,可在场掌灯的却有一众宫婢。他当着自己的面,明目张胆地篡改了先皇口谕。

以往总听人说他光明磊落,如今看来也无非是会扯谎的伪君子罢了!

果真权势会令人改变。

这时,权臣王戚光走到她跟前,恭敬一拜,“翌阳郡主,汝南王此话当真?”

还未等她回答,崔子澄已然手持宝剑挥舞过来,刚好轻轻滑过王戚光的颈,“王戚光,你这话乃是何意?是说朕在篡改先皇口谕么?你在污蔑朕!”

众臣不管,他们都在静待萧翊的回答,崔子澄的目光却没有在她身上,而是直直盯着躲在她身后的道禾。

会对道禾不利么?

他究竟在今夜做了什么万全的准备?

萧翊迟疑了,她不敢赌,不敢以此来赌道禾的命。跪地的朝臣里有多少人会为死去的天子拼命,又有多少已是他的人?

“吾皇万岁!”

她不由己地磕头恭贺新帝,霎时泪水已然滴落在地,一切都是万不得已。

※

这年盛夏,大齐再度变更年号,易之为至德。新皇登基这日,豫康宫的新儿降世,杨阿五诞下女儿,便在昏沉中睡去。

萧翊前来看她,手捧竹篮的医婆冲她微微一笑,与之擦肩,她没有理会这些,她望着床榻上沉睡的阿五,庆幸她诞下新儿。

“翌阳郡主,那孩子呢?劳烦郡主抱给老奴看看。”

这时高百懋杵拐走了进来,也要看那个传闻中刚刚诞下的长公主,萧翊这才发觉不对,问道,“孩子呢?”

周遭宫人眼神闪躲,反而面面相觑,皆无应答,她一气之下摔杯喝道,“孩子呢?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?”

“翌阳郡主息怒!”

在场宫伶皆跪地讨饶,没有回答。

萧翊霎时明白,兴许他们比自己来得更快。为了遵从成帝的遗诏,这刚刚降世的孩子不会留在宫中。

“是谁抱走了她?是谁?”

“翌阳郡主饶命!”

见她厉色未减,宫伶纷纷磕头求罚,萧翊痛惜不已,夺门而出,她想试图阻止,想看看自己能否拦住他们对新生儿暗下杀手。

“人呢!往哪里跑去了?可是那个医婆?对!对!那个竹篮!”

她痛恨自己与医婆擦肩,却没有拦住对方,痛恨自己就此放低警惕,却忘却了新的帝王也不会容许杨太妃的孩子存活于世。

终于,在悼夕殿前,她瞥见了医婆的身影,当场冲了过去,“把孩子放下!”

“翌阳郡主说什么呢!”

见医婆装傻,萧翊一把抢过竹篮,“你胆敢偷拐皇族之女!”

可是白布掀开,篮中只是一堆药材,并无所谓的婴孩,萧翊这才得知自己误会了。

她问,“那你接生后,孩子去哪了?”

“孩子在这!”

未等医婆回答,后头便响起一把洪亮的声音,正是新帝,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冲她微微一笑。

萧翊连忙行礼,“叩见吾皇!”

“免礼!”

新帝一把将孩子送到她手里,“朕只是想看看皇族新儿,别无他意,翌阳郡主既然那么喜欢这个孩子,就由你照料她罢!一如你照看道禾一样!”

萧翊望着那个眉眼未开的孩子,点了点头。兴许,是她小人之心了。

她忍不住问道,“陛下,昔日有兵马以您之名义闯入宫中,而成帝却丝毫不追究你的罪过,是因为与您手足情深么?仅此而已?”

“因为他信了!”

眼前的人眸中闪烁。

那夜,萧靖挡在他们之间,想阻拦这场兄弟对决,他满目恍然地告诉她,“我乃无心的呀!假传自己意志的人是郗拂光,而不是我。”

所有人都信了。

相信他还是从前那个光明磊落的人,只不过是行事依旧鲁莽,失去分寸,一切都非他本意,他只是太重情义,才会受人摆布。

昔日的一切都只是奸臣当道,而他由始至终光明磊落,是别人在胡乱揣度他的忠心。

一如世人所以为的那样!

“呵呵……”

萧翊听得不经意笑了起来,一抬头,发觉他也在望着她笑,“你三姐呀,关心则乱的模样真令人陶醉,她误以为我依旧年少气盛,以为我依旧那样正气凛然,她将我想得那么好,这些都让我觉得高兴。”

他提起这话时,眸中闪着光芒。

萧翊低垂着头,叹了口气:世间竟还有人妄图欺骗三姐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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