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屡屡冒犯边境,驻守边城的老将忍无可忍,预备回击,奈何皇命迟迟为降,京都也始终未派遣将领下来。于是加急入京的密函,几乎可叠作山。
在京的朝臣也尤为着急,于是奉劝让临渊王回京受命。圣上于是顺理成章地召临渊王夫妇回京。
话说崔子汇接到圣旨,众人皆为他高兴,他却依旧神色阴郁,对他的王妃说,“你放心,如今回去,本王就不打算再回沛城!”
但朝臣发觉,圣上似并不在意战事,待到临渊王回京半月之久,也未曾下谕令让他领兵攻打北魏。
午憩之时,中宫多翻进言,也只得到他那微妙的笑意。
圣上对她说,“皇后,普天之下谁人不知,我朝出了个百战百胜的临渊王?就连魏人也知道罢!那除了子汇,今后这山河还能依靠谁?莫非,你真要朕昭告天下,东宫无用不成?”
皇后心内一悸,只好陪笑道,“妾身知道了!至于淮那边,他会明白的。只是,竟然陛下从未打算让临渊王领兵,又何苦让那孩子再三搬屋呢?”
“哈哈,搬来搬去是为难他了,以后就不那么做了。可……这不是你们请旨让他回来的么?”
皇后闻言只好咋舌。分明是朝臣为了成全他的心意,也好早日安定民心,如今倒说成是他顾全大局。
※
每逢入夜,圣上便会在芙蓉园中静坐,偶尔沿着蓬莱岛,直入醉仙坞,在宦官的牵引下,徒步而行。
原本,宫人都在揣度他的旧病,只因在太极殿内,他时常无端端晕厥。圣上却毫不在意,只当做是年事渐高,愈加嗜睡而已。
不知怎么回事,每走到东边,必经观星台,圣上总会隔岸观望那头燃起的星火,而后在一声叹息中悄然移驾。
此为月圆夜,宫中女官在外头裁剪黄花,欲制花灯。她们似乐在其中,时常嬉笑打闹。
圣上睹见此景,都会对高百懋道,“年少轻狂眨眼过,回首已是半百人。”
高百懋侍候他已久,闻言笑道,“陛下还是从前的小郎君啊!睹见佳人,总会远观而不亵玩。”
“朕老了!”圣上冲他笑笑,“你说,待朕百年之后,沦为殉葬跟守寡的宫妃,该多埋怨朕呢!”
高百懋默默颔首,“得见君颜,得侍君身,亦死而无憾。”
“真的?”
圣上摆摆手,笑得莫名,“那今后的守灵册,该加上你的名。”
这可把高百懋逗得够呛!
扶柳池内亮起盏盏花灯,诸位女官皆闭眼许愿,求得天公庇佑。
“她们在做甚呢?”
圣上无意地指了指满池的花灯,高百懋回道,“那是宫人们在月圆之夜的小把戏,用来期许天公庇佑,心想事成。”
“你去要一盏来!”
“嗯?”
高百懋恍眼,因圣意难却,只好摆弄着拂尘,过岸去跟那帮黄妆女官打交道。随后,他便捧着盏月桂花灯过来交差。
“陛下要写什么字呢?”
圣上沉思片刻道,“写个子孙和睦罢!”
花灯被放入池中漂浮,随而无踪。
※
次日早朝,东宫便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,请旨带兵攻打北魏。只因战事不可一拖再拖,更不可放任自流。
圣上笑颜赞许,“果真吾儿也!”
东宫远征在即,特地来探承欢。
谢承欢不愿见他奔赴沙场,故意闭门不见,只道,“你既罔顾自己生死,何苦来为难我这个苦命人?”
“我知你挂念我……”
东宫闻见她隔门在暗自啼哭,心已软了大半,“天下苍生何其无辜!我既身为一国储君,便不能割舍我的责任!”
“你可会平安?”
“不要信过路道士的胡言,我会平安归来的,届时立了战功,我就请旨让你为侧妃。承欢,我不会辜负你的!”
东宫推门而入,一把将她拥入怀,她隐隐哭泣,不知如何说清自己那不幸的预感。
“府中的下人告诉我,你已然几夜未睡了,为何呢?对我那沙场点兵的本领如此生疑,信不过我的功夫?”
东宫笑了笑,抹开她眼角的泪痕,扶她到榻上休憩,“睡罢!不要待我远行,还要为你挂累不已。”
谢承欢几度闭眼,握紧他的手,生怕一睁开,眼前人已赴天涯。
她在睡梦中依稀呢喃,“淮,我只要你平安,往后的因果,我真不那么强求。”
“可我强求啊!”
东宫望着她的睡颜,只顾着笑。
※
随而东宫便往各大军营点兵,只为挑选英勇得当的将士。此番是东宫初次率兵,他不想冒险。
待到萧家军的营地,远至百里便能听见将士击鼓、呐喊助威的盛况,原是萧家父子早有准备,带着百余个将士行新阵法。东宫默默在城墙上观望他们,不时微笑,“你们做得很好!”
萧蕞不免谦逊几分,回道,“这是老臣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事,才是最难做好的。谁人能在皇命未达之时,便率先带兵操练,还想出了新阵法!”
萧蕞指着城下带兵排阵的亲儿,回道,“那是小儿贪玩而已,平时也嗜纸上谈兵,我便让他一试,殿下见笑了!”
“若是能够,此番攻打北魏的兵马,本殿欲从将军的军营里挑,就不顾虑其余的家军了。”
东宫的抬举随时会令他们父子成为朝中武将的眼中钉,萧蕞可不敢接,只道,“不可!不可!素来行兵打仗,最要紧的是集齐各大军营中颇具智谋、英勇无畏的士卒兵马。如此一来,出征众人方可取长补短,免得届时因一招失算,而无法从头再来。殿下要三思啊!”
“将军说的是!受教了!”
东宫倒无生气的意思,只是颇为无奈地说道,“换作其他营的人,定会对本殿毕恭毕敬,不会多说半句,遑论指点了。将军真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※
柳壬申一听说临渊王回京,急忙传信要与之相见,王爷恍若未闻,不曾见他。无可奈何,被逼得没办法,他只好堵在早朝的必经之路,拦住了临渊王。
崔子汇见是他,故作奚落,“哼!你不是带着阿五入宫了么?都找到出路,加官进爵指日可待,还要本王做甚?”
柳壬申大喊冤枉,“我跟阿五所为,皆是为了王爷啊!”
“那你们做了什么?柳壬申,离京前我吩咐过吧,好好守着临渊王府,这就够了。本王从不需你做什么,以示忠心,更何况,你还擅自把阿五牵连其中。我跟王妃回府,徒见满园零丁,可想而知多么失望至极!”
被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,柳壬申也着实喊冤,子汇也懒得跟他计较,“现如今阿五在哪儿?带本王去见她。”
“是!是!”
柳壬申正要为之引路,却不经意冲撞了安逸王的玉乘。
安逸王见是他,当即反讽几句,“本王当是谁呢?原是你啊,柳壬申!怎么?当年献计,臧害本王不成,如今改投我三哥门下,莫非要发挥你祸害遗千年的本事?”
“王爷过虑了,臣下现如今在司天监当差,圣上也时常召见,若真要算,也算是转投到圣上的门下罢!”
柳壬申漫不经心地回敬他,安逸王已然不爽,当即左右侍从放话道,“替本王好好教训他!”
“领命!”
左右护卫从背后抽出木棍,抓住柳壬申死命地打。
“王爷,搭救臣下,王爷!”
临渊王虽知他手无缚鸡之力,却束手在侧,冷眼旁观一阵。
毕竟,这也是他要给的惩戒。
※
另一头,阿五接到柳壬申给的口信,得知他会在德宣殿前会见子汇,便借着向后宫递送平安符的由头,过来看他们二人。
身后的宫伶阿素凡事没有主见,对阿五言听计从,替她办好差事,便随她一并在德宣殿的宫道上静静守候。
“阿五姐姐,柳司命在那头耶!”
阿素指着隔岸的地方,喊道,“咦?他似乎犯了何事,正被安逸王的随从教训呢!姐姐,你可别过去。”
“师傅!”
阿五不愿袖手旁观,忙跑过去,为柳壬申求情,“求你们放过我师傅!”
她那娇弱的身影挡在棍木跟前,论谁都感到惊讶。
“咳咳,阿五你快走!”
柳壬申忙护着她,阿五却瞥了眼身后的子汇,气他一味观望,冷眼旁观。
安逸王摆摆手,侍从们停了动作,他见到阿五,面露惊讶,“你怎在这里?我满城里找了姑娘好久,你赠予的不败将军,让本王在茶舍赢了不少人。”
“不败将军?是你啊!”
阿五没想往日在市集的偶遇,竟会留下几分人面。
安逸王如痴如醉地看着她,“你要我放了他,我便放了!”
“多谢!”
阿五忙扶起柳壬申,多番慰问,“师傅,你可没事罢?”
“咳咳,没事!”
柳壬申护她到身后,生怕安逸王再起什么心思。但那人可谓酒中色鬼,早忘了要追究于他,只顾对阿五说话。
临渊王这才寒着脸道,“你们两个,还不快去宫命司除籍?孤会去向父皇请命,说道禾日夜啼哭,恐遭灵异所侵,要你们来府中驱鬼,看护世子。趁着日正当中,收拾东西随我回去!”
“王爷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子汇点点头,扬起袍角,顾自走开,意思是要他们跟上。阿五难掩欢愉,拉着师傅往外走,不时笑道,“太好了!”
他们三人逐步走远,不时还传来阵阵笑声,诉说着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望着他们的背影,安逸王却难掩失落,对此恨得咬牙切齿,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身后的侍从宽慰道,“王爷,这不怪你,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仆一家!”
“柳壬申也就罢了!可为何她也……”
安逸王越想越气,掏出腰间绑着的竹筒,将里头的蟋蟀扔进了池塘里。
※
“阿五,收拾好行装,今夜王府的马车会在抚远门外静候,待拿到宫命司的批文,我们就能出宫了。”
柳壬申言语兴奋,“这段时日我们所做的功夫都没有白费!”
阿五疑惑道,“也不知是什么令圣上转变了心意,居然会召王爷回京。而这决定,似乎也与我们毫无关系!”
柳壬申闻言,附在她耳边道,“有几个在太极殿伺候的小宦官透露,近来圣体欠安,御医实则也束手无策,不过没向外界说。恐怕,大行之期不远矣!”
“是么?”
阿五不知为何深感难过,“他无非是个孤寡的老人家,如今病重,却连亲儿也不敢说么?”
“正因如此,往后的日子才愈发艰难。司天监的同僚都觉我不该放弃效命皇恩的机遇,我却依旧要追随王爷而去。只因之后的每一步,都切关这个皇朝的命途。我想将浑身的计谋交托王爷,至少,不让他输!”
柳壬申如此信誓旦旦,眼前的丫头却心事重重地跑开了,他忙问,“你要去哪儿?这儿的行装,我可不帮着收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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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五去的是太极殿,不知为何,她一想起那个在夜间独行,却只有宦官引路的身影,就觉得心疼不已。
其实她早前也发觉,圣上几乎在子丑时分难以入眠,身体也愈发衰微。
过道巡更的宫铃响起,她顺势躲过了禁军的方向,偷偷地趴在太极殿的偏墙附近,害怕的不敢动弹。
若有人发觉她的身影,只怕要遭到不轻的惩戒。
该怎么办呢?
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,她不由得吓了一跳。宫灯映照她的脸,高百懋望着她笑了一声,“夜深了,来这做甚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定是垂涎圣上貌美,要来偷窥的小女官!这个月,我已经捉住三回了。”
高百懋故意取笑她,阿五气鼓鼓地说道,“分明认识我,还要故意说笑!”
“我高百懋在宫中行走,认识的人的确很多,像你这样的丫头,却很少见。”
高百懋有意指点她,慢道,“在宫命司的黄册上,写实了你是无人依靠的孤女,而今临渊王回京,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接你回去,只因他是你父亲杨天佑的门生。实则你要投靠,选郗拂光不是容易得多么?”
阿五笑道,“我从不想这些。”
“那你今夜来这干嘛?”
高百懋的笑意莫名,“你知道,只消我朝外喊上一声,你的尸骨绝不会在宫境当中久存。不妨实话实说,你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?”
“我……我心系圣上的安康,很想在出宫之前,见上他一面。他上回找我算卦,步履已现蹒跚,若是……”
阿五说着说着便要落泪,高百懋连忙打住,“你是什么身份,有何资格去揣度陛下的龙体?”
“我不知道。圣上于我而言,是可敬之人,只有他会对着我的石子卦微笑,像逗弄自家的孩儿。我很不希望……圣上出事。”
“是么?”
高百懋笑着点头,让她拉着自己手中的那柄拂尘,随他入太极殿,“看你一片赤诚真心,我就成全你!”
太极殿内,圣上静卧在榻,看着二人求见,不停皱眉,“你来这做甚?”
高百懋回道,“柳壬申的小徒弟说心系圣上,想离宫之前见上一面。”
“喔?”
“阿五愿,陛下龙体康健,寿比天齐,陛下昔日照顾,阿五不会忘却!”
阿五在殿内磕了三个响头,算是行完了最后的礼数。
“你那么挂念,倒不妨留下罢!”
圣上打趣她,却看见阿五那一下子蔫掉的脸,笑道,“怎么,你不乐意?那还来朕跟前说这些?如今,就是让你见上一面又如何呢?”
“奴没有不乐意。”
阿五仰起头,平静地望着他,“本就是我自己要来的!陛下若要奴效犬马之劳,我亦甘之如饴。”
圣上摆摆手,吩咐道,“那好!如你所愿!高百懋,给宫命司捎个信,将她的黄籍抽出来。往后你就是内殿的女官!”
“诺!”
高百懋自然领命,也知悉临渊王那边,若是没接到宫命司的批告,想必也会明白是因为什么。
※
柳壬申在抚远门前等不来阿五,急得左右踱步,待过三刻,才见到在不远处有个娇弱的身影朝他跑来。
“阿五!”
“师傅!”
他忙去接,阿五仍气喘吁吁,面露遗憾地对他道,“师傅,我不回王府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本在马车上的子汇闻言,投来了冷冽的一瞥,“待惯了,倒舍不得了?”
“王爷!我不走,我有要做的事。我知今后的角逐,会愈发艰难,正是如此,我不希望王爷心意落空。我要留在陛下身边……”
子汇一把抓过她的手,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我才不需你为我牺牲!”
“陛下实则一直心系王爷。陛下,是个很好很好的人,他现在龙体欠安,我想留在他身边好好照看,就这么简单!”
子汇闻言诧异不已,却只能望着她在行礼之后步步走远。
城门渐渐合上,柳壬申对那远去的背影叹道,“这孩子,怎么如此倔强!”
※
阿五已然成了内殿女官,伺候圣上的衣食。前阵子,郗太师还当众认了她当义女,只为回报昔日她父亲的恩德。
圣上依旧用膳毫无胃口,偶尔午后假寐片刻,夜深之后皆难入眠。
司膳、尚寝每逢觐见,皆受微斥,如此已有半月之久。
夜深后,阿五奉茶入殿,隐约听到御医跟高百懋的密谈,“陛下为国事心力交瘁,身心都在日夜崩溃,长此以往,恐怕……”
迎来的是两人不期而遇的叹息。
阿五想着这些,连奉茶的手都带颤抖,里间的尚宫见状,对她直摇头,“侍奉君侧,若是连这分定力都没有,恐怕不会有大长进。”
“多谢尚宫大人教诲!”
她俯身行礼,将茶递给伏案看书的圣上,望见眼前不曾动用的御膳,她忍不住地叹了口气。
“小小年纪,叹什么气?”
圣上瞥了她一眼,她心虚地低头,回道,“若然陛下再不用膳,恐怕身心都会受损,就更无精力处理国事了!”
“同样的话,御医、尚宫都说过。”
圣上抿了口茶,漫不经心道,“可朕就是不想听。”
唉!真是不听话的病人!她曾亲眼目睹皇帝将药茶倒进盆栽里,然后理所当然地对中宫派来的宦官道,“看到了?药已经喝完,就这样去回禀皇后罢!”
同样的事不胜枚举。御医已经耗光了毕生心力,都无作用。
她一想起,便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圣上烦闷地合上书,“你又使劲摇什么头?不妨回去算你的石子卦。”
“我想起了亡父。”
阿五轻声道,“想起曾经与父共食。他生前总是不厌其烦地吩咐我,要好好用膳。即便我们偶尔争吵,他也会忍着性子,端上饭菜予我吃。”
圣上沉思半刻,故意逗她,“你定是想吃御膳,才说这些。饿了就吃点罢!”
阿五故作姿态地道,“奴甚惶恐!区区内殿女官,怎能觊觎御膳呢?”
“叫你吃便吃罢!”
圣上摇摇头,又翻看起下一册书。
“诺!却之不恭,谨遵圣意!”
阿五跪坐在地,吃了起来。
她笑着说,“司膳房的手艺很好,陛下不时得嘉奖他们呢!”
圣上恍若未闻,倒是身侧为她递筷的小宦官噗嗤一下,“怎么吃的那么快?这几日都没人给你饭吃?”
阿五笑道,“嘿嘿!吃的是快了些!”
两人的动静惊扰了看书的圣上,他朝膳桌上一瞥,也是一笑,“你前世,大概是平熙年间的饥民罢!”
在场诸人皆忍着笑意,用莫名的目光打量着阿五。
圣上此刻似乎来了兴致,搁下书,喊道,“来人!给朕递筷!”
“诺!”
小宦官唯唯诺诺地递上金筷,仔细问道,“陛下要用哪道佳肴?”
“都来点罢!”
此话一说,众人皆松了口气。
殿外闻见风声的宦官连忙跑去给高百懋递话,圣上总算用膳了。
※
那夜御驾到了千秋殿,未入殿中,便能听见惊艳四座的欢呼声。
圣上难掩困倦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前头的宦官忙跑去看,回禀道,“是皇长孙在舞剑,宫人们都围来看了。”
果不其然,偌大的院落之中,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月下舞弄桃木剑,他的每一招式,来赢来了四下的惊呼。
“圣上驾到!”
一声高呼打破欢笑声,众人皆跪地行礼。圣上下辇,绕有趣味地打量着皇长孙,欣慰地拍拍他的臂膀,“不错!有朕当年的风范。”
“皇爷爷过奖,实则孙儿剑术并不高明,只好将勤补拙,以望来日,也如同父君那般,带兵杀敌,扬我国威!”
崔道融的一席话引来圣上赞赏。
“来,咱们爷孙俩比划比划!”
圣上作势要抽剑跟他对练。道融知晓他的脾性,说一不二,故也率性而为,手持桃木剑与之切磋。
在月光之下,阿五清楚地看见,眼前的陛下依旧雄气英发,丝毫没有辜负昔日的武学修为。他步步逼近皇长孙,每一招式,都可出奇制胜。
直到他将剑扫过对方眉间时,才停下手,点头微笑,“点到为止!再练下去,会更出色的!”
“谢皇爷爷提点!”
道融神色感激,心内实则暗道:那帮练武场的匹夫,果真并不管用!
※
那夜,圣上回了太极殿,很快就入眠。次日起身之时,自然神清气爽。
他自觉身强体健,在殿内笑道,“果真啊!昨夜用膳,又陪道融练剑,流了身汗,一觉醒来便觉精神百倍。”
高百懋回道,“正因如此,陛下今后还是听从御医嘱咐罢!”
“何须听从?昨夜便能无药而愈,今后亦能。不要再逼朕喝那莫名其妙的药了。”
圣上的神色严厉,让人骤然明白,他不愿跟历代帝王一般,毁在药石无医之上。
他信不过那帮御医。
高百懋从那起便对阿五赞赏有加,笑道,“你做的很好!往后便由你伺候陛下的膳食罢!”
阿五迟疑片刻,才问道,“高内府,为何陛下一直不愿服药呢?分明用药之后才会药,他却……”
“你见到了什么?”
“陛下将送来的药汤给倒了。”
高百懋闻言低声道,“此事不要再跟旁人提及了!就连你的义父郗太师也不要说。在内殿伺候,你该明白这些的。姑娘素来,也是个聪明人。”
阿五叹了口气,复又点点头。
※
“东宫凯旋!”
与北魏一战历时三月,纵然军情跌宕起伏,但初次领兵出征的东宫却游刃有余,斩下了敌军将领的头颅。
举朝皆为东宫庆贺,圣上照例为诸多将领嘉赏,面露赞许,“果真乃国之储君,如此英勇,定能为我朝开疆辟土!”
“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!”
东宫卸下军铠,跪地高呼万岁。
此后,无人再会质疑太子权威!
下朝后,东宫随御驾游园,圣上不经意问起战场的盛况,“据闻萧家父子探出了新阵法,可是他们助你斩下敌兵首将的项上人头的?”
东宫点头附和道,“的确,他们的阵法令人大开眼界。”
“被你砍下的那人,据闻还是北魏的八皇子罢!”
圣上冲他叹气,低头朝池塘里扔了一把鱼饵,似惋惜道,“太冲动了!魏人只怕不会就此罢休,边境危险了!”
东宫意气风发地说道,“若他们再来,儿臣还是会扫他们个片甲不留,让他们见识我们大齐的威力!”
圣上忙打住他,“下次他们再进犯,你就不要去了!不知道么?你杀的是北魏的皇子,他的手足若是领兵,定会要取你的首级才肯罢休!”
“怕什么呢?他们来一个,我便杀一双。先祖们世代阔域北疆的夙愿,总该交到儿臣手里了!”
鱼饵散布四周,鱼群一哄而散。
圣上对着他止不住地摇头,“魏人在我朝的眼线有几多,你知道么?他们若找到时机,定会借机取你性命。淮,甭冒险了!”
父子俩顿时相对无言。
“凤驾求见!”
宦官一声高呼,他们才不再僵着。
皇后一下辇,便急着来看亲儿,与之相拥,喜极而泣,“我儿凯旋而归,真是威风至极!”
“多得母后昔日教诲,儿臣才能不负所托!近来凤体可安好?”
“老毛病了!不妨碍!”
皇后忙拉着他说话,“寿童也挂念着你,成天求神问佛,就祈盼你安康!中间还被一江湖神棍糊弄一趟!你们呐,有年少的情分,又相伴到如今,何必一味闹着脾气?不管啊,今日就把她接回去,我不想再听见宫人们的闲言碎语。”
东宫点头,“儿臣明白的!”
※
他倒也说话算话,当即拉下脸面去看东宫妃。一入千秋殿,便能见慕容寿童在窗台下绣花,不知对着外头的荷塘沉思什么。
身侧的宫人皆默默躬身告退。
他好不容易才说了句,“别闹了!快随我回去!东宫里面的事,不该让外头的人来操烦。你这次的脾气,可闹得足够大了!”
是啊!足足数月!
慕容寿童恍若未闻,掩去眼角的泪珠,心如死灰一般,不予半词。
东宫为此更是气极,眼底的寒光骤现,用手捏住她的下颌,“现在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是么?”
“没错。曾经我会担心失去殿下,如今倒是什么都不怕了。反正,要是我不好过,我就会告知我的族人,失去他们的支持,还能保住你的东宫之位么?”
慕容寿童反握住他的手,任由泪流满面,依旧用坚决的眼神与之对抗,“殿下,你得记住啊,我们是权谋中的同营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这等牵系,在道融长大成人前,都不可能改变。”
她如此诀别,毫不眷恋地甩开手,踏出千秋殿。
东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他当即明白了,原来他出兵远征的三月间,慕容后家已然说服了她,让她坚定不移地站边自己的氏族。
可恶!真是可恶啊!
※
腊月,天子诞辰。
令人讶异的是,那一日,久未谋面的东宫与临渊王,在雪野里各持刀剑对峙,甚至于圣上,有如默许一般,率众臣子在观星台眺望。
郗拂光上前探听口风,“陛下,这…”
圣上无非摆摆手,笑道,“兄弟俩比试一番,这是好兆头!无妨无妨!”
雪野划开数十里,两人手持刀剑,遥遥相望,凛冽的寒风将他们牢牢裹住,零星的雪花挡在面前,任由冰刀在他们脸上狠狠刮过。
“不知何时,你我已经变成这样了。本应是至亲的手足,只能冷眼相待。为何,诸多弟兄之间,你唯独鄙视我?”
崔子汇手中的那柄冷剑随着风动,不时发出“噔噔”的响声。
“因为你令人嫉妒!”
东宫的声线冷清,寒风嗖嗖而过,他的眼神模糊不清。
“呵——嫉妒么?”
“可以无忧无虑,不用顾忌着去看人,不用权衡利弊,你厌恶的人,一持剑就可以取下头颅,你茹毛饮血,只为一时畅快,这一切,都令人嫉妒。”
听完这话,子汇嘴角只剩嗤笑,“我自问活了二十几年,从未有人觉得这等日子好过。你身为储君,天下至尊信你,有后家依靠你,无数的人前来求你青睐,有什么好抱怨的地方!”
“我本以为,你跟那些前来攀附的凡夫俗子不一样,你只会冷冷一瞥,以示不屑,为何你要跟他们一样!”
刀剑相交,刀光火石之间,他们都能直视彼此眼中的愤恨、不甘。
那个最厌恶的人,居然暗中羡慕着自己的生活。算是讽刺么?
“那是因为,你高居庙堂,本不晓得领兵打战有多辛苦!”
“那是因为,你身处沙场,根本不懂揣摩人心有多难测!”
他们各持刀剑朝对方刺去,似乎只有血腥淋漓才能宣泄心中的苦闷。
两人碰撞后,猛退几里,看来伤势不轻,都只能倒在雪野里喘息。
郗拂光在观星台上摇着一柄直尺,以示宣停。在旁的御医连忙上前,为他们诊断。
“你呀!真是个可怜的家伙!”
东宫被搀扶走时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同样倒在一旁的子汇回以讥笑,“今日以前,我也曾这样以为。至此,发觉东宫要更为可怜。”
蓦地,两人对视一笑,笑得如此不羁,仿若是对前尘恩怨不计前嫌。
这就是圣上所乐意见到的。
※
红墙碧瓦上的雪水早已消融大半,此时又下了场新雪,将这座宫廷变得更为游离,仿若里面的人注定体会这场举世的孤清。
谢承欢趴在马背上,尽量用斗篷遮住脑袋,呼吸急喘,又似乎有点想哭,此刻想见的人,正在宫廷当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雪花飘散,宫门之下缓缓行出一乘马车。她恍然抬头,见到那阵仗渐行渐远,霎时失了神。
“不是他!”
她失望地将脸贴着马儿,如同自言自语,“那人啊,样样都要精致奢华,怎可能肯乘一驾轻简的木车呢?”
蓦地,她听见宫门传来一声躁动,远远便能见到约莫数十个宫人跪倒在地,连连哀求前面夺门而出的人。
“淮……”
她喃喃唤出了声,却不知子淮因何事大发雷霆,只能见到他肩膀淌血,似有伤处。
“你们不要再跟着了!”
东宫眼里只有愤恨,拿剑对着跪地的宫人,“孤只是想一个人静静!”
为首的宦官恳求道,“凤诏一出,奴才等自得领命,求殿下……”
“随便编个理由,又有多难呢?这种事你们早已驾轻就熟,不是还要孤来教吧?”
东宫冷眼一扫,跪地众人只得面面相觑,他却已然决心不再理会,转身之际,见到前方有一白马,正百无聊赖地饮着地上的雪水。
马背上,有个狐毛斗篷的身影尤为熟悉,他眼前一亮,喊道,“承欢!”
她轻轻抬头,对之一笑,继而挥鞭,白马缓缓来到他跟前。子淮双手放在背后,笑得灿烂,“你来看谁?”
承欢故意撅嘴道,“看看这还有没有只狐狸!好跟我去万窟山,凑成一双。”
她扬扬手掌,挑眉笑道,“怎样?要上来么?把你带去黑水狱卖了。”
崔子淮轻而易举跃上马背,轻轻揽着她,两人对视一笑,驾着白马消失在雪花飘散的宫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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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动荡,远在百里外的寺庙钟声荡漾不绝。宝镜在假寐中如梦初醒,见到在一旁静坐、用手磨玉的崔子汇,宽慰道,“此番回京,王爷的感受大为不同罢!”
“是啊!跟这辈子都不可能说话的人,讲出了肺腑之言,也听了此生都不可能交心的人,对自己倾诉心相。真是奇怪!我跟他,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话好说。只不过这番回京,他令人明白了另一种人生,故而,这场架打得值得!”
宝镜闻言莞尔,“往后就此冰释前嫌了吗?也好,在回京之路,少了敌人。”
“我们不是化敌为友。”
他这话说得稀奇,宝镜不由眼露诧异,却只见他拿出帕巾擦拭腰间佩剑,缓缓说道,“但我还是会祝愿殿下旗开得胜。”
这是他离京前对东宫说的话。
“王爷跟殿下,还是敌人么?”
“原本以为是,如何把话说开,回头看来,我们的仇敌是另外的人。”
他认清了自己宿命中真正的仇敌。
宝镜欲言又止,又在车厢内闭眼假寐,再也听不见夹杂在风里的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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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山寺庙内,钟声环绕在山间,东宫参拜完佛祖,对着雾气腾腾的高山一阵兴叹。
谢承欢掩嘴取笑他,“族人说你今日在宫中跟人比剑,还输了不少。”
他回头嗔笑,“哪有!那无非是谣传,孤可是占了上风。”
崔子淮想了想,又顾自说道,“会因别人口出恶言而彻夜噩梦的人,心眼很小吧?孤实则前面二十几年,都是这样的人。是他教会我,关键时候,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。也是他教会我,一意孤行会很好。在别人看来或阴鸷或慈悲,都无所谓了。”
他一笑,将承欢揽入怀中,指着山间美景道,“这江山,不需要事事奉承后家、权衡利弊的储君,也是今日的醒悟之一。往后余生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将完完全全出自我自己的意志!”
“为人储君需要一个传说!”
谢承欢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句话,他的笑意瞬间凝滞,她喃喃道,“淮!告诉我,今日的你我,绝非是权谋才缔结的良缘,否则,我真会疯掉。”
“不再需要了!”
崔子淮默默抱着她,用无比坚定的口吻承诺,“此生有你,已是至幸。承欢,你所介意的事情,往后都不会发生。”
曾经月下别离,她含着泪说:我要纯粹!我只要纯粹!
那时他就知道,谢承欢是只能用真心去打动的人,而在日渐交汇的时刻,他才恍然,自己早已身陷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