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阿五从市集刚回来,提着小竹篮,身姿轻盈,跳脱如兔。
王府的几个守卫一见着她,便笑脸相迎,“阿五姑娘,又买什么好料啊?”
“是几副汤料。你们要喝嘛?改日我煲的时候,也给你们捎来几碗。”
因她天真烂漫,众人皆欢喜她,乐呵呵地与之攀谈。
此时,却有一骓行经临渊王府,马背上扛着一负伤的人,定睛一看,却是长使杜微。几人连忙去扶,阿五急忙喊道,“快去唤大夫!”
“阿五姑娘……”
杜微的后背有一截折箭,血不停地涌出,他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抓住阿五的手,“快去猎场找到王爷,告知他,此行有异,军营又少了几人,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“何异?何异?”
阿五的呼喊没有应答,杜微便昏死过去。她心下暗叹糟糕,急声吩咐守卫,“快快进去通报王妃!”
“杜长使绝不能有任何闪失!”
其余的守卫们霎时没了主意,“阿五姑娘,那我们怎么办呢?”
“你们看好杜长使,至于我,要去猎场告知王爷此事。”
还未等人通报回来,阿五急忙上马,一路狂奔,朝着猎场的方向去了。
※
皇家猎场气派恢宏,丛林密布,杨阿五的一抹绿影穿梭其间,偶尔一起一伏,窥探着不远处猎场涌动的人影。
蓦地,她只专注于放眼猎场,却丝毫没发现掩藏于草丛中的兽夹,一步踩了上去,右脚踝困在兽夹中,怎么也逃脱不得。
圣驾御行,捉捕驯鹿。随行的只有几个权臣,他们早年皆随圣上打下江山,身手不凡。一行人纵马嬉笑,虽已年过半百,却个个容光焕发,一路上说笑声不断。
“欸!这里怎么躲着个小姑娘!”
郗拂光百无聊赖地用刀锋扫过灌木,却在丛中发现了那抹绿影。
几个老匹夫皆面面相觑,暗自嘀咕,“恐防有诈!”
往常行兵的日子里,也时常有美人计一说,那些细作伪装成良家妇女,而后窃取军营机密,这样的教训,他们可不会忘记。
“救救我!”
看着她恳求的目光,几人皆有些心软。郗拂光问道,“你是谁人的家眷?怎会出现在这里?”
这样一问,杨阿五反倒不知如何回答,只好倔强地撇过头去。
此时,圣上又一箭射中了林间的母鹿,兴致大发,却惊觉身后的几个匹夫不在身侧,传了高百懋来问,“他们人呢?要他们随行,反倒不乐意?”
宦官高百懋一指,圣上也无非是敛眉笑了一声,“挤在灌木丛里干嘛呢?”
老臣萧蕞一点头,示意牵马的嫡子萧竣先过去扶人,他便用刀砍断兽夹,但杨阿五的右脚已然受伤,行走不便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,但你若非谁的家眷,擅闯皇家猎场,也是死罪。”
萧竣一手扶起她,轻声说道,“你还是想个好点的理由罢!”
杨阿五心下暗笃,想起猎场以东便是雀山,忍着疼痛跪地叩拜诸人,“民女不知此乃猎场,只因在雀山采菇,不慎迷路,叨扰大人们,实乃罪无可恕。”
“发生什么要紧事了?”
圣上眯着眼打量众人,御马也在原地绕了两圈。郗太师连忙上前回话,圣上听罢朗声笑曰,“无非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,也让你们提防成这样!”
杨阿五初见圣颜,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那身鎏金银甲,只觉无比耀眼夺目。
“起来罢!”
圣上金口一开,她身姿微俯,敬拜后起身。萧竣在侧扶她,觉着奇怪,问道,“你怀里揣着什么呢?”
定眼一看,却是那身绿披风下,藏着只野兔,杨阿五摸摸兔首,盈盈笑道,“若非我凑巧看见,受伤的就是它了。”
“扶她起来,顺道送她出去。”
圣上扬起御弓,示意众臣随他而去,郗拂光是个识眼色的人,连忙随君行。其余匹夫见状皆策马在后头跟上。
眼前是流水潺潺的骊谷,驻足其间,便有感山河壮丽,天地开阔,令人不由为之赞叹。
圣上豪兴大发,笑道,“闻言骊谷之间有鹿仙,时常狩猎,都不曾在此地逗留太久。上次来时,也还是少年。”
众人便俯首道,“臣等欲随驾涉谷。”
“不必!”
圣上似乎意兴阑珊,召开都尉薛灵安、谢晃之二人,“尔等皆是勇士,今日不妨让朕一睹你们的英姿。”
“诺!”
两人皆尾随其后入谷,众臣在骊谷之外静候,放眼山间流水,不时谈笑风生。
※
萧竣牵着马,引着杨阿五出去。
此刻猎场之上,王公子弟皆在习马球,玩得不亦乐乎。阿五在其间远远瞥到了一袭墨袍的身影,正是临渊王。
她不愿杜微的嘱托付诸东流,悄然拉紧缰绳,拿下发簪,狠下心扎在马背上,那乌骓骤然嘶叫,腾空跃起,横冲直撞,御先因此也没能拉住它。
猎场众人惊慌不已,纷纷驾马移道,以防冲撞。崔子汇刚击马球入洞,惊觉背后乌骓横冲过来,连忙翻身,用球杖抵住,那黑马如同泄气一般,前足微屈,倒了下去。
阿五猝不及防,纵然拉紧缰绳,因此颠簸,整个人直直倾倒,子汇见是她,跃身将她护了下来。
他凝眉问道,“怎会是你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阿五忍不住要哭,他却微斥,“别哭,把话说清楚,你为何会来这里!”
“杜长使说,此行有异!”
她因受惊,不由得呜咽起来。萧竣连忙跑过来看她,摸不清情势,为阿五跪地求情,“王爷,这是方才躲在灌木丛中的民女,圣上命微臣将她送走。”
“不用送走,她是本王的家眷。”
崔子汇皱了皱眉,唤来了身边的小厮儿,“你们护送阿五到帐中休憩。”
萧竣不时感到惊讶,欲言又止,只好牵回他的乌骓,朝着马厩而去了。
“王爷!长使说,军营里少了人。”
听得阿五呼唤,他仍呵斥道,“这儿哪里是你来的地方啊!”
话虽如此,但子汇心下早已将她带来的话琢磨几百遍:有异?何异之有?
自己分明好端端在这里打着马球,至于东宫,也在猎场之外远远看着,怎么都不像是有何动作。
杜微的话是什么意思?
回想起不久之前的西陲一战,那个被抓的敌国俘虏是怎么说的——
昏暗的营帐中,那个满身血腥的人,睁开狰狞的眼,临死前仰天长笑。
他说:呵呵,此战从一开始,就不是南齐同契丹在打。
……
后来,因疑心军中有人通敌,杜微进言要查清所有将士的底细,而后暗中除去的人不下一百,而那些人,恰都是东宫阵营的。
杜微那时讲到:短短几日的调兵遣将,尽多数是东宫的人。那多年以来,蛰伏在临渊王府的异心人,又有几多?
此番出猎,临行之前,杜微说是要去军营点兵,回来之时却是满身血迹,这中间,发生了怎样了不得的事呢?
少了人,又是少了什么人?
他凝眉思量,眼中的眸光略寒,抬眼之际却发觉东宫也在望向他。
隔着一竖篱墙,兄弟二人对峙,子汇面无表情,东宫的嘴角却挑起一丝讥笑,仿若在同情地望向他。
霎时间,子汇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在多年前的一个午夜,血月高挂天际,正是母妃惨死襄王宫、天子下诏要自己回沛城的那天,东宫远远地立身城墙,俯视城下的他,嘴角浮现的也是那一丝讥笑。
他想到这里,愈发觉得危险,当即纵身驾马,飞赴猎场以东的骊谷。
※
骊谷之外,几个老臣见到临渊王来势汹汹,纵然不解,还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东张西望。
至于素来做事一板一眼的宦官高百懋还是上前,拿起御剑挡在谷口,“欸!三皇子留步!圣上此行不愿有人滋扰。”
“本王有要事禀告。”
话是这样说,但高百懋依旧拿着御剑,在跟前划了两刀,意为圣意难违。
怎么办呢?
贸然手持弓剑进去,非但不会有人相信自己,还会落入东宫的圈套。
若是不进去,那么……恐怕那些从军营悄然消失的细作,就要冒用自己的身份,去行不义了……弑君!
不行,不能这样容忍诬陷发生,去做点什么,去阻止东宫的阴谋。
倏忽间,一声哀声响起。几个老臣子望去,原是几只猎犬追着一名娇弱的姑娘,吠叫嘶吼,一直追着她跑。
郗拂光见是方才的姑娘,竟也袖手旁观,取笑道,“小丫头,你惹什么不好偏偏惹了魏家驸马养的猎犬?莫非,你同它们抢骨头吃了?”
“欸!救命啊!”
那个绿衣丫头因右脚受伤,踉踉跄跄地跌入谷口,趁机溜了进去。
高百懋试图喊住她,却被尾随其后的几头猎犬吓得后退回去,手直哆嗦,不停喊道,“好凶险!好凶险!”
众人因此戏笑他,却恍然想到,“糟了,那些畜牲不认人的,得去护驾!”
“我去!”
子汇挑了个好时机,抽过马鞍上别着的那柄雪银剑,径直朝谷中狂奔。几个老匹夫纷纷紧随其后,生怕恶犬会冒犯圣颜。
※
当是时,圣上乘兴打了几只麋鹿,作势欲归,却见前方泉水清冽,仿若仙境,率性在泉边静坐,闭眼沉思。
倏忽之间,却有几名蒙面剑客钻出水面,意图行刺,圣上不备,右臂受了一剑。薛灵安、谢晃之连忙上前护驾,与刺客交手之时却觉武功步数如此熟悉,分别扒下对手的假面。
“贺良!”
“陈章!”
都是西陲一役的功臣,曾在沙场出生入死,如今却成刺客,意图谋刺!
两个都尉皆难以置信,这筹谋已久的惊天图谋。其余刺客趁之不备,上前偷袭,两人猝不及防地后退几里。
蓦地,几只猎犬朝他们猛扑过来,刺客因此惊慌失措,拿着手中的刀剑猛晃,猎犬见状更是凶猛,竖笛声响,它们扑倒几名蒙面的刺客,用利齿嘶咬。
圣上转身欲逃,却有一把刀直直劈了过来,被一柄银剑挡了回去。
“父皇!当心!”
子汇不知何时已到身侧,为他挡掉诸多刀剑,背脊不甚也被砍了几刀。
那柄银剑的主人,杀意横生,将左右埋伏的剑客头颅通通砍下。
……
一切都平息了!
凉飕飕的风,落叶漫天的骊谷。
几只猎犬舔着血腥的尸体,一个娇小的丫头在其间放声哭泣。
朝中的老匹夫赶了过来,见此惊慌不已,连连高呼,“救驾来迟!”
圣上受三皇子搀扶,面现疲倦,指着那啼哭的丫头问道,“怎么又是你?”
“我以为,那些恶犬也要咬我!”
她哽咽未停,却听得太师郗拂光在一旁为她解围,“回陛下,这丫头方才被猎犬一路狂追,怕是已经吓跑了魂。”
圣上似是不为此番行刺而介怀,反而有几分调笑道,“喔?”
“陛下你不知道,老臣在世有半百,见到恶犬追着小姑娘满山跑,倒也是头一遭。”
圣上闻言大笑,“有趣!有趣!”
“这样看来,那些猎犬还算是晓得是非黑白,不会见人就咬,故而咬的,都是这些亡命之徒罢了。”
郗拂光话中有话,圣上却将话锋偏向别处,笑道,“说的倒是!这是魏子都养的猎犬吧?若非他一时疏忽,这些畜牲不会乱跑,子汇更不会为护驾而入骊谷。啧啧,也算是护驾有功,来人,传朕口谕,赏他黄金千两。”
有老臣忍不住在一旁小声揶揄,“他连家犬跑出来都不知道,还能有赏!”
众人皆哄然大笑。
“儿臣有罪!”
子汇忽而跪地,众人皆为之一惊。
圣上却充耳不闻,摆摆手道,“何罪之有?这些面目全非的刺客,莫非你认得他们么?亦或者,在场诸人。,竟也有认得他们的么?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屏息默声,暗暗揣度圣意。谢晃之张了张口道,“圣上,他们是……”
圣上冷眼看他,哼了一声,“还未计较你们护驾不力之罪。”
都尉薛灵安、谢晃之二人连忙跪地讨罚,“臣等罪该万死!”
“也罢!你们年少气盛,有的是战场上的功夫,不晓得见机行事,还要多加历练才是,又不忍你们屈才,便罚……尔等充军塞外。”
这等处罚,着实沉重。但龙体已然损伤,又因圣上话中有话,在场无一人敢为他们求情。毕竟天子的处罚同追究,似乎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。
※
南篱门外,薛灵安放眼市集,数月之前胜仗归来、百姓相迎的盛况依旧历历在目,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囚袍加身,不由得生起一丝苦笑。
负责运送的官差拍拍他的膊头,暗道,“逍遥郎的美誉,早有听闻。放心,这路途虽远,我们兄弟不会加以为难。”
“多谢!”
薛灵安惯了双手抱拳,一抬起手才发觉十分难堪。
身旁同处境的谢晃之正同妻眷告别,硬是冷着脸道,“夫人回罢!你跟了一个没有光景的人!”
“夫郎!”
几个妻眷欲上前,却被官差拦住。
蓦地,有萧家兄弟乘着马车浩荡而来。官差皆知此二人的身份,识趣地后退两步,留他们说话。
萧竣欲言又止,满是遗憾将一樽酒递给他,“此去经年,再能把盏言欢也不知要到何时了!”
“珍重!”
三人相敬酒,互为拜别,薛灵安叹了口气,半晌才道,“不必送了。师傅必定对我很失望吧……”
“不会!”
萧竣与他依依相惜,“父亲说过,无论发生什么事,你依旧是他最得意的门生。”
“可我已是镣铐加身,根本不配作他的弟子。”
薛灵安黯然失神,注意到藏在萧家兄弟背后的侍从,一直身姿微躬,半低着头,帽檐盖住眼睛,手心攥紧。
他盯住那人的侧面,骤然明晰了一切,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说道,“你真傻!你不该来!”
萧靖缓缓抬起头来。
往常她着男装,一派的气宇轩昂,但今日,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来送行,否则将来的麻烦只会更多。
薛灵安明显知道这点,故意别过头去,不再看她,“是我不好!”
天色骤变,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,众人盯着日渐灰暗的天际,眸中都带着不一样的东西。
谢晃之的夫人是个聪明的人,关键时候,她不像别的家眷一般哭哭啼啼,而是在某个千钧一发的时机,将藏在袖口处的金钗悄然地放入了自己夫君的囚袍,随而大方地行礼,高呼,“在此给夫郎拜别,我们等你归家!”
“我也该走了!”
逍遥郎转身之际,被一只手牢牢拉住。薄薄的雨水滑过她的面颊,沾湿了她露在帽檐之外的发梢。
“回去罢!”
薛灵安冲着她笑,一贯的潇洒,“此生就算是薛某没有这个福气。但我素来知道,三娘不是一个认命的人。哪怕千军万马当前,她也不会有所畏惧,因她儿时是在战场活过的人。”
他听见对方轻轻地哂笑一声,继续说道,“但我很高兴!原来青梅之契,不是她不愿为之的事。在此之前,估计也没人想过,三娘竟是那样简单的人呢!”
而后噤声,目光变得严肃,用着不喜不悲的语气告别,“珍重!”
待他们转身离去之时,送行人还在观望,眼波流转。
萧竣在胞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,“往后此生不复相见的日子,你会思念么?”
“三哥,我又不像你!”
她眼底有股别样的光彩,“你一直被规矩绑得死死的,所以你只会徒劳地思念。但我又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她一仰头,掀开帽檐,散发顺着清冷的风飞扬,萧竣跟了上去,与她并肩同行,却不明白她为何要在市集张扬。
“三哥,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?为何我方才分明难过,却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这会儿又要来黯然神伤,失态引得百姓观望。”
萧竣沉默不语,听得妹妹的声音呢喃,那语气,分明是要哭,“他的娘亲离世了。”
“若然他留在京都,必定经受不住丧母之痛。如今他愿接受刑罚,就是希望母亲依旧安康。故我为他庆幸!”
“但有来日,他得知此事,必定悲痛欲绝。此后,他便无君可随,无亲可孝,岂不两悲!故我为他哀哭!”
萧竣闻言不免感伤,“悲夫!”
他此生只余一个亲人,却也离他而去。誓死效忠的君主不信任他,贬他充军。他胸怀的志向、铭记的恩情,没有施展的余地。他不再有束缚,不用学着在权势中妥协,生死于他再无区别。
“但愿他不要那么早知道!”
在他找到新的希冀之前。
兄妹二人在这场绵绵春雨中祈祷。
※
院落深深,书室烛影摇曳。
子汇侧躺于席上,眼睛微眯。阿五搁下灯笼,半跪于地,指尖轻沾草药,在他背上反复擦拭。
因他自幼便在战场厮杀中度日,满背皆是伤痕,阿五看得不惊呆住,竟不住呜咽道,“王爷莫为豭乎?遍体淋漓?”
崔子汇闻言哭笑不得,身子微侧,手指轻轻点过她的下颌,“你呀!脑袋里究竟想些什么呢?”
“以后不准你去了!”
她固执地撅嘴,嘤嘤哭泣,“那一遭西陲,你就旧患复发,如今护驾,又白白添了几刀。”
“圣命难违!”
“莫不是还有其他兄弟么?怎么他们便一世无忧,躲在朝堂倍受庇佑!”
听她语气愤慨,子汇想起她被猎犬狂追的场景,故作调笑道,“你呀!那日也真是聪明,甚得我心,分明我在谷口遭人为难,你就放犬入谷,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入谷救驾。”
“嘿嘿,是嘛?”
阿五眼神闪躲,半晌才道,“可是王爷,奴家当时是在营帐外,听闻有人要烤狗肉吃,我不忍心,才放了那几只牲畜,谁料转眼,它们便追得我满山跑。”
子汇诧异笑道,“喔?”
“不然王爷以为呢?”
她眼珠灰溜溜的,灵气逼人,子汇嗔笑地看她一眼,趴在席上,似已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阿五继续为他擦药,低头骤现娇羞,心内暗道:王爷,奴家知道啊!
只是我更清楚,实则,你也不喜心思玲珑的女子罢?
※
红墙之内,春雨连绵。
圣上一手执书卷,站在窗口听春雨声,不知思索什么,召来尚仪唤临渊王入宫面圣。
子汇已有多年未入尚书房,一进来见驾便跪身在地,“儿臣前来请罪!”
圣上语气冷淡,神色微笃,拂袖让他起身,“军营的人,若有不尽忠的,理应革职。自也无须照看谁的面子。”
此言一出,子汇眉头紧锁,大概是习惯父皇总有这等语气说话,他只得冷不防地应了一声。
“为何你见了皇父,总要低着头,眼里有的,仿若是一团烈火啊!”
圣上莫名地感慨,心下早已明白了大半:不是他!
渴望求得父亲注目,不惜以命相搏的孩子,最不希望父亲出事。
他儿时虽然说过,以身在帝王家为一生之痛,但这孩子心底里,还是最期盼求得自己关怀的目光罢!
子汇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父君,似乎明白了彼此的沉默。
若然,父君不是维护自己,就不会勒令都尉充军,断了所有人追究刺客与自己的关系。
可若然,父君是相信自己,为何明知此事颇有渊源,却不追查下去。
除非,他知道了。
纵然他知悉此事与东宫有关,还是会选择偏爱他的另一个孩子。
子汇下扯嘴角,涌起一股难以抚平的悲哀,喉咙间只余苦涩,想笑也笑不出来,似有若无地唤了几声,“父皇!”
在父君面前,他的锋芒竟收,如同一个未曾离开父亲的孩子,“在父皇眼里,儿臣究竟是什么?”
是什么呢?
一个想换种方式保护的孩子啊。
圣上思绪万千,无言叹息。
“儿臣知道,皇子的待遇与母妃有关。故而五弟初初降世,便倍得父君欢心,只因他的生母是殊敏皇后。至于儿臣的母妃,曾犯下滔天大错,故而父皇厌弃儿臣,也实属正常不过。”
在那一刻,子汇犹如将心间所有的话挑明,毫无保留,只因他不愿再执着于取悦父君的美梦之中。
“可是儿臣……儿臣做了什么呢?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一个初初记事的孩子,被众人欺弄而无力;一个尚未学会站立的孩子,得手执刀剑去御敌。而我由始至终,只为讨得父君欢心。”
圣上瞥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一如往常,在这个黄昏,子汇所能看见的只有父君的背影。泛着银辉,而柔情同关怀永不属于他。
“儿臣多言,望父皇恕罪。”
他依旧恭敬地行礼叩拜,仿若是在告别一个离他远去的父君。转身之际,他又变成外人眼中那个阴鸷的临渊王。
……
屏风之后,平王提着琥珀棋盘慢悠悠地走出来,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,“咿呀!皇兄!”
“让你久等了,来下一局。”
圣上的心意令人琢磨不定,他仿若子汇从未拜见过一般,已然布弄好棋局,同平王对弈。
平王欲言又止,只好奉陪。在黑白子相对峙之时,宦官来报东宫觐见,圣上却恍若未闻,一心在构他的局。
高百懋见状不妙,在帘外通传了几声,皆不闻圣上应答,仿若此刻的棋局事关重大。
眼见东宫在檐下等候,高百懋暗叹不妙,若不趁早脱身,倒霉的人可是他了,于是鼓了鼓气,再三试探最后一句,“陛下!”
“够了!”
圣上看来尤为恼怒,手中的黑子正好砸中了高百懋的左眼,“朕与平王兄弟对弈,正在兴头上,再敢来烦朕,当心你的脑袋!”
“圣上饶命!”
高百懋仿若得到钦点,逃也似得离开。东宫见到他的身影,误以为有所转机,还未唤他,便见到那袭靛影一溜烟地跑掉了,消失在回廊。
※
身侧的侍从撑着伞,说道,“殿下,不然回去罢!圣上看来并不想见……”
“不想见?”
东宫微微一笑,仿若自嘲,“那是父皇的口谕,跟想与不想有什么关系?既然要等,那便等着好了!父君的心思,素来难以捉摸。”
……
平王盯着棋局,知悉这个皇兄早已意在沛公,故而时不时故步自封,自认输棋。直到圣上瞅他一眼,嗔道,“你不想同朕下?嫌我棋艺不好?怪我一输就摔翻棋盘?”
可不是么!
“嘿……不!不!臣弟不敢!不敢!”
平王打了个寒颤,重新摆好棋子,“再来一局,这回臣弟会认清楚这计中计、人中人,绝不会再让皇兄觉得不尽兴了。”
“兄弟之间,实则朕知道,你同阿淼最为要好。”
圣上不知为何提及往事,眼底微现波澜,“但朕的皇儿当中,似乎没有要好的手足。他们逢年过节,说的恭维话不下三句,每每都是话不投机。想起咱们年少时,似乎还暗中讥讽先皇,说他不晓得教子。如今看来,朕似乎也不晓得让棋子连成一气,真是失策!”
“诸位皇子个个都能独当一面,难免有些心高气傲,互不往来。”
平王的语气嘟囔,笑道,“实则皇室之中,都要等到年过半百,才晓得惜亲伦的。皇兄不是也很清楚么?”
的确如此,换作以前,身为皇子的他们也没有闲工夫停下来布一局棋。
唯有等到事过境迁,两个共同历经沧桑的兄弟,才会在那一霎那,成为手足。
※
“父君!”
檐下远远地跑来一个晃动的小身影,侍从指着他笑道,“是小殿下!”
“道融?你来这里做甚?”
东宫回过头去,任由那个孩子亲昵地抱住自己。
他语气依旧稚嫩,笑嘻嘻道,“父君,你站在这里做甚?你想见皇祖父,怎么不进去呢?来嘛!来嘛!”
那只稚嫩的小手推搡着自己,仿若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尚书房中的宁静被那声呼唤打断。
——皇祖父!
“欸?道融?”
圣上见之大喜,早已搁下棋子,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,“让朕看看,长高了没有!”
“嘿嘿!皇祖父可不知道,方才父君害羞,不敢进来见你呢!是道融硬拉着他,他才肯来的。”
圣上闻言挑挑眉,摸着道融的小脑袋,意味深长地笑了,“你父君要是也知羞,那便好咯!”
在他这个位置上,什么也不用做,就可呼风唤雨。他非要做一些事情,来拖慢自己的脚步。
“道融啊,你可要听话。往后你要什么,来跟朕拿。不用多做徒劳无益的事情,让朕觉着,你不是个好孩子。”
东宫在一旁听了,默不作声,他自知父皇的宽容,很大部分是出于道融。
“皇兄,臣弟要率先告辞了。”
平王突然起身,用难以言明的目光打量了东宫几眼,“不知为何,臣弟在这儿待着,总感觉通身不自在。大概是,总有人盯着自己罢!”
他这样说话,东宫只感莫名其妙,却隐约知道平王在暗示自己什么。
※
宫墙之外,子汇面无表情地行出那道门,痛如诛心。回首之时,才惊觉宫境并非自己的家。
久居沛城那几年,他昼夜不停地疯狂练武,只为有朝一日战场扬名,回到这个朝思暮想的地方。
“原来已经没有家了啊!”
他恍然觉醒,似乎觉得领悟太晚,每行一步,都无比沉重。
红墙外的古松旁,轿上探出一个小脑袋,又有一个绿影钻了下来,朝他喊道,“王爷!”
杨阿五见他失魂落魄,不由分说地朝他跑去,都忘了接过马夫递来的伞。
“你瞧,阿禾也来了!”
阿五笑嘻嘻地指着被妪母抱着的道禾,拉过他冰冷的手,仿若没看到他眼中的痛苦,“斗篷都湿了呢!”
那一刻,天地之间仿若只余他们两个人。子汇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低语呢喃,“好累啊!想歇一下。”
“王妃在府上等着您呢!”
阿五利落地挣开怀抱,牵他往轿上走,还不时嘟囔一声,“漫天细雨,王爷也好意思让奴家跟你一起淋?”
因她此话,子汇骤然疲倦全消,气笑道,“你呀!”
阿五拿起帕巾为他擦掉脸上的雨珠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,“哪里有人就这样一直淋着出来的?这样回去可要伤寒了!”
她想起什么,瞥过头去,抱过妪母手里的小世子,乐呵呵地逗他笑,“阿禾!阿禾!你长大后可不能学你父君。”
“他不会像我的!”
子汇摸着孩儿的小脑袋,说道,“他一出世,就有那么多人疼爱。”
“阿禾确实幸运。”
眼前的女娇娥似乎想到了什么,讲起了自己的身世,“王爷你知道么?奴家很小的时候,娘亲就离世了,众人见了我,都会悉悉索索地暗自嘲弄,说我非阿父所出。毕竟她还是芳华的美娇娘,而阿父早已年过花甲,大家有所怀疑也实属正常。”
“自记事起,能同我说话的只有家畜,还有漫山遍野的花。又因日渐长大,有数之不尽的财主相中我的样貌,后来还险些闹出人命。为免娘亲生前的宿命降临我身,我便用污泥垢面,这样度日。”
她似是自嘲了一番,“王爷!奴家怨恨过你,因你的缘故,阿父还是走了。可我已然没了至亲,从那以后,我栖身王府,王府就成了我唯一的家!”
子汇轻轻摸着她没挽起的细发,暗叹道,“是我不好!”
“我心系于你,王妃也待我很好。”
她拉着子汇的手,低声道,“我只想在你身边好好待着。”
“阿五!阿五!”
在那片淅沥的雨声中,他的呼唤几分呢喃,眼中泛着说不清的柔情。
一个互诉心扉、思绪冗杂又平凡不过的雨天。
往后余生,阿五将永远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