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二年,圣上对六王祸时的将士论功行赏,一大批武将因此步入朝堂。
文官这边立军师郗拂光为太师,册女尚书高百绰为女相 —— 此乃大齐第一女相。往后便有无数才女试图涌入朝堂,更将女相宝座视为第一荣耀。
同年,册封发妻皇甫氏为后,史称殊敏皇后。
殊敏性情温和,才德兼备,备受后世赞颂。江山初定时国库空虚,她便自主在宫中倡勤俭之风,施粥于民。
后为仿帝立女相之举,在宫殿之中广用女官。都尉一职依例只配宦官,殊敏却任用起了女武士,由此大齐也多了第一女都尉。
她便是千雪芙,擅舞剑弄枪,身手非凡。但宫中有禁军统领,千雪芙渐渐发觉自己并无用武之地,闲来无事,只是在妃嫔跟前舞剑,如同宫中大多数的琴师舞姬一样,用来观赏。
一日,她如常在诸多妃嫔前舞剑,只是在这一天,眼尖的宫人便发觉她的身姿并不对劲,较往日少了轻巧同游刃有余,仿若腰身之处有了隐患一般。
慕容妃也看出来了,她毕竟出身医术世家,对天下女子的病症自是了然于心。她抿着酒,嬉笑对身侧的妃嫔笑说道,“妹妹!你们看,这女都尉今日的剑舞得可不怎么样!”
“本来不觉得怪,听姐姐这么一说,还真有其事。这腰身呐……”
“欸!你们可别乱说!皇后可是任贤唯亲,千秋殿的人不会不懂规矩!”
慕容妃故意瞥了她们一眼,“这事我们在这里瞎扯就罢了。可别传到有心人耳里。你们不懂事,该罚的不还是我!”
众妃连忙称是,没人看到慕容妃眼里闪现着一丝寒光。
※
夜寒深重,宫中莱芜岛内被月色笼罩,在天地之间璀璨夺目,犹如瑰宝。
千雪芙连夜奔波而来,木筏在湖畔处划开一道道水痕,朝她驶来。她见木筏靠岸,微微俯身行礼,“义兄!”
“你许久未找过我了!没想到这次派信,竟是为了这事。”
芮凝冬掏出几包药,搁在她手里,趁她接药时,便顺势握紧她的手腕。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点,把出来的脉象乱了他的心神,“三个月了!”
千雪芙低下了头,“义兄!”
“他知道么?他必定知道!那为何迟迟未定位分?哪怕是乱了祖宗岗纪,也要给你一个交代才是!他当你是什么?”
芮凝冬难掩怒火,气恨道,“早知道,我就不让你入宫,不让你见他。”
“是我太傻!分明是女奴出身,这辈子根本不该多盼些什么。”
她黯然神伤道,“义兄!下月我便寻个由头,向娘娘告假出宫,回仙居郡,这一走,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为何不找他说?哪怕他明面上不知,那他安插在宫境四所的眼线呢,想必也会告知他罢!他干脆视而不见,是要将你置于何地?”
芮凝冬接连捧起湖水洗脸,一时愤恨之下,拿起木桨将那湾湖水搅乱。
※
千雪芙提着宫灯在太极殿外徘徊,泪不觉已然湿了眼,她想起半生颠簸,直至今日依旧毫无归宿,便自哀不已。
太极殿的侍卫拦住了她,被后头的老宦官差遣下去,“放肆,你们这是做甚?这可是千秋殿的都尉大人,轮得到你们无礼么?”
“属下不敢!”
几个侍卫连忙退下,到几里外的地方守着。老宦官恭迎地对千雪芙道,“许久不见都尉的面了,要老奴通传么?”
“不必了!”
千雪芙摇了摇头,但老宦官低下的宫伶已然前去禀报了,见她作势欲走,急忙追了上来,“都尉且慢!陛下说要见你!都尉就且随我等进去罢!”
宫伶为她褪下玉锦披风,恭恭敬敬地告退。千雪芙无奈,依旧愁眉紧锁,连踏入太极殿都尤感难过。
殿门被宫伶关上,她穿过纱帐,不见人影,转身之际,来人却一掌将自己击退,猝不及防。
她不由得向后倒,崔晖见状,赶忙扶住了她,揽住她的腰,嬉笑道,“今日是怎么了?身手退了不少。往日里我一掌未出,你已然侧身甩开了。”
“奴惶恐!”
她想挣脱开来,崔晖依旧不放,将她半拥在怀,指尖微微点过她的颈,“如今朕乃一国之君,这儿又无旁人,何必这样见外。你许久没来了,可是子澄他们几兄弟又追着你练剑?看来你在千秋殿待得很好,这腰都胖了不少。”
千雪芙不禁悲从中来,低下头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泪。崔晖诧异道,“这是怎么了?朕说错了什么?好了!好了!不逗你了,芙儿,别哭了!”
千雪芙握住他的手,摸了摸自己的肚皮,“你……很嫌弃他罢?论说,我也无非是曾在边城被贩卖的女奴,若是传出去,只会徒遭世人冷眼罢?”
“你熊梦有兆了?这是好事啊!”
崔晖满是柔情地望着她,“就因为这个孩子而难过?你放心,朕会好生照看你们母子的。真是!近来定是萧相濡他们分心,怎么这等事都不来禀报呢?”
“陛下不知道?”
“你不来说,我怎么知道呢!”
崔晖笑着划划她的鼻尖,“真是!不要多想了,有心思自哀,不如想想要什么封赏,不会好得多么?”
千雪芙将头抵在他的肩上,“是我不好!不该怀疑陛下的心意。”
“今夜留下?”
崔晖含笑看着她,她却摇摇头,“我要回千秋殿一趟,跟娘娘表明心迹。”
“去罢!让宫伶跟你带路。”
“陛下,你不要再笑了!”
千雪芙捏捏他的脸,嘟囔道,“再这样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”
“这叫龙颜大悦!”
千雪芙临走前嗔了他一眼,他却还是笑,趁着笑声未响遍太极殿,她便提步走开了。
※
千雪芙回到千秋殿,发觉依旧灯火通明,便想着给皇后请安。步入殿中,在玉莲屏风后,她便看到有个绿衣宫人被女官灌酒,当即吐血,倒地而死。
身怀六甲的皇后侧躺在软榻上,闭目静叹道,“唉!又是个恶人。”
“娘娘!”
千雪芙跪下行礼,身侧的宫伶见是她回来了,连忙扶她起身。
“雪芙!你回来啦!”
皇后疲惫不堪地睁开眼,对她露出往日一样的笑意,“可是要问,这宫人所犯何事?为何本宫平日都见不得血腥,今夜却要无故大动干戈,赐下毒酒,了却她的性命?”
“娘娘生性仁慈,她定是犯下滔天打大错,娘娘若是再不惩戒,只怕这人今后会危害宫廷。”
在千雪芙眼里,不论是昔日的东川王妃,抑或是今日的殊敏皇后,她都有着一副菩萨心肠,所做之事皆为旁人,只会行善,不会作恶。定是非不得已,才会了却奴才的性命。
身旁的司言杜元君道,“这人的确作恶多端,在宫境之中散布流言。她非但说千都尉你曾在边城大开杀戒,还谣传你秽乱宫闱,珠胎暗结。”
“什么!”
千雪芙因此吓了一跳,一阵苦涩堵在喉咙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皇后摇了摇头,叹息道,“本宫早已派人警戒过她,谁料她变本加厉,说阿芙你与御医慕容谦有染,这诬陷只会白白损害你的名声!此人不诛,这话若是传到晋怀长公主耳朵里……雪芙啊,你知道晋怀是什么脾性的,她即将与慕容谦完婚,眼里怎会容得下沙子呢?若然倒是被有心人挑拨,定会累及到你。”
“娘娘今夜所为,竟是为了我?”
“你在边城曾为女奴,这是事实,但要说你杀人如麻,本宫第一个不信。”
皇后起身,挽住了她的手,“至于说你珠胎暗结,就更是荒唐了。宫中人都知道,你是冷美人,又是都尉之身,天下间谁敢靠近你一臂之地呢?”
千雪芙此刻羞愧无比,不知如何言语,更不敢抬头望她。
皇后察觉她的端倪,诧异道,“莫非你真是……莫非是本宫错杀了人!阿尼陀佛,雪芙啊,不要告诉我,由始至终是本宫自作多情,为你做主,反而白白误了人性命。”
“娘娘!”
“看你这副模样,本宫便知,雪芙绝不是这样的人。既是如此,纵然本宫今后被佛祖责怪又有何干?”
皇后依旧满目仁慈地对她笑,千雪芙却已然羞愧得难以言表。
这时,身侧的宫伶上前,“都尉大人,奴伺候你回屋歇息罢!”
在皇后的默许下,她行礼告退,步履始终沉重,羞愧在她心间埋下种子。
司言杜元君对几个宦官吩咐道,“来人!还愣着做甚,还不把尸体抬下去?”
“诺!”
趁着他们已走,杜元君上前为皇后掌灯。皇后见乏地倒在榻上,揉着双眼,“元君,你这招使得真妙!尤且胜过战国时的燕太子丹呢!”
语气中透露着赞许,杜元君俯下身去笑着说,“那是下官知道,对付千都尉这样的人,绝不能用强。毕竟以她的武功,可是抵得住一营的将士呢!她生性好强,身边又无人可依,如今发生这种事,用羞愧击退她就够了!娘娘放心,下官估摸着,再过几日,她便会向娘娘请旨回乡了。娘娘届时定不要心软,就放她回去。趁着……圣旨未下之时!”
皇后摆了摆手,似乎不想再听,她便识相地熄灯告退。